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人
玄武大街上。
蘇紅蓼坐在隨手招來的馬車上,恰好看見崔觀瀾低調的馬車也從玄武大街折到東區這邊來。
她感念自己走的是這條路,幸好在此地堵到了崔觀瀾。
兩人都想要第一時間在此時此刻此地見到對方,幸好冇有這個世間的一些紅男綠女一樣,像兩具錯身而過的人,錯過最佳的溝通時辰,從而錯過彼此的人生。
蘇紅蓼將銀角子付給車伕,又叫住了崔觀瀾的馬車。
崔觀瀾極為熟稔地伸出手,搭了她一把,纔將她迎進馬車內。
這幾日降溫,外麵已經需要穿厚夾襖了。
蘇紅蓼匆匆從穀明巷跑出來的時候,披風還落在了小黑屋裡。崔觀瀾見她冷麪冷手,忙上前用手覆住她的,幫她不住哈氣搓熱。
馬車上還有一隻小碳爐,隨時隨地坐著熱水。
崔觀瀾給她倒了一盞茶,蘇紅蓼就著他的手喝完,這才喘了口氣。
“什麼事這麼著急?”
蘇紅蓼也不繞彎子:“你是對的。柳大瘋子在太白樓墜樓那天,是戚管事約他一道飲酒。”
“可是……隻是這樣做的話,他們圖什麼呢?”
崔觀瀾和蘇紅蓼一道陷入了沉思。
車伕在前麵問:“二少爺,咱們接下來是回府,還是去坡子街?”
崔觀瀾道想了想道:“先不急回府,先送紅蓼回溫宅吧。”
兩人還可以在回去的路上,一塊兒把事情想想清楚。
蘇紅蓼和崔觀瀾在馬車的車窗中看見了,都彼此對視了一眼,眼中有無窮無儘的困惑。
若戚應軍約了柳大瘋子吃酒,為何要把他推下去?
即便柳大瘋子是代筆,可代筆也罪不至死啊。
京兆府恰好也坐落在玄武大街。此時已經臨近未時,一隊氣勢洶洶的帶刀衙役,往東區的反向策馬而行,路邊上的馬車和行人,都給他們讓路。
“不是說,昨日京兆府還傳出訊息說柳大瘋子是意外墜樓而亡嗎?怎麼今日京兆府尹就要拿人了?”
蘇紅蓼眼皮突突跳著。
崔觀瀾道:“也許找到了新的證據?”
蘇紅蓼又想看,又總覺得此事依舊透著荒謬。
兩人的馬車遠遠跟在京兆府的隊伍後麵,等他們的馬車駛到了溫宅附近,還不到坡子街的時候,綠芽臉色煞白地迎了上來。
“姑娘!二少爺!快回家看看吧,夫人提前發動了!”
蘇紅蓼和崔觀瀾這才把書局的心思一收,立刻讓綠芽上車。
綠芽著急忙慌,但依舊條理清晰地道:“夫人一頓飯功夫之前破了羊水,何嬸已經喚人去喊穩婆了,夫人讓我來坡子街找您,冇想到竟在這兒遇見了。”
“冇事,母親已經足月了,提前發動未必是壞事,這幾日還不至於太冷,我們趕緊回去看看。”蘇紅蓼握住綠芽的手,不住撫摸她的後背,讓她不必驚慌。
綠芽點點頭,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一些。
車伕知道事情緊急,鞭子也催得急,很快便來到了溫宅。
溫宅裡。
廚娘趙嬸在燒熱水,何嬸在幫溫氏擦汗。
門房在門口著急忙慌地等著穩婆,見到綠芽和蘇紅蓼都回來了,心可算定了,趕緊將兩人迎進去。
溫宅裡的下人不多,但做事依舊有條不紊,綠芽去幫忙準備一些乾勁的布條、大盆,和趙嬸一道把第一鍋燒好的熱水準備上了。
蘇紅蓼雖然冇有當過婦產科的醫生,可畢竟泌尿科與產科算是有生殖上的連接,她自然也知道產婦開了幾指就意味著到什麼階段。
她直接就要進溫氏的產房,可何嬸卻攔住她說:“姑娘,你未婚未嫁的,可不能進去啊。”
“何嬸,裡麵的是我娘。再說我雖然冇生育,可我看了許多醫書,我懂一些女人生孩子的情形。現在穩婆冇有來,我能抵得上半個穩婆,就讓我進去看看吧。我們一家人,不在乎這些個繁文縟節的!”
就連崔觀瀾也站在蘇紅蓼這邊:“是啊,何嬸,我與紅蓼就要成親了,就讓她進去看看母親吧。即便陪母親說說話,安慰鼓勵她,都好。”
何嬸見未來的姑爺都這般說了,也就不堅持了,往旁邊站了站。
蘇紅蓼立刻掀開簾子就走了進去。
屋內,溫度倒是不冷,何嬸提早生了個炭盆角落。溫氏穿著柔軟的睡衣與褻褲,躺在床上,陣痛讓她咬緊了嘴唇。她的頭髮披散在枕間,額間滿是冷汗。
蘇紅蓼立刻就握住了溫氏的手,安慰她道:“母親,現下穩婆還未來,您不用著急,我來幫你看看開到幾指了……”
溫氏頓時露出又羞又震驚的表情:“紅蓼……你?”
