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論
聽了這話?, 亦安身邊的綠瀾眉毛立時?豎了起來。
韋女?史立刻嗬斥道?,“王府冇有這樣的人物?!”韋女?史一邊說著,一邊小心覷著王妃麵上的神色。畢竟昨日王爺與王妃相處甚歡, 今兒就來這麼一出, 難免敗了興致。
另一方麵,韋女?史也擔心, 王妃因為?王爺改了心意。若是在這一回讓了, 那往後的日子……
韋女?史心裡不由打了一個哆嗦,那一位就是個攪家精!
可任憑韋女?史心裡如何去想, 這件事的決定?權,還是在王妃手中。韋女?史也隻能?在心裡祈禱, 希望王妃不要一時?糊塗纔好。
幸而亦安並冇有糊塗,她心裡很清楚,這種事的底線在哪裡。
亦安連出去見一麵的心情都冇有, 徑直對韋女?史道?,“將聖人的禦劍請出來, 再?取一匹白綾, 一齊送到?府外,讓長史傳我的話?……”剛聽了開頭半句,韋女?史就愣住了, 等亦安說完,韋女?史隻剩下機械的應答聲。
韋女?史萬萬冇有想到?,王妃竟然會這樣吩咐。這可是要命的法?子, 稍有差池,隻怕禦史的彈劾, 就會像雪片一樣飛到?宮裡。又是聖人萬壽這樣的當口兒,一個弄不好, 隻怕最輕也是個圈禁半年。
一般宗室要是鬨出人命,少說也得革爵,有些個宗室還得以命抵命。真個不怕律條的,那還得是高?位宗室,或者聖人的近親。
可巧安王是永世不降,與國同休的鐵桿爵位。連帶著亦安這個親王妃,也是永世不降。
亦安這樣做不是冇有風險的,可府外那一位,又怎麼比得上宮中的嘉順郡主姐弟?再?者,那一位可不像是個會尋死的性子。旁人若是逼著她死,指不定?要鬨成什?麼樣子呢。
囑咐了韋女?史幾句,亦安便照常理事,神色如常。
韋女?史領命而去,綠瀾麵上不無憂色道?,“娘娘,此?事可要告知王爺?”安王性格溫和不假,那一位卻?確實有生恩在,若此?事略過王爺,隻怕日後夫妻失和。
亦安卻?笑道?,“此?事我與王爺已有定?奪,外間事不必再?理。”偏巧這一位在聖人萬壽前撞上來,可不是自尋煩惱?
見王妃這樣氣定?神閒,於是綠瀾幾人便繼續向亦安稟告王府內諸事務。
韋女?史滿麵紅光,看得一旁的雲長史心驚膽戰。這位手捧禦劍,看著像是領了索命的差事。
“咱們這樣,真行?嗎?”雲長史不無憂慮道?。他與韋女?史和那一位算是打過幾年交道?,先前郡王妃在世時?,於那一位尚且不敢有所?冒犯。如今安王妃雖是親王妃之尊,但到?底有安王在。真殺了那一位,安王妃固然無事,他二人下場如何,可就不好說了……
雲長史想起蘇長史前任,心內莫名打了個哆嗦。如果安王妃使得是借刀殺人這一招,他一個王府長史,可冇有祖宗律法?來保。
韋女?史不由輕斥一聲,“王妃已經說了,不會真取那一位性命,隻是嚇一嚇她罷了。若你這時?候露了怯,可要仔細想想,離了王府,可還有好去處?”這時?候打退堂鼓,不僅會助長對麵威風,也會失去王妃的信任。
雲長史想到?這裡,也不由定?了定?神。是啊,得罪那一位,前麵還有王妃頂著。要是現在開罪王妃,就不知道?會落個什?麼下場了。
應該說雲長史還是有仕途之心的,若是辭官歸鄉,便不必考慮這些彎彎繞繞。可現實就是,雲長史還有一家老小要供養,不然先前順惠王妃過世,那一府故人,說不得已經作鳥獸散了。
韋女?史心裡更明白,安王妃若真想讓她們背鍋,大可不必對她叮囑地那麼仔細。她雖然不是為?仕途科舉讀的書,但高?貴鄉公故事,還是知道?的。
郡王府大門一開,那一位還安坐轎中,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有趣的事情。
先前舞陽長公主治過一回,這次這位倒還規矩些,冇有找那些地痞流氓助拳。
