放權
焦清回宮前還特意到郡王府探望一回, 言道?聖人心?裡明白,萬不會委屈了王妃。
有聖人定調,這件事便算蓋棺定論, 往後或再有人意圖以此來作文章, 便是與聖人作對。
然而時至今日,京中眾人依舊冇有意識到, 聖人對亦安的看?重, 究竟到了哪一步。
到了聖人萬壽的正日子,文武百官、宗室勳貴、外?藩使臣依次入覲。太極宮內人潮洶湧, 卻又格外?肅靜。
在引禮官的引導下,眾人依位次向聖人祝壽。
聖人今日格外?開懷, 看?起來精神矍鑠,一點?兒也?不像滿八十?的老人,看?著?隻有六十?出頭的模樣。
一片鼓樂聲中, 似乎昭示著?王朝依舊強盛。
而大多數臣工則注意到,嘉順郡主與那?位殿下的位置, 不偏不倚, 正好在安王妃之側。這並未讓一眾大臣生疑,安王妃在成為王妃之前,就已經是嘉順郡主的傅母, 又是這位殿下的啟蒙老師,無論是親疏還是禮法,這兩位坐在安王妃旁邊, 都是無可指摘的事。
隻是有些大臣心?有疑慮,為何聖人不趁著?這個節骨眼兒給那?一位封爵?眼下是最好的時候, 不會有人在這個時候惹聖人不樂的。當然天心?難測,聖意如何, 也?未可知?。
興許,聖人是想?把這個賢名留給太子做。曾祖疼愛曾孫,和太子關懷兄長一係的後人,終究還是有所不同的。
觥籌交錯之間,聖人的八十?大壽就這樣熱熱鬨鬨地過?去?了。
而在此之後,外?藩使臣依次離京,紮哈羅王子夫婦似乎有留戀之意,在聖人親自召見之後,也?心?滿意足地離開了京城。
直到所有外?藩使臣徹底離開之後,十?二月二十?三,聖人在朝堂上突然拋出了一個驚雷。
而在前一日,亦安如往常一樣,入宮探望嘉順郡主姐弟,臨彆之前依舊去?拜見聖人。
和以往稍微不同的是,聖人拿了宗人府的兩份奏疏,問亦安的意思。
亦安不覺有異,但?還是十?分謹慎地回答了聖人。若是聖人真想?對宗室開刀,亦安也?確保自己說的不是推波助瀾的話。若聖人仍有猶豫,也?不會因亦安的話有所改變。
古之帝王年老,幾無變革之意。尤其當今,聖人祖孫三代,天下承平已近百年。這時候再起興革,不知?會有多少人趁勢而起。
待亦安退下後,聖人對一旁的焦清悠悠道?,“這塊璞玉倒是便宜了安王……”焦清便含笑道?,“如此璞玉,亦是聖人雕琢,不然安王妃豈有今日?”焦清這話聽起來似乎不太客氣,但?確實是這麼個道?理。
倒得第二日臨朝,聖人隻覺神清氣清,竟比往日還要好上兩分。但?已經做定的事,卻不會因此而變。
因是年關將近,加上確無甚大事要報。今年又是一個豐年,各州府也?無大災來報,白閣老禦前奏對,心?中甚是歡喜,深以為幸。
這倒不是白閣老自己居功,而是天下無事,自己也?就少挨兩句罵。尤記當年秦閣老主政時,若有大災,秦閣老必是第一個挨朝臣罵的。更有甚者,會有禦史組團堵秦家的門。
強勢如秦閣老,也?隻能閉門謝客,等過?後再處置。白閣老自認心?胸開闊,可也?不想?被人堵住門罵一句失德。再者天下無事,餘百姓而言更是幸事,這才?是最讓白閣老寬慰的。
有時候白閣老自家也?在想?,若是能在聖人龍馭上賓之前閉眼,於自己而言,又是一樁幸事。
不過?今年這個年,白閣老註定是過?不好了。
等白閣老奏對完後,聖人並冇有直接表態,而是對群臣歎了一句,“老嘍,這精氣神兒是大不如前了。”說著?,聖人便看?向太子。
太子連忙道?,“父皇春秋正盛,何以言老?”太子畢竟冇有經曆過?這些,宣宗皇帝在世時,聖人才?是真正的年富力強。而等到他做太子時,聖人卻已經是八旬老人,垂垂老矣。
說聖人不老,也?是太子的一點?私心?。他還未正式參與國政,哪怕聖人有這個心?思教?他參政,這話也?斷不能從他的嘴裡說出來。
緊跟著?,白閣老也?說了些吉祥話。馬上就要過?年了,何必說些讓聖人掃興的話呢。也?許聖人隻是想?試探下太子,眼下就站隊,未免也?太早了些。
誰料聖人一擺手?,直接道?,“朕意讓太子監國理政,諸卿以為如何?”
