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台墜屍
第二日,女帝詔了史祿與史閶進宮。
梅少華全程作陪。
作為梅少華現在的下屬,崔觀瀾第一要務就是把今日女帝的一些政策給梳理清楚,並通過鑒閱司的佈告,頒佈下去,令整個大嬿國的出版行業執行下去。
梅少華被女帝宣召之後,有些麵色凝重地回來。
崔觀瀾實在好奇得緊,又不能打聽太多,隻好問了一嘴:“梅大人,今日陛下有何口諭?可否需要我記錄一二?”
梅少華一開始搖了搖頭,而後想了想,又點了點頭,整個人像一個暫時冇有思維的木偶,眼神也失去了焦點。
不過很快,他歎了一口氣,眼神裡的光一點點回來,這纔跟崔觀瀾道:“陛下讓磨銅書局,幫著一起售賣《神筆書生》話本。售賣的利潤,刨去所有成本,磨銅書局拿五成,史家書肆拿五成。”
“啊這……”崔觀瀾不理解後世的所謂“版權分銷”的營銷模式,於是也和梅少華一樣有些宕機。
梅少華歎口氣道:“果然,這世間並無什麼持久的恩怨,隻有持久的利益。史家書肆相當於,繼續利用磨銅書局以往打開的各處渠道,全國鋪貨,大量售賣。而鋪貨的費用,便是這五成之利。”
“陛下與史家書肆,終究是雙贏。”崔觀瀾立刻明白了。
輸掉的,隻有溫氏書局。
從來都是蘇紅蓼以一人之力,站在上峰,對著磨銅書局嘎嘎亂殺。
曾幾何時,她竟也眼睜睜看著彆人,寫出好話本,賣出好營生,全城皆討論。
《神筆書生》,已成今年入冬以來,最暢銷最具現象級的話本了,甚至比之前所有的話本加起來的討論度都要高。
而那個因為磨銅書局被收歸國有後,默默無聞的史家書肆,卻已經以低調授權為誘餌,重新搭上了皇家這一條船。
磨銅書局成立百年,每年純收入也不過十萬餘兩。而史家書肆這短短的一個月營生,已經堪比磨銅書局的一年進項。
戚應軍從此在坡子街,又神氣起來了。
流水的坡子街,鐵打的戚管事。
以前誰見到他都要拱手示意,高喊一句“戚管事”。
後來一夜之間,磨銅書局收歸國有,戚應軍自辭管事,去了史家書肆這個名不見經傳,開業都無人捧場的書肆,那些日子,的確有人對他態度大不如前恭敬,甚至言談間問及“戚管事最近在哪裡發財呀”,都陰陽怪氣的。
戚應軍也不惱。
人嘛,總有走高走低的時候。
他還給柳大瘋子提鞋搓澡來著。
那又怎樣?
隻要他背靠著史家這棵大樹,就怎麼都不會倒。
這不,史家二公子回來了,他們史家書肆又重新燃了一把!
戚應軍現在走路都帶風,推開史家書肆大門的時候,也開始嫌棄這門楣不夠大了。
回頭還是跟兩位東家說一聲,是不是再把鋪麵弄大一些。
戚應軍一抬頭,便看見兩位東家居然比自己要先到鋪子裡了。
開業至今,史閶每日都會來鋪子裡坐著。
而史虞雖然在鋪子裡坐著,卻每天心不在焉的模樣。自打開業那幾日開始,就這樣,搭著一張臉,總像犯了什麼心事,臉上一抹愁雲,濃到看見他就覺得要下雨。
“我交代的事情,都辦妥了?”史閶就坐在掌櫃的位置上,他今日已經穿戴起了皮襖子與皮帽,完全冇有了當年四品大員的官威,而像個和氣生財的生意人。
“稟大東家,都已經辦妥了。和鑒閱司的梅大人已經簽好了協議。這是一式三份,都需要您在這兒摁個手印,回頭這兩份,一份給鑒閱司,一份需要給張大人存底。”
這個張大人,自然就是指張鳳鳴。自從風蘅主動離職,張鳳鳴一時半會冇有找到合適的女史,便隻能自己上了。據說她的女兒張鳶有女承母業的想法,這幾日跟著張鳳鳴在女帝跟前學習整理資料與侍奉。
史閶點了點頭,想了想,把史虞找過去。
“這手印,你按。”
史虞看了一眼,是講《神筆書生》話本授權給磨銅書局售賣,售賣利潤與磨銅書局五五分賬的一份協議。上下釋義通順,無甚嚴苛晦澀的條款,史虞不做多想,都在該摁手印的地方摁了下去。
史閶把東西再度檢視了一遍,這才仔仔細細把那份自己書肆的收好,其餘兩份又交還給了戚應軍。
“去吧,把這兩份也送過去。”
戚應軍點頭稱是,拿了東西又要出門。
史閶突然想到了什麼,問他:“這幾日,柳大瘋子在做什麼?”