韋女?史手捧禦劍,對著府外眾人朗聲道?,“聖人禦劍至!”隻這一聲,不止王府護衛,就連那一位,也忙不迭從轎中滾了出來。
是真個兒滾了出來,連滾帶爬。
聖人的威名何人不知?尤其?京畿重地,聖人幾乎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不怕韋女?史使詐,就怕是真的聖人之物?降臨,自家卻?冇能?恭迎,平白添上一樁罪過。
便是為?此?,也不能?不伏首恭迎。
待一抬頭,便看見老相識手裡真個手裡捧著一柄寶劍,看來確是聖人禦劍無疑。這一位再?不明白,也知道?一個道?理:假冒禦賜之物?,是要下詔獄論罪的。韋女史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拿聖人作噱頭。
隻是這一位不明白的是,除了聖人禦劍,韋女史身後一左一右兩位女使,手上竟然各捧兩個托盤,上置白綾和金盃,卻?是不知為?何。
聖人禦劍一到?,除了韋女?史一行?人,餘者儘皆跪倒。
為?了演得更真一些,韋女史故意露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對這一位道?,“趙氏,爾身為?奉國中尉內眷,卻?不知惜福養身。順惠王妃生前仁善,不欲與汝計較。汝卻?屢次犯上,唆使匪類,實在不堪供養。今安王妃奉聖人命,襄理王府,有先斬後奏之權。今爾自取其禍,王妃諭旨,若爾仍冥頑不靈,便令爾以此?劍自裁。”
趙氏驟然聽了這一通,麵色忽地煞白起來。要她用聖人禦劍自裁?這不是讓她死了也不能?安寧嗎?!她的兒子竟然娶了這樣的毒婦進門!
至於趙氏為?什?麼絲毫不懷疑韋女?史的話??因為?奉國中尉確實歸屬安王一係,除過聖人,各宗室雖然是從宗人府領俸祿,但各藩親王在明麵上還是有權約束底下宗藩。
尤其?是如今宗室之中,止有六位親王,除過聖人三子外,便隻有端、定?、安三位鐵桿親王。聖人那些兄弟皆已作古,子嗣最高?位者,不過郡王爾。
所?以趙氏這位奉國中尉內眷,還真是要受亦安這位聖人親封的安王妃管?*? 束。要不是有聖人之物?在這裡戳著,趙氏幾乎要跳腳,哪裡有婆婆給兒媳行?禮的?冇聽說過!
韋女?史話?音未落,接著說道?,“若汝不肯死於禦劍之下,王妃亦開天恩,許汝自選白綾、鴆酒。”說著,身後女?官進一步上前,將白綾、鴆酒示於人前。
不知情的見了,無不在心中倒吸一口涼氣,如今這一位王妃,可比已故的順惠王妃心狠多了。順惠王妃尚且顧念嗣子,不忍加害。如今的安王妃,眼看著冇有那麼多顧忌。
王府門前的護衛恨不得自己是聾子、瞎子,也不想聽這等秘事。若說先前還有看熱鬨的心思,現在一個個恨不得自己不是今日當差。王妃若想為?難他們,可比對付這一位更容易些。且她還是永世不降的親王妃,便是鬨出人命來,聖人往日又那樣看重王妃,難道?真會秉公執法?不成?
不想這時?候趙氏卻?突然竄了起來,逼近韋女?史身前,一臉不敢置信,咬牙切齒道?,“難道?她真敢殺我不成?!”趙氏所?依仗者,無非安王乃其?親子也。便是王妃出身再?高?,隻要安王是她兒子,就不怕冇有出頭之日。
可趙氏卻?冇有想到?,今兒不但冇有見到?兒子,反被這個原本不在意的兒媳逼上絕路。倘使她今日真的死於禦劍之下,也不會有禦史為?她鳴冤。死了白死,再?無彆的出路。
故而趙氏如此?氣憤,她不想死。本來親兒子襲爵,她這個親孃怎麼說也能?做個安享清福的王太妃,卻?不想亦安如此?決絕。趙氏多年心願一旦成空,又如何不大失所?望?
一肚子怨氣直衝腦門,趙氏一時?也顧不得禦劍在此?,徑直和韋女?史頂起牛來。卻?也多少有些顧忌,冇有真敢近前。若是碰掉禦劍,豈非授人以柄?
