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得太子妃的歡心真真是任重道遠。
太子妃的聰慧與敏銳蕭照向來是佩服的。
堪堪提起, 她立刻洞察他有此想法絕非一朝一夕之事。
“自然是太子妃醉酒那一日。”
蕭照坦然回答,“七夕與太子妃出遊也生了念,便吩咐陳安去準備了。”
七夕至今有月餘時間。
她醉酒是比七夕更早一些的事情, 時日更長。
“原本想著給太子妃個驚喜, 未曾想遇上這樣一樁事,又惹得太子妃不快, 倒變成補償。隻想來太子妃應當不會介懷?若太子妃不喜, 另尋閒暇也不無不可。”
在蕭照的預期,能夠回定遠侯府小住, 林苒理應是會很高興的。
但她反應比他預想的平靜許多。
蕭照忽然拿不準她想法,因此說出這幾句話時,心底莫名生出兩分緊張。
那是種擔心一不留神惹得她更不高興的心情。
小心翼翼, 臨深履薄。
這是蕭照自知事起從未有過的心情, 而這一切單純與林苒有關。
“為何會不喜?”林苒不知眼前之人心思百轉千回,隻習慣性直言, “太子殿下能為妾身這般考慮, 妾身隻有高興,多謝殿下如此費心,是不曾想殿下會這般才一時反應不及, 但妾身覺得十分驚喜。”
“昨天夜裡, 妾身亦有不對之處。”
“是妾身不該恃寵而驕, 對殿下那般不敬,請太子殿下見諒。”
蕭照主動退一步,林苒也爽快同他認錯道歉。
太子給的台階已經足夠多了,若讓太子繼續下不來台, 便是她太過放肆。
想到馬上可以回定遠侯府,林苒心中暢快, 本就腹內空空的她這會兒不再同太子計較,主動端起盛著牛肉酥餅的白瓷碗,津津有味用膳。一塊牛肉酥餅吃罷不忘誇讚蕭照幾句,才繼續去盛小餛飩來吃——要是放坨了就不美味了。
蕭照在一旁安靜看著林苒享用這些吃食。
林苒心情好轉本是好事,也是他想要看到的,但回味林苒方纔的話,他卻有些說不出滋味。
想來即便不是他,換作旁人告訴她這個訊息她一樣會十分高興。
認錯道歉更無形之中將他拒之千裡。
想要真正博得太子妃的歡心真真是任重道遠。
好在來日方長,仍有時間。
林苒美美享用過吃食,心情更為舒暢,見太子遲遲未離去,索性道:“妾身聽說,沈家人已經下獄了?”她晨早初初醒來那一次,訊息便已經傳到她耳中。
“外麵將此事傳得沸沸揚揚,如何瞞得住沈妃娘娘?”
“隻怕要好一番折騰了。”
深宮裡的彎彎繞繞,林苒不敢說自己多瞭解,卻可以想見沈家出事少不了踩低捧高的人在沈妃麵前放肆。從前沈妃行事囂張跋扈,在她手裡吃過虧的不在少數,如今豈會輕易放過她讓她好過?
皇帝陛下念著沈妃腹中龍嗣或許無意太快讓沈妃知曉沈家之事。
然而,悠悠眾口,終究是堵不住的。
“不鬨到太子妃麵前,太子妃便儘管安心養傷。”蕭照淡然說,“當真鬨到太子妃麵前,正好多個由頭回定遠侯府避一避這些麻煩事。”
林苒聞言,想了下問:“殿下認為沈妃會找上妾身?”
也是,若沈家被認定有罪,那日的黑衣人是衝著她來的,沈妃走投無路之下興許會想求她原諒。
“太子殿下,妾身哪一日可以回侯府?”
光想一想那個畫麵,林苒便受不住,倒不如早早避開。
蕭照笑:“太子妃不想替自己出口惡氣嗎?”
林苒斜睨他道:“明知故問。”
沈家人她是不喜歡,沈雲芝、沈妃往日裡也不是冇有針對過她。
但她哪怕要替自己出氣也不會是這樣的。
沈家人罪有應得,她拍手稱快。
可若要趁著沈家失意去肆意踐踏沈妃的尊嚴,她不想。
“明知故問”四個字落在蕭照耳中,他咂摸數息,深覺這話合心意得緊。
他又笑一笑:“明日,如何?”
明日?
林苒眼前一亮,不住點頭:“非常好!”
從承鸞殿出來的時候,蕭照想著太子妃歡欣鼓舞的樣子,揚起的嘴角便冇有下來過。看她如此高興,隻覺得冇有白費功夫。再想起她嗔怪的一句“明知故問”,愈發感到通體舒暢。她知道他懂她。
“太子妃明日回定遠侯府省親。”
回到外書房,蕭照將這件事知會陳安,讓他安排下去。
饒是服侍那麼久、習慣太子行事風格的陳安在聽到這話時也愣了下。
蕭照看他表情不對,問:“有何問題?”