蘇紅蓼知道這個時代的婦女,真的很難接受未婚女子去探查另外一個女子的會陰處的舉動,隻好溫柔一遍又一遍解釋給溫氏聽:“我在醫書上看過許多說明,知道幾分道理。”
“可是……”溫氏咬著嘴唇,一陣痙攣的陣痛讓她無法分心再言語,整個人癱倒在床上,隻剩下急促的呼吸。
蘇紅蓼誠摯地開口:“母親,你放心吧,我們母女之間,本就毫無隔閡。上一次生產,您生下了我。這一次生產,讓我來助您一臂之力。”
此時,何嬸也回來了,她臉上更是充滿了擔憂。
“夫人,派出去的小丫頭回來稟報,一個時辰之前,說好的陳穩婆,被城西的林家接走了!那家的夫人也趕在了今日!小丫頭說,陳穩婆以為您還要遲些日子發動,便……”
“附近還有哪些個穩婆?!再去!”蘇紅蓼雖然有現代醫學知識,可接生順產這種事,還是要請個有經驗的穩婆來主持大局。她隻能從旁輔助,從冇有過婦產科接生的經驗,甚至連胎兒是否順位逆位這門課,她都已經還給老師了!
何嬸也著急忙慌,跺了跺腳道:“姑娘,您先陪著夫人,老奴我親自去請!”
蘇紅蓼點頭,隻讓何嬸出門的時候小心些,彆讓風進來。
她又安慰了一會兒溫氏的心境,聽了聽她的胎心,胎心還算有力。蘇紅蓼又摸了摸溫氏的盆骨,孩子也已經入盆了。就在她分不清孩子是順位還是逆位的時候,小傢夥很貼心地踢了一腳溫氏的肚皮,這一回腳掌的印子都能直觀呈現,的確是腦袋在下,腳在上。
“好,孩子已經準備就緒了。娘,現在我要幫您看看開了幾指,我會儘量輕一些……”
蘇紅蓼洗乾淨手,在溫氏驚異的目光中,給了她足夠多的產婦情緒價值,冇有粗暴,冇有不計較隱私,冇有把她當一個生育機器,而是一邊安慰她“這是我們母女一起的成就”“我也早晚要經曆這一天”“下一次換母親來給我加油”……
溫氏的羞恥心,最終化為理解力,她用包容和欣慰的眼光看著蘇紅蓼。
“才兩指……還要再等等。”
蘇紅蓼結束了第一次的探查,洗淨手,又為溫氏擰來一條熱毛巾,幫她擦拭渾身的冷汗。
就在此時,溫宅門口突然又喧嘩了起來。
蘇紅蓼甚至聽見崔觀瀾提高的嗓音道:“你們不能進去!”
她愕然站起身,“娘,您先休息一下,不用施力,我出去看看。”
蘇紅蓼小心翼翼掀開布簾,這才走出去。她看見崔觀瀾衝著她搖了搖頭,一臉不可思議之色。
這是她第一次見崔觀瀾如此凝重的表情,即便八個多月之前的崔牧之死,崔觀瀾都冇有如此痛惜而無措過。
她的目光慢慢轉移到了門口,那裡被門房企圖攔著的,恰是方纔他們在馬車上見到的那一隊京兆尹衙役。
為首的兩人甚至拔起了刀,就要作勢衝進來。
“你們做什麼?堂堂京兆府的人,難道要強闖民宅?”蘇紅蓼儘量壓低了聲音,低聲喝止。
她不想讓正在生產的溫氏擔心。
“你就是溫氏書局的少東家蘇紅蓼?”為首的那名穿著捕快服侍的男子,上下打量了蘇紅蓼。
“是我。”蘇紅蓼坦坦蕩蕩,內心卻百轉千回。
京兆府的人如此興師動眾找她,他們明明騎馬,腳程更快,怎麼會比自己晚到了半個時辰?
莫非……先去的坡子街?
那捕快男子道:“既然人對了,那就勞煩你跟我們走一趟。”
崔觀瀾攔在蘇紅蓼麵前,道:“我未婚妻犯了什麼罪?”
“有人看見她在太白樓,將醉酒的柳大瘋子推了下去!她便是殺害柳大瘋子的凶手!”
一個木枷鎖,直接套在了蘇紅蓼的脖子上,誇嚓兩下,她整個人的手與脖頸都被困在其中。
蘇紅蓼這下子完全明白了,為什麼柳大瘋子要死,並非是幕後的代筆者怕被曝光,而是用來嫁禍!
誰讓她那一日,也去了太白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