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楊梅惹的禍
崔觀瀾今日被幾位鑒閱司的幾位新任司值邀去小聚,傍晚方歸。剛進鬆濤院,就見大哥崔文衍麵色凝重地等在書房外,一見他便欲言又止,最終隻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長歎一聲:“二弟……凡事……莫要強求。保重自己。” 說完,便搖著頭,滿眼憂慮地走了。
崔觀瀾被這冇頭冇腦的話弄得心頭一緊。他走進書房,目光習慣性地落在那幅《美人出浴圖》上,畫中人眉眼清冷,依舊辨不清心意。
本就有些微醺的崔觀瀾,莫名覺得今夜飲得還不夠。
窗棱支著,夏夜的風吹來,隻覺得令人渾身更為黏膩與燥熱。
“酒來!”他指使著阿角。
很快,在阿角擔憂的目光中,一小盞新釀的楊梅酒,四小碟不重樣的下酒菜,悉數上齊。
崔觀瀾自斟自飲,發出一聲苦澀的歎息。
“二少爺……熱水也備下了。”阿角委婉地勸說崔觀瀾令行禁止。
“今日,廚房可曾有什麼冰飲?”
阿角指了指那楊梅酒道:“喏,大少爺前日從東魁帶回來的楊梅,釀了酒,做了果脯,還有新鮮的楊梅果子飲。”
楊梅……
崔觀瀾記得蘇紅蓼剛來崔府的時候,不過十二三歲,夏日裡格外懼熱,每次都小心翼翼問溫氏要冰吃。可溫氏剛剛嫁進來,不知道崔家的規矩,夏日裡的冰怎麼用,每位公子小姐份例幾何,在每個大戶人家裡都是有定數的。
崔觀瀾看出這位繼母的為難,主動把自己的份例給了蘇紅蓼。
那也是一個夏日,也是楊梅熟透的季節。
他還記得那個小姑娘吃冰鎮的楊梅飲時,滿臉幸福的神情。
而這個夏日,溫氏有孕卻又不在崔府,孕婦本就怕熱,再加一個懼熱的四妹,想必溫宅上下,亦到了苦夏的時節。
心裡想著,一股衝動去給蘇紅蓼送冰飲的念頭,一時間就衝上了頭。
阿角回答了一句什麼,崔觀瀾冇有聽清,他現在隻想著找門房備馬,親自拎了用棉被包裹的食盒,跨越整個明州城,去給心愛的姑娘送一份她愛的冰飲。
隻是,馬車噠噠踩過青石板路,溫氏身邊的何嬸開門,卻意外告知小姐還在坡子街趕話本印刷之事,今夜恐怕是會晚些回來。
崔觀瀾的酒意依舊還在,他將其中的一份給了何嬸,問候了繼母,又毅然衝著坡子街驅車去了。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坡子街的喧囂早已散去,隻有更夫單調的梆子聲在遠處迴盪。
小黑屋裡卻亮著燈。
蘇紅蓼正伏案疾書,宣紙上墨跡淋漓,卻總也寫不出滿意的句子。
崔觀瀾那雙時而沉靜時而灼熱的眼睛,總在她眼前晃。
忽然,門被敲響,腦海裡的那個人的聲音竟然就在門外響起,“紅蓼。”
蘇紅蓼一驚,她今夜寫的一段,正是兩個號稱君子之交的兄弟,在互訴衷腸的情節,雖然並冇有什麼逾矩的形容,可她畢竟是抱著嗑 CP 的想法去寫的,自己先心虛,下意識就到處找地方藏稿紙,不想讓崔觀瀾看見!
她把墨跡未乾的稿紙胡亂折了幾疊,壓在了鎮紙之下,上麵又蓋了幾本《說文解字》與《漢典》之類的工具書,這纔有些忙亂地去開門。
白天她已經打算要試探一番崔觀瀾,冇想到他半夜居然就自己撞上門來。
敲門聲繼續響起,比方纔更加急促。
蘇紅蓼冇有猶豫,走到門邊,拉開了門閂。
門剛開一條縫,一股濃烈的酒氣混合著夜風的暑氣便撲麵而來。
崔觀瀾手裡拎著被棉被重重包裹著的食盒,看她一眼,眼神中倒映著小黑屋裡燃燒的燭火,很是熾熱。
“二哥,你怎麼來了?”蘇紅蓼感覺到今夜的崔觀瀾與平日裡不同。
身上飄散著酒氣,神態也有微醺之意,平日裡高高在上的那股仙凡有彆的模樣,今日倒是因為鼻翼上的一抹紅,有了人味。
“今日入伏,我想起你素來貪涼,恰好廚房裡做了你愛的冰飲,我便想著散散酒意,送過來了。”崔觀瀾有理有據,把一件明明是自己主動上心的事,說得從容無比。
蘇紅蓼見他為了保持冰塊的那一點涼意,特意把食盒用厚棉布裹了。
依舊是這枚硃紅色的食盒,曾因為他半夜讓阿角送魚湯,而被她整個拋灑在院中。
蘇紅蓼甚至記得自己在上麵踩了一腳。
這個食盒,在提手處,分明與下方的朱漆顏色不符,像是更新換上去的。
想必是阿角送來魚湯後還未走遠,聽聞了她的大吵大鬨,又回去把食盒給拾掇了回去。被踩壞的提手,還被他細心換過。
現如今再看到這個食盒,心境卻與當時截然不同。
她甚至有些期盼地親手把它從柔軟的棉被中挖出來,又立刻揭開了食盒的蓋子。
裡麵躺著一盅被冰塊縈繞的楊梅冰飲,不僅在瓷盞外麵用冰塊鎮著,裡麵也零星點綴了好些冰塊。
在這個冇有現代家電的時代,一碗冰鎮楊梅飲簡直讓她一口回到 2025!
蘇紅蓼嗷嗚一下就飲了一口。
一抹楊梅的沁紅悄悄染上了她的唇,酸甜可口,冰沁十足,在這樣一個暑氣肆意的夜晚,忙碌了一整天的 996 牛馬蘇少東家,差點被這玩意治癒了。
不對啊,以前她對這個人送過來的東西,絕對不沾口。可如今,她的心態也悄然發生著變化。
“好喝嗎?”崔觀瀾看著她陶醉的模樣,比自己喝了還痛快,嘴角情不自禁揚了揚。
“嗯。”蘇紅蓼點點頭,又喝了一大口,“謝謝二哥。”
她看了一眼時辰,發現已經快戌時,竟然這麼晚了……
她隨口問:“二哥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去了一趟溫宅,也送了一份給母親。”雖說孕婦不能貪涼,但今日天氣如此炎熱,偶爾吃上一些亦無可無不可。
蘇紅蓼點點頭,知道是何嬸告知他的,遂加快了吃裡麵楊梅的速度。
“這是大哥前幾日從東魁摘回來的楊梅,今年雨水少,楊梅酸味少,甜味多,我送了一筐去給母親,你嘗過冇有?”
“這不就嚐到了?”她笑笑,欲將一粒小小的楊梅籽吐在帕子上,可她方纔一通忙亂,竟忘了帕子丟在何處了。
崔觀瀾竟然伸出手,放在她的下巴旁邊,示意她可以吐在他的掌心。
這個舉動……未免也太過曖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