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月無福
同一時間,皇宮紫宸殿內,氣氛莊嚴肅穆。女帝竇玥端坐禦案之後,正仔細翻閱張鳳鳴呈上的關於設立“鑒閱司”的奏摺。張鳳鳴侍立階下,神情恭謹而期待。
女帝竇玥與張鳳鳴年歲相當,都已經到了知天命的年紀,不過她保養得當,依舊看起來不過不惑之年。
她放下奏摺,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桌麵,發出清脆的響聲,目光深邃。
銀盤麵上,飽滿紅唇微微抿起,目光矍鑠之間,隻有專注之力,卻並未呈現出一絲女子的柔媚之色。
其全身未有任何珠玉釵翠,僅將烏髮以金冠束之,橫插一枚碧色剔透的玉簪於發間,顯得整個人挺拔舒展,肆意瀟灑。
“彰原創,護文脈,定紛止爭……”
女帝喃喃唸了裡麵關鍵性的一句,目光悠遠看向殿內掛著的一副大嬿國版圖。
大嬿國,立於東方,以渭水蜿蜒橫亙,自西而東穿過。北鄰圖突國、多鄰國,西鄰鄯善、大瀝,東麵與南麵臨海,暫未有國度橫跨碧波與之建交。
而圖突國的鋼鐵、多鄰國的禽肉、鄯善國的香料,大瀝國的花卉,亦都是與大嬿國通商的搶手貨。
大嬿國雖地大物博,資源豐厚,有深耕絲綢、瓷器、茶葉等貿易資源,但近二十年來的出版業這等“無須物產”便能“盈利”的文化層麵的貿易,竟然成為了大嬿國五分之一的國庫支柱。
且,毫無競爭對手,幾乎可以壟斷同宗同源國度的文化貿易,並以此輻射影響周邊各國。
女帝的思維收回來,繼續盯著奏摺歎道:“……張卿此議,切中時弊,深合朕意。我大嬿文脈昌盛,出版乃國本,豈容鼠輩蛀蝕?這抄襲剽竊之風,是該用重典刹一刹了。”
張鳳鳴躬身拜道:“陛下聖明!鑒閱司之設,乃正本清源之舉。細則臣已與相關部院初步商榷,唯司正人選,需德才兼備,尤需深諳文墨、熟稔出版利弊,方能服眾,擔此重任。”
女帝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殿內侍立的幾位重臣,最終落在禮部尚書南宮憬的身上。
“南宮卿,你有何提議?”
南宮憬與張鳳鳴同輩,皆是在朝為官二十載的老臣。他約莫五十五歲上下,兩鬢亦有斑白之色,聽見女帝點了自己的名字,於是上前奏道:“鑒閱司隸屬禮部,司正之職,秩同侍郎。臣舉薦禮部侍郎史閶,其人老成持重,精於禮法,於典籍刊印之事亦多有涉獵。由他領銜籌建鑒閱司,不知陛下與諸位意下如何?”
張鳳鳴心中微動,眸色閃了閃,欲言又止。
其餘的各部與內閣大臣們,對明州城的史家都存著幾分薄麵,加上史閶也是兩榜進士出身,學問雖不見有多出色,但為官風評尚可,從未有何逾矩之處。若說他能乾,禮部的一些重大祭祀、典儀甚至今年的科舉,亦辦得有聲有色。況且從不爭功冒進,卻是世家子弟中很會隱藏鋒芒之人。
眾人都點頭稱喏,並冇有任何人提出異議與反對。
張鳳鳴謹慎措辭,想了想還是開口:“史侍郎才乾卓著,由他主理鑒閱司,確是人選之一。然鑒閱司職責重大,關乎行業興衰與文脈清濁,臣鬥膽懇請陛下,司正人選需以‘剛正不阿,明察秋毫’為第一要義。史侍郎若能秉持此心,必不負聖望。”
在座的諸位都是城府極深之人,完全明白張鳳鳴這句“若能秉持此心”的意思,就是說史閶完全冇有“剛正不阿,明察秋毫”的本事。
南宮憬和張鳳鳴互相唇舌交鋒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很懂得她話裡話外的弦外之音。可史閶這個人本就是他的部下,又是他極力舉薦的,被張鳳鳴這麼一數落,這事兒還做不做了?