一眾大臣頓時沉默起來。
按說現在表態支援太子監國,是件穩贏不輸的事。畢竟聖人把話都說到了這份兒上,再要推脫,倒顯得心裡有鬼了。
群臣的底氣在於,當今並不是一個反覆無常的人。便是給太子放權這一件事,也?隻是群臣私下裡猜測,是不是聖人藉此試探,卻也?冇有十?分肯定。
如今聖人把話頭遞到這裡,順嘴答應一句的功夫,便是給太子,也?就是未來的聖人賣個好。
有資格接這句話的都在心?裡細細思量起來,倒讓一個人先開了口。
“父皇不可!”群臣一時俱看向這人。
是景王……
景王跳出來後,看?都未看?向太子,直接對聖人道?,“太子從未接觸過?政事,如今驟然理政,恐與國無益,還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念……”若論起這個,太子確實未曾單獨理政,先前也?隻是在詹事府,向陸太傅討教?政事。
太子畢竟不是兄長宣宗,吃了這一記,麵上冇有顯出動?怒的神色,隻是跟著?景王的話,又勸了勸聖人。
這下倒讓有心?力挺太子的人閉了嘴。可彆是人家父子唱的一出雙簧,當真的卻是自家。
也?有大臣在心?裡暗笑,旁人說這話倒還有理。唯獨景王說這個,隻讓人發笑。聖人讓景王和定王一道?管著?理藩院,景王卻連理藩院的正堂都冇去?過?。恭王和端王為了爭內務府的權,眼看?著?就要水火不容了,這一位卻連爭一爭的心?思都冇有,整日流連京郊的各處道?觀。
恭王和端王相爭,是眼看?著?大位無望,想?給後人攢點?家業。彆看?恭王膝下隻有兩個女兒,可外?孫也?是孫。再說,便是冇有後人,內務府的油水,也?足夠讓人心?動?了。
端王也?正是給後人攢家業的時候,雖有個世襲罔替的爵位,可家底到底不厚,幾代下來,已經是坐吃山空了。得虧有聖人幫襯,眼下管著?內務府,這才?緩過?一口氣來。
如今恭王來爭,端王如何肯讓?聖人年已八旬,說不得什麼時候就要龍馭上賓。到時候新君即位,這份差事自然得還回去?。
這也?是端王扛著?不肯讓權的緣故。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太子繼位已成定局,恭王又是未來聖人的親弟兄,隻有吃肉冇有喝湯的。眼下卻要奪自己的權,少了這幾年的貼補,後人難道?要去?討飯不成?
端王有自己的苦衷,恭王想?的卻也?一樣。親爹還在的時候都沾不上內務府,等日後兄長上位,說不得就更冇有機會了。兩府一院,那?可是聖人的私產!聖人若不想?給,旁人能說什麼?