韋女?史冇有料到?趙氏竟會這樣不管不顧,卻?又想起亦安叮囑,心裡暗道?果然還是王妃思慮周全?,竟也想到?趙氏會有這樣的反應。又想起趙氏此?前多對順惠王妃身後多番不敬,又兼之自己在中間受了不知道?多少回夾板氣。韋女?史作勢將禦劍抽出半截,劍芒閃耀,竟也將趙氏逼退一步。
雲長史見此?,生怕韋女?史一個衝動,真個兒斬了安王生母,卻?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勸說韋女?史。若被趙氏察覺他們隻是做戲,依趙氏那胡攪蠻纏的性子,隻怕真會在王府門前撒潑。屆時?王妃若怪罪下來,自己還是吃罪不起。
便是真出了差錯,也隻能?希望王妃言出必行?,肯保他們了。想到?這裡,雲長史默不作聲。
韋女?史目露凶光,趙氏被唬了一跳,生怕韋女?史真的砍了她。
心裡細想了想,趙氏還是服了回軟。她這不是對安王妃低頭,而是對聖人低頭。
想清楚後,趙氏很麻利地就跪了下去。
“妾身思子心切,若有冒犯之處,還請王妃恕罪。”趙氏聲音高?亢,一點兒看不出來是悔過的模樣。可韋女?史和雲長史幾時?從這位嘴裡聽過服軟的話??便是舞陽長公主那一回出手,也不見得有這般效果。
韋女?史與雲長史對視一眼,心內苦笑。若順惠王妃生前肯強硬一番,不見得會助長趙氏心思。可話?又說回來,順惠王妃寡居,又無聖人做靠山。隻能?說,各人有各人的命數。
趙氏當然不是誠心認錯。她言語這樣高?聲,便是想教旁人知道?,安王妃不敬婆母,以勢欺人。她今兒個這一跪,便是想把亦安的名聲跪臭。朝中風聞言事,有這樣的由頭,還不趕著向聖人諫言?
隻是趙氏算錯了一點,亦安並不顧忌名聲。她知道?自己如今這場富貴是怎麼來的,也知道?怎麼維護自身。趙氏這些“大眾”手段,對她而言卻?是無用的。
今日亦安冇讓趙氏進王府再?收拾她,便冇打算將此?事壓下。亦安並不介意在京中有厲害,亦或者狠毒的名聲。有些時?候,旁人往往會因為?這個,讓你三分。隻是其?中的尺度,卻?不是那麼容易把握的。
韋女?史見好就收,將心中鬱氣暫且壓下,對趙氏冷冷道?,“既然汝已知錯,王妃有諭,便留爾一命。若今後再?犯,便依今日行?事,定?然不饒!”
吃了這一記虧,趙氏麵上並不惱怒。反而作出一副哀慼模樣,讓一旁的雲長史歎為?觀止。
“妾身並不敢違命,隻是讓我見一見王爺,畢竟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骨肉……”這時?候她倒想起安王是她兒子了。
一聽趙氏說要見安王,韋女?史冷笑一聲,直接道?,“王爺乃是先王妃嗣子,與爾有何乾係?再?不退去,定?將爾斬於劍下!”說著,韋女?史又把禦劍橫在身前抽出半截來,教趙氏看個明白。
趙氏不能?再?繼續糾纏下去,隻能?含恨而退。非她不想鬨,隻是聖人禦劍在前。若她真個鬨不休,姓韋的真要砍了她,那可就是白丟一條性命。
這一回趙氏冇有占到?分毫便宜,隨她前來的眾人也是個個麵如死灰。冇想到?安王妃這般厲害,竟然教這一位連王府的門檻都冇跨過去。
這些人跟著趙氏,本就是被趙氏以利說動。如今見了這一番場麵,哪個心裡還不明白。這一位,日後怕是不成嘍。趙氏想的是日後再?作圖謀,這些人畢竟是郡王府出身。心裡明白得緊,安王妃這樣行?事,打得就是讓這一位往後也進不了王府正門這個主意。
這件事不出半日,便傳到?舞陽長公主與臨清公主耳中。彼時?兩位公主正對坐飲茗,聞得此?事,舞陽長公主放聲大笑,對臨清公主道?,“本宮便知當初冇有看錯人,安王妃果真有文昭皇後的風采。”文昭皇後其?人,有賢名不假,卻?也不是一味和軟的性子。若非如此?,怎能?讓內外命婦敬服。要知道?雖然有聖人做靠山,但文昭皇後治理後宮,統領內外命婦,卻?也不僅僅隻靠聖人的威名。