所以他冷哼了一聲,毫不避諱對張鳳鳴這句話的不滿。
“不若再委派一位禦史台的同僚做執事官,監督史司正行事。”一名喚作黎晦的內閣成員,提了另外一個建議。
直接從禦史台派人督辦,萬一在這麼重大的新崗位上出現問題,也可以行禦史之責,直接上達天聽,斥其不端之行。
“黎閣老此議,兩全其美。”女帝也不想就這件事再廢話了,“若眾卿無異議,那便這麼辦吧。”
眾人皆表示無異議。
唯有南宮憬瞧了張鳳鳴一眼,張鳳鳴回以一個職場假笑。
另有女官宣告:“傳旨,著禮部侍郎史閶,即刻籌建‘鑒閱司’,與張鳳鳴全權負責章程擬定、官署選址、人員遴選及日後運作。務必以‘彰原創、護文脈’為宗旨,整肅行業,以儆效尤!”
秉筆太監飛速寫完,呈給女帝一觀,女帝點頭,蓋上玉璽之後,這才讓太監去傳旨了。
聖旨傳出紫宸殿,飛速飛向禮部衙門。
“對了,後日的鹿鳴宴上,你們也幫我留意留意有什麼人才,可以派去鑒閱司曆練一二。”
立刻,已經有人將中榜的名單,迅速下發給了這幾位國中重臣。
幾人看罷,麵色皆冇有任何顯色,僅僅隻是不約而同地加快腳步走出了紫宸殿。
下朝時,女帝照例搭著張鳳鳴的胳膊,隨口發問。
“對了,你那兒子,是不是今年也下場了?”
張鳳鳴苦笑了一下,“陛下就莫要嘲笑我了,那個紈絝,我可冇有指望他什麼。”
竇玥下了朝之後,那股不怒自威之氣蕩然無存,像個和善的家中親眷,閒話鄰裡,拉縴保媒,時不時還惦念著一口吃食。
一旁服侍的太監泰德也已經看過了名單,迅速把有可能與朝臣、女帝、各色官員有關的學子名單都爛熟於胸。聽見女帝提及張鳳鳴之子張燎,張了張嘴,想到張燎的名次,“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泰德?你笑什麼?”女帝問。
泰德轉了轉眼珠子,把袖子裡那份名單拿了出來。
“我笑張女官,您兒子中舉了。雖然是個末榜末位,可放眼全國,亦是個翹楚之姿。”
張鳳鳴嘴上說著不在乎兒子是否中舉,行動中卻透露了關切。她也不顧及女帝在場,一把奪過泰德公公手裡的名單,果然看見了張燎的名字在最後一名。
泰德則站在一旁,繼續捂嘴笑著,姿態十分閒適。
他也是服侍女帝二十載的老人,與張鳳鳴、竇玥在私下中,倒是像家人一般,嬉笑怒罵皆有之。
張燎這個孩子,幾乎是這宮裡的幾人看著長大的,眾人都相信張鳳鳴的手段,威嚴霸道,治下端方,絕對不會養出一個紈絝子弟。雖說有些小大小鬨不成體統的事,可張鳳鳴每次教訓之後,這孩子又會乖上一年半載。
日日揍,日日犯。揍揍揍,犯犯犯。
“今日張女官又揍孩子了嗎?”甚至成為了宮中太監宮女們的賭注玩笑。
是以,張燎的下場,眾人也拿來賭了一把。
這位泰德公公,自然是押了張燎中舉的。他押了十兩銀子,一賠七的賠率,想到一會兒就能拿回七十兩銀子,他感激張燎都不夠,怎麼會嘲笑他?
見張鳳鳴一顆心落定,嘴上卻埋怨:“考不上兩榜進士,還不如不中。這個名次,要被他同窗譏諷一輩子了。”
女帝拍拍張鳳鳴的手背:“行啦。能中就是好孩子。鹿鳴宴上,你陪著他來吧。對了,你不是還說,這鑒閱司,也是這孩子主動與你提及的?”
張鳳鳴這才正色道:“怎會是他提及的。他不過是,給人家當槍使罷了。”
張鳳鳴將自己打聽到崔家的曲水流觴宴的情形,一一講給女帝聽。
當聽到崔觀瀾的名字時,女帝的心口彷彿被針刺了一下,她微微駐足,勉強道:“這孩子,很好,隻可惜……昭月無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