為著?這個,恭王與端王冇少彆苗頭。偏生這兩位,一個是聖人親子,一個是永世不降的鐵桿親王。聖人也?冇有明言偏袒誰,局麵便這樣僵持下來。
太子一勸,眼看?著?又有大臣要勸,但?聖人已經拿定了主意,一錘定音。
“先教?太子監國,一日不監國,便一日不能理政。”群臣隻有山呼萬歲。
太子且還迷糊著?,還冇過?年呢,自己就要監國了?同樣迷糊的還有一人,那?就是安王。
與太子不同的是,安王是不懂朝政,且心?思也?不在朝上。今兒一早安王上朝時,正聽見亦安吩咐韋女史,說是今天午膳要吃鍋子,等他回去?就有熱鍋子。
安王滿心?都是等會兒早些回王府去?見亦安,這些話於他而言不過?是亂風過?耳,掀不起一絲漣漪。
再者安王身上連個差事都冇有,上朝也?不過?是因為他身上有個親王爵位,必須到場而已。事實上,冇有一個人指望安王在朝政上有所建樹。況且,一個宗藩親王對朝政指指點?點?,這也?是朝臣們所不能容忍的。
安王在朝堂上不過?妝點?,連個吉祥物都不是。除了身為親王的特權,含權量其實是比較低的。
不過?低也?有低的好處。至少安王的嶽父,亦安的親爹白尚書對此就很滿意。若安王是個實權親王,他還指不定要被禦史怎麼罵呢。
聖人在敲定太子監國後,又緩緩言道?,“國事交予太子,這宗人府就交予……”端王耳朵立時就豎了起來。怎麼把這茬兒給忘了,宗人府可一直握在聖人手?裡,從來冇有給出去?過?的!
若說內務府含“財”,理藩院含“權”,那?宗人府就是既含權又含財。且內務府對內,理藩院對外?。而宗人府,對內轄製宗室,對外?也?能影響勳戚,凡請名、請封此類事務,都是先交宗人府審批,再呈送禦前的。不花點?銀錢打?點?,宗人府的官員豈會這麼痛快給你報上去??又不是實權宗室,亦或者在聖人麵前得眼的,這一類宗人府官員自不敢瞞,其餘的嘛……
端王心?思活泛起來,如果聖人把宗人府交給自己或者恭王掌管,那?他和恭王之間的爭端,自然也?就平息了。
彆的不說,單宗人府的宗正,一年的年俸,便有近萬兩銀子。以前聖人收回宗人府,這筆開支自然就減去?了。如今聖人又重新提起,這筆銀子卻是如何也?省不了的。
聖人留了個話頭,又說道?,“自本朝伊始,宗人府便由宗室打?理。朕禦極之初曾破此例,也?是為江山社稷。如今朕又有意將宗人府交予宗室打?理,不忘祖宗之言。”對於這個話題,群臣是由著?聖人的。再什怎麼著?,宗人府也?不會交給官員主管。
若真如此,那?宗室可就遭老罪了。
百官巴不得能少一個宗室是一個,養這些偏遠宗室難道?不花銀錢嘛?
端王甚至往前稍了稍,就怕一會兒聽不清聖人說什麼。安王卻依然神遊天外?,想?著?一會兒回府和亦安一道?吃熱鍋子。
聖人瞥見安王麵上清純神色,不動?聲色道?,“景王之言甚得朕意,也?是時候提拔年輕人做事了。”聖人此舉卻是想?著?讓兒子和睦,畢竟性子再溫和的人,恐怕也?受不了彆人當麵說自己不行。
聖人話裡帶出景王來,幾乎所有人都以為聖人要把宗人府交給景王打?理。畢竟聖人諸子之中,景王確實是最年輕的。
端王便露出些許失望來,定王依舊老神在在,恭王不知?在想?些什麼。就連景王本人,竟也?是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似乎宗人府這個肥差對他而言,也?不過?是可有可無而已。
將眾人神色儘收於眼底聖人這才?不輕不重道?。
“便將宗人府事,交予安王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