“冇有!”
陳安回過神來,“一應事宜已經準備妥當,奴才這便去安排。”
蕭照頷首,陳安行禮告退。
他這才命個小太監去將刑部的幾位大人請來。
得知明日便能回定遠侯府的林苒則立刻變得忙碌起來。她讓宜雪去將小庫房的簿冊取來,細細翻看,挑選要帶回定遠侯府給親友的禮物。父兄不能少,外祖一家上下亦少不得,須得認真挑選,也不能少了漏了誰,否則徒生事端。
這一天,她和春鳶宜雪一道忙著這件事。
待諸事準備妥當已是天黑之際。
典膳所將晚膳送來,林苒在桌邊坐下,難得記起蕭照。
她發現自己疏漏一個頗為重要的問題:太子殿下明日去定遠侯府嗎?
回想蕭照提及省親之言,不曾說要陪她一起。
林苒想,最近朝堂內外事務繁多,太子大抵不得閒,她獨自回去父兄也能落得個輕鬆自在。
畢竟太子身份尊貴冇法真的當成自家人。
且他住哪兒也是個問題……總不能擠一擠她的閨房罷?
各種念頭在林苒腦海裡轉一轉,她默認太子不會與她同往便把事情放下了。惦記著翌日一大清早須得起身,用罷晚膳,洗漱梳洗過,她早早歇下。
但第二日,睡得迷迷糊糊時,林苒莫名感覺呼吸艱難,鼻子像被人捏住。
煩悶中睜開眼,眼前卻是太子蕭照的那張臉。
“太子妃若再不起身便要耽誤時辰了。”
耳邊傳來太子的聲音,林苒回過神正是他在捉弄自己。
不過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太子出現在承鸞殿。
一大清早……
林苒驀地清醒過來,她擁著錦被坐起身狐疑望向蕭照。
“太子殿下這個時辰怎麼有空過來承鸞殿?”
聞言,蕭照猜出她心中所想,於是用理所當然的語氣笑道:“太子妃初次省親,怎能讓太子妃獨自回去?孤今日自當陪太子妃一道回定遠侯府。”
林苒:“……”
她知道太子不是開玩笑,正因為知道不是玩笑話,一瞬間,天塌了。
“朝中要緊事務孤已經處置妥當。”
“定遠侯府也在京城,當真有急事將訊息送至侯府便可,太子妃無須擔心,不會耽誤了正事。”
未說出口的心思被輕易堪破,林苒啞口無言。
太子同往已是板上釘釘,她無意辯駁,老老實實起身洗漱梳妝。
他們此番去定遠侯府,一切從簡,並未安排什麼大排場,免得勞心勞力。儘管如此,太子與太子妃出行不是小事,待他們乘金輅車與厭翟車自東宮去往侯府,依然浩浩蕩蕩的一行人。
定遠侯府事先已得到訊息。
林苒的父親林景與二哥林長洲連同外祖家的人早早候在定遠侯府大門外。
當太子與太子妃的車駕行至近前,眾人紛紛下拜行禮。坐在厭翟車內把外麵動靜聽得一清二楚的林苒,不免回想起自己出嫁那一日的情形。無論當初或現在皆是熱熱鬨鬨,這樣的熱鬨於她卻總有幾分不真實,無法真正置身其中。
從厭翟車上下來,林苒隨蕭照上前虛扶父兄一把,與眾人免禮。
之後,他們在眾人的簇擁之下入得侯府。
林苒將自己提前準備好的禮物一一分送出去便同外祖母等人離開正堂去自己未出閣時住的小院。
蕭照留下來同林景等人閒談吃茶。
太子妃要回府省親,定遠侯府雖未大肆修建亭台樓閣,但也修葺過一番。侯府煥然一新,往荼錦院去的路上,林苒四下瞧一瞧,知父兄費了心思。
“太子妃身子如何?今日舟車勞頓,可有什麼不適之處?”長公主府發生的事情亦傳到謝老夫人耳中,受了傷斷冇有一日兩日輕易痊癒的,她關心外孫女身體。
“外孫女無礙,不覺得勞累,身上也無不適之處,請外祖母放心。”
林苒挽著謝老夫人的手莞爾一笑。
今日回府,林苒有心讓春鳶和宜雪為她用心打扮一番,雖隻薄施粉黛,但她容貌昳麗,如此已然足夠明豔動人,又是翠繞珠圍、錦衣玉帶,望過去不過一個神采飛揚、容光煥發的漂亮小娘子。
謝老夫人認真再看她幾眼。
見外孫女氣色很好,微微頷首,轉而同她談起其他事。
後來到荼錦院,謝老夫人陪林苒去她閨房,將一路過來跟隨在她們左右的人悉數留在外麵。林苒曉得外祖母這是有話要說,乖乖巧巧豎起耳朵,意料之外,聽到的是謝老夫人分外直白的一句:“苒苒可曾考慮過子嗣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