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創作的藍海
還未重新開張的溫氏書局,門可羅雀。
空蕩蕩的書架上,隻有胡進當時拚死搶回來的唯一一本孤本詩集,孤零零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另有就是一套幾十冊的《大嬿法典》,其餘的經部、史部、子部、集部,像現代年輕人的口袋,隻零星有個位數的陳設。
圓臉女子在南麵的兩個謄抄書冊的位置坐下,飲了一口茶,這才自我介紹道:“我叫方靈瓏,乃是磨銅書局外聘的捉刀人。”
捉刀人,在現代有一個很簡單直白的說法,也就是槍手。
頂著彆人的名號, 賺著微薄的稿酬,既不能獨立於人前,亦不能靠本名謀生,永遠活在陰影之下。
蘇紅蓼看著她手上的薄繭,點了點頭。
崔承溪有些好奇了起來,“磨銅書局,聘用捉刀人,是給誰寫書?”
“便是最近風頭無兩的慕妍姑娘。”圓臉女子滿臉愁雲慘霧,“書局主人看中她的長相,決定用其美貌來帶動話本的銷量。於是外聘了四五位捉刀師,為其撰寫。”
“可是……四五位,如何保證文字一致,筆力統一?”
“有一位專門思慮故事,一位設置人物,一位負責起承轉合,一位潤筆,一位統稿。分工明確。”方靈瓏苦笑一聲,“我便隻是那負責起承轉合之人……他們嫌棄我所思並不重要,於是將我趕了出來。我本就是岷州城小戶出身,在明州城,冇有了落腳地,又無力找尋其他營生,隻得在磨銅書局門口哭訴……”
她說完這一切,用迫切的眼光看著蘇紅蓼:“少東家,您前些日子在縣衙的一番說辭,我們都聽說了,振聾發聵,實乃吾輩楷模……若您不嫌棄,能否收留我在書局做個打雜的,灑掃、謄抄,我樣樣皆可!”說到激動之處,她直接俯身,眼看就要衝著蘇紅蓼下跪。
蘇紅蓼連忙把她攙扶起來。
董掌櫃在一旁聽到磨銅書局聘用捉刀寫話本,頻頻搖頭,鬍子都吹出去三丈遠。
“這!這!這!豈有此理!這豈不是有才學的不如皮囊好的!”
“你的字寫得如何?”蘇紅蓼已經聽出董掌櫃的話語之間,有留下方靈瓏之意,想到汪譽的《大嬿法典》還差八卷需要謄抄,她起了惜才之心。
方靈瓏當即把身上揹著的一方小硯與磨得隻剩下小拇指那麼粗細的墨條拿了出來,攤開一張紙,徑直就在地上提筆書寫了起來。
蠅頭小楷,筆鋒潤透,娟秀中不失力度,實在是一手好字。
董掌櫃和胡進都在一旁看了,嘖嘖稱讚。
“行,我做主了。”蘇紅蓼將她扶起來,“董掌櫃,便讓這位方姑娘去謄抄《大嬿法典》如何?工錢就按照平日裡你許旁人的給她。”
董掌櫃眯著眼,直接去算盤珠子上撥弄了兩下,道:“少東家,我們現在與鼎盛時期不同,這個工錢,得少兩成。不知道這位姑娘……”
“我,我隻要有個落腳地,便萬分感激了。”方靈瓏眼淚汪汪地,滿手墨汁去抹眼淚,冇想到越抹越臟。
蘇紅蓼看著她花貓模樣,遞過去一方帕子,方靈瓏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狼狽窘態,擦了滿帕子的墨汁,兩人相視而笑。
“隻是,少東家,還冇開業你便雇人,那我們這到底賣什麼啊……”小廝胡進也憂愁上了。
崔承溪在一旁也有些著急:“實在不行……”
實在不行,把我那些畫寄售,也不是不可以。
可,他又實在不想將自己在憶秦閣給花魁娘子們作畫這件事公之於眾。
畢竟對於妹妹來說,這件事還是太超過了。
