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夜雨漲夏思
蘇紅蓼紅唇一抿,由下至上用眼神覷著崔觀瀾。
她是引領氣氛的那個人,她是主動試探的那個人,她想要在這曖昧的氛圍裡,由她掌控全域性。
唇齒中的殘核將吐未吐,倒因為楊梅冰飲的深紅色把唇色也染出一抹可親可愛的濃釅。
燈光下,她要強的性子軟了些,柔了些,眼神裡的堅毅比平時媚了些,像蚌一樣的少女,現在把蚌殼輕輕打開,將裡最亮眼的珍珠置於人前。
心明如月華,柔潤動珠光。
珍珠一般大小的珠核,終於從她貝齒中輕輕墜下,落入他的掌心,帶著少女的體溫,輕盈地被他握住。
蘇紅蓼故作不知地問:“二哥哥是要把這顆楊梅籽帶回去種下嗎?”
“嗯。”他也順嘴回覆:“回頭結下楊梅,再送來。”
“那得多少年?”
“我看過一本《務農實錄》,上述楊梅掛枝到結果,需要至少八年。若能讓楊梅口感去澀少酸,飽滿多汁,至少需要二十年。”
“二十年!”蘇紅蓼眼睫垂下,在鼻翼投下寂寥的陰影,“那我早已嫁做人婦,兒女成群了。想必那時候,二哥哥也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忙碌著,這楊梅之定,想必是句空話。”
崔觀瀾心中一緊,被蘇紅蓼的假設牽著走,“開花結果,終究需要時日。”
“是啊。”蘇紅蓼點點頭,用手指尖點了一下他尚未握緊的掌心,和掌心處的那枚楊梅籽,“我的希望就全仰仗二哥了,希望二哥不要辜負我的期許。”
兩人這番機鋒,像在說楊梅,又像在說彼此心底暗藏的心事。
他突然間明白了什麼,握緊了掌心,激動地點了點頭。
“天色晚了,二哥先回去吧。”蘇紅蓼道。
“我先送你。”崔觀瀾又摸出一方一模一樣的藏青色帕子,將掌心的楊梅籽包裹起來,小心翼翼攏在袖中,這才起身。
蘇紅蓼這纔想起來,之前自己借了崔觀瀾的一方帕子擦汗,但冇有及時還給他。
她暗暗叮囑自己,要讓綠芽把帕子尋出來交給他,不然這樣私相授受算哪回事情?
蘇紅蓼一邊想著,一邊把門窗都檢查一遍,這才舉了一盞燈籠,將小黑屋的燭火儘數熄滅,跟著崔觀瀾登上門口崔家的馬車。
馬車高大,需要借力上前。尋常人家若是有女兒,會特意為小姐們準備一方小凳,方便上下。
但崔家儘數都是男子,大嫂柳聞櫻又有孕在家裡養胎,是以這架崔觀瀾常用的馬車上,並未準備腳凳。
他伸出手想要扶蘇紅蓼上車,蘇紅蓼本想自己助力跑再一個側手翻上去,她後世裡喜歡玩滑板,經常用這樣的姿勢來越過一些柵欄和台階,再穩穩落入滑板上。
可今天,她的餘光瞥見崔觀瀾已經伸出來的手,頎長、乾淨、充滿著一絲善意。
她終究還是把手搭上了崔觀瀾的手。
手指相握,隻是輕微的碰觸,卻讓兩個人彼此間都晃了晃神。
“小心腳下。”他低頭指了指馬車軲轆上窄窄的一方踏腳之處,甚至接過她手上的燈籠,抬高了,為她照明。
蘇紅蓼為了借力,著實在他的手上按了一下。
崔觀瀾便覺得手心處似乎被烙鐵燙過一般,滾燙之意一下子逼到了喉間。
她跳上了馬車。
崔觀瀾握了握拳,想了想還是跟著車伕一起坐在了前麵。
他雖然心思一直在妹妹身上,但骨子裡蘊含的那股子規矩,又在關鍵時刻讓他做不出深更半夜和心愛之人同在一輛馬車對坐的場麵。
一滴雨頓時落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閃電與雷鳴。
車伕生怕二少爺坐在外麵會出什麼問題,兀自勸道:“二少爺,雨大了。您還是進去吧。”說著他重重抽動了一下馬鞭,前方的馬匹撒蹄子奔在石板路麵上,噠噠聲與落雨聲次第更迭,不知道是誰的心在縱跳。
崔觀瀾明日還要上朝議事,自知是不能受寒的,他隻好低頭鑽入了車內。
彼時,他的頭臉已經被突如其來的暴雨淋了,臉上濕漉漉的。
蘇紅蓼見他進來,往裡麵縮了縮身子,又掏出自己的帕子遞過去,“二哥,擦擦吧,免得受寒。”
他怎麼會受寒?
他此時心內暖暖的,甚至暖到過頭要淌汗了。
彷彿蘇紅蓼遞過來的不是夏夜淋雨後的乾帕子,而是冬日風雪中的一盆炭火。
曾幾何時,她看見他就冇有好臉色。
曾幾何時,她的眼底從來就冇有他的存在。
他說話,她假裝冇聽見。
他在場,她注意力在旁人身上。
他喜歡一個人,如此小心翼翼與卑微,即便找到了加分的法則,亦在心中祈求回報。
這,便是她第一次主動遞來關切的眼神,與他肢體相親。
崔觀瀾儘管麵色不顯,可內心的規規矩矩的方塊,卻是塌了又疊,疊了又塌,最後轟隆一下,被帶刺的那個小玩意撞倒了根基。
蘇紅蓼見他怔了半天,並不接自己的帕子,整個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隻好自己攬了過分垂墜的袖子,上前與他擦拭滿臉滿頭的雨水。
等到崔觀瀾終於從內心戲裡掙紮出來,這才情不自禁覆了她的手道:“我,我自己來。”
交錯間,兩人的手又一次相疊相覆。
蘇紅蓼把手縮了回去,空留一方帕子在他手裡。
空氣一時間凝固住。
兩個人都不曾說話。
隻空聞彼此的呼吸聲。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一絲淡淡的酒氣從崔觀瀾身上散出,混合著少女清冽的體香,糅合在這一方小小的車廂內,隨著車軲轆的滾動而交融著。
而蘇紅蓼的眼神,卻一直盯在崔觀瀾的身上,一直冇有挪開。
崔觀瀾內心彷彿被九天玄女的紫雷劈中,又酥又麻,他被蘇紅蓼漠視的那種感覺,從今夜起徹底不存在了。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麵對麵端坐著,她看著他,他欣然對視,最後,她的嘴角上浮出一抹溫柔的笑。
這笑容漾開,花兒一樣,兩朵小小的梨渦自唇邊顯露,彷彿在他的心湖投下兩顆石子。
去溫宅的路並不算很長,崔觀瀾手裡拎著的燈籠,已經能隱約照見前方拐角處的溫宅大門了。
他第一次嫌棄車伕趕車太快。
“到了。二哥,你回去吧。”蘇紅蓼已經看見了守在門口等著她的綠芽,她身姿靈巧地跳下車,鑽入綠芽的傘下,衝著崔觀瀾揮了揮手。
崔觀瀾點點頭。
馬車掉頭,他卻遲遲看著蘇紅蓼轉身回去的背影。
雨夜中,影影綽綽,其實很快什麼都看不見了。
但心底的那個影子,卻越來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