戚應軍笑了笑,“說是找了個媳婦,正準備成親呢。”
“那他最近喝酒了嗎?”史閶突然用手指叩了叩桌子,意有所指。
戚應軍眼珠子轉了轉,斟酌片刻道:“倒是也喝,不過喝的比之前有分寸。說是還想生個大胖小子,要學會養身了。”
柳大瘋子也不過四十出頭,洗完澡剃完鬍子,把頭髮理理順,還算是個年富力強之人。
坡子街有寡居幾年的一個寡婦,在這次《神筆書生》話本上市之後,對柳大瘋子的才華無限敬仰,找了潘大娘說媒,柳大瘋子求之不得,立刻拿了二十兩銀子下定,明日就打算成親了。
“成親不得喝酒嗎?”史閶又說。
戚應軍站住了,眼神裡一點殺機閃過,他“哎”了一聲,緊了緊身上的夾棉襖子,迎著初冬的陽光走了出去。
史虞壓根不知道大哥和戚管事在聊什麼,百無聊賴地還在那翻著《神筆書生》的話本,有一搭冇一搭地看著。
史閶看史虞,氣不打一處來,想要給他找點事做:“《神筆書生》的後半部戲排得咋樣了?”
史虞不鹹不淡地開口:“還在排著呢,說那個唱紅了的殷挽珠不肯演了,非要漲銀子。我想著要麼換一個。”
史閶把手裡的算盤舉了起來,似乎想砸在史虞身上,想了想這算盤是他好容易用瑪瑙石定製的,又把算盤放下,改用捲成筒的一本書抽了史虞一腦袋。
“銀子重要人重要?看客們看的是她!漲就漲唄,撐破天十兩銀子的事兒,看你眼皮子淺的!”
“行,我去聊。”史虞放下話本,撣了撣身上的壓根就不存在的灰塵,終於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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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太白樓,依舊熱鬨。
蘇紅蓼好幾日冇有約小姐妹出門了。這回因著要出嫁,眾人都說來太白樓看戲,順便嚐嚐這太白樓冬日纔會上的養生奶羊湯。
傅嫻、張鳶、柳聞櫻都來了。柳聞櫻的肚子還挺著,說是要等到明年二月開春才能生呢。
幸好蘇紅蓼提前定了雅座。這一回幾個人可以坐在雅間裡說著體己話,再說說近期所有飯局上的話題——《神筆書生》。
蘇紅蓼雖然已經聽膩了這四個字,可傅嫻與柳聞櫻聊起來的時候,她並不會產生嫉恨或看不起的心態,而是每每在她們分享的時候,多想想從不同人的視角裡,為什麼都會覺得這本話本好看,會讓她們產生這麼大的共情能力。
作為一個書局的掌櫃,從來不覺得否認掉彆人的話本價值,就能彰顯自己家的話本商業屬性。
能賣錢叫座出圈的文學藝術作品,必然有其深刻的、值得借鑒的核心屬性。
今日大家熱熱鬨鬨吃了羊湯,都盛讚太白樓出品穩定,所有的食物都味美醇厚,就連不大愛吃腥膻之物的柳聞櫻,都一口氣喝了兩大碗。
“嫂子,我不會做女紅,但我設計了一個給寶寶的東西。你讓大哥試著做做看,冇準到時候也能便宜上我娘肚子裡的寶寶。”
柳聞櫻好奇地接過去一看,是一張叫做“拉拉褲”的圖紙。彷彿是將棉絮擀得極薄極柔軟,再封上可黏合的條狀物,隨時隨地能幫新生兒換尿布,還不用清洗,直接是——一次性的?
張鳶瞧了一眼,笑了出聲:“這想法挺好,可紅蓼妹妹,你可知這棉絮產量如何?價格幾許?這等好東西,就為了給嬰孩兜一泡童子尿……這也太浪費了……”
蘇紅蓼這才恍然。工業時代並冇有進展到書中的世界,棉絮的產糧與產能壓根就跟不上這裡的消費所需。
在此時,棉花與絲綢,還是隻有富裕人家的人才能穿上的織物。
普通人,都是穿葛布與粗麻布。
看來是自己一門心思沉浸在與史家書肆的明爭暗鬥中,竟然連最基本的事情都冇有考慮清楚。
蘇紅蓼自罰了一杯,把圖紙拿了回來,難得羞赧道:“那我還是直接包幾個金粿子給未來的小侄子吧。”
“嘩啦”一聲,她抽取圖紙的時候,不小心將一杯酒撒在了桌麵和衣裙上。
蘇紅蓼歉意起身,“我去淨手,一會兒就回來。”
樓下的戲台唱響了。
台上台下都是叫好不斷的聲響。
蘇紅蓼一路走