蘇紅蓼掏出荷包裡的隨身記錄本,上麵被她用碳條密密麻麻寫著一些讓人看不懂的字。
“山人我自有妙計。”
崔承溪湊上去看,也依舊看不懂。
但蘇紅蓼說這句話的時候,跟她說能說服李三刨是一樣的自信從容,那他就權當信一把了。
蘇紅蓼的記錄本上,寫著的是坡子街所有書局裡現在販售的話本比例、話本的題材、話本在一個時辰之內被人買去的數量。
因此,她寫的都是阿拉伯數字和百分比。
每個店鋪就用第一個字的首字縮寫拚音替代。
比如磨銅書局,話本比例竟然占據了整個書局的三分之一。題材囊括了書生小姐,書生寡婦,書生花魁,書生簡直是萬金油,哪裡需要往哪裡搬。一個時辰之內,書生寡婦這個類型賣出去的最多,高達十七本。
看來,還是營銷手段有用啊。
另外的博濟書局,是明州城另外一個知名書局,規格不如磨銅書局大,也在讀書人心中亦頗有分量。其話本比例占據了書局的四分之一,題材以神神鬼鬼,書生與各種妖怪相戀、報恩、喜結連理、人妖殊途為主。一個時辰之內,狐妖與書生這個題材賣出去的最多,有八本。
買的,不外乎都是書生模樣的人。
看來書生這個人設,在古代的代入感還是非常強。本身是書生的人喜歡,不是書生的人也能理解。愛慕書生的女子們,更能遐思出一段淒美愛情。
無一例外,這些話本的第一視角都是書生,書生窮困,書生有才華卻不被重用,書生救下了一隻狐狸……於是乎才發生了後續的故事。
蘇紅蓼看著筆記,問方靈瓏:“那本《風流寡婦俏書生》,若不是慕妍姑娘所寫,潤筆之人可是位男子?”
“卻是男子。”方靈瓏肯定回答。
“那……那些書生與寡婦的媾和……”
“也是出自他之手。”方靈瓏臉紅紅。
“明白了。”蘇紅蓼做完這些市場分析,又屁顛屁顛跑去找董掌櫃商量。
她聲音壓得很低,崔承溪隻能看見董掌櫃的表情,一會兒驚悚,一會兒皺眉,一會兒鬍子亂飛,一會兒眼睛微眯,毫無表情管理,似乎聽到了什麼驚世駭俗的大事。
不過很快,蘇紅蓼又說了幾句話,董掌櫃拿出一本賬冊,似乎在對她說的話一一對應,這才點了點頭。
“少東家若是想清楚了,那便放手去做吧。”
蘇紅蓼要乾的有兩件事。
第一件,寫女性視角為主題的話本,就像之前溫氏書局售賣的《寡妻》那般,用的是一個女子的口吻述說丈夫的不能人道,之後便誕生出各種繾綣思緒。
這類話本在目前市麵上除了溫氏書局之前的這本,幾乎無人販售。但購買者大多為市井的一些女子,甚至有些書生也愛看這等以女子口行大膽之事的故事。
甚至,他們的詩作中,就常常藉由女子的口吻,以閨怨來隱喻政治。比如那句知名的“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其實說的並非是新婦的妝容如何,而說的是新科學子的卷子是否得上峰的青眼。
第二件,寫後世裡熱度最強 CP。目前“君子之交”但“形影相依”的這類話本,幾乎無人創作,更無人知曉。冇有的,就是有市場的。隻要寫得夠隱晦,男性讀者完全可以看做是友情來讚頌,女性讀者則可以看做是愛情而歌頌。總之各取所需,簡直未來藍海。
隻可惜,目前書局能動筆,就隻有蘇紅蓼一人,她即便有八隻章魚爪子,也不夠寫啊。這個世界上又冇有打字機,更冇有電腦,若用毛筆寫下幾萬字,十幾萬字,想想就要天塌了。
攢了幾天一次看的好過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