臨清公主先陪笑半刻,複又憂慮道?,“隻是如此?,恐與亦安名聲有礙。”提到?名聲,一旁陪坐的榮康郡主輕輕眨了眨眼。名聲何等重要,她比旁人更加清楚。若非有嫻靜的名聲在,她也不能?嫁到?令國公這樣的人家來。便是現在,榮康郡主已經嫻靜慣了,早就忘記昔年,在母親膝下何等快樂。便是貴妃娘娘視她為?親女?,深宮大內,也得注重禮教規矩。
實則榮康郡主在宮中過得並不壓抑。文昭皇後和純懿皇後,乃至先太孫妃,對榮康郡主都是照顧有加。隻是宮中接連有喪,文昭皇後、宣宗夫婦、太孫夫婦先後過世,宮中氣氛一直沉悶。直到?幾年前,方纔稍散鬱氣。
舞陽長公主最是看得明白,她是有年紀的人,也敢開這個口。
“怕這些作甚?又不曾真要了她的性命。便是這樣,才教旁人知道?自己不是個好欺負的性子。再?者,這是宗室內事,便是管教藩妃,也冇有禦史插嘴的道?理。”事兒就巧在這裡,偏生亦安是安藩宗室女?眷中最高?位者,訓導安王一係的藩妃,本就是亦安職責所?在。
隻是安王一脈隻餘安王一人,冇有亦安發揮的空間罷了。
臨清公主想了想,便歎道?,“竟也隻有如此?了。”這事兒便冇有轉圜的餘地。要麼將趙氏一把打下去,免除後患。要麼就像之前那樣,來來回回拉扯。真要落個清淨,隻有向天祈禱,早日收了趙氏而已。
舞陽長公主氣定?神閒,還安慰道?,“此?事便是傳到?聖人麵前,聖人也隻有幫著咱們的,斷不會聽言官們胡謅。”長公主儼然已經將亦安視作一派,對亦安能?否壓製住趙氏,再?也冇有疑慮了。
事情果如舞陽長公主所?想的那般,事情傳到?禦前,聖人果真是心向亦安。
太極宮裡冇有旁人,焦清嘴上對趙氏也是毫不客氣。
“留此?等愚婦,隻怕對王妃不利,不若早早除之,免生後患……”若說亦安隻是嚇嚇趙氏,那焦清則是真的動了殺心。趙氏若不跳得這樣高?,宮中未必把她當一回事,榮養起來也就罷了。
可今日趙氏讓焦清看到?了她潛在的危害。聖人千辛萬苦得了安王妃這樣的助益,便是為?著宣宗一脈著想,也斷斷不能?容此?人禍害王府。
聖人眉眼微閉,沉吟片刻後,輕聲道?,“留她性命,下旨申飭一番也就是了。教她日夜抄經,也算是為?先人祈福。交由安王妃管束,禁其?足也就是了。”真要取趙氏性命,反倒顯得她很重要似的。
焦清低眉稱是,便到?一旁擬旨。
因是宗室事務,所?以這一趟是焦清親自去的。還冇等趙氏緩過神來,焦清便帶了聖人旨意上門。
這回可比半日前那一回有意思多了。趙氏活到?如今的歲數,可還冇見過聖人身邊的近侍呢。
等到?旨意宣讀完畢,趙氏麵如死灰,這一回,算是把後半輩子交到?安王妃手裡了。聖人的旨意很是明白,隻要安王妃不鬆口,她就得抄一輩子經文。偏生還不能?違抗,打的是為?先人祈福的名義。
誰都冇有想到?,聖人居然會越過宗人府,處置一位連宗譜上都冇有記載的女?眷。非是宗人府官吏懶怠,實則那位中尉妻妾名額已滿。真論起來,若非安王生下來就被過繼,他便是濫妾子,按例,是不能?請封的。
在八旬聖壽之前,聖人這般動作,隻讓滿朝文武心中膽顫。聖人這樣看重安王妃,隻恐日後生患。為?的不是旁人,正是安王妃本人。
也因為?這個,後人筆記中,亦安難得多得了幾句。隻是這個形象,便不那麼光彩。隻這些都是後話?,此?時?不提。
隻千百年之後,後人從前人書稿中描慕出來的古人形象,與其?本人相比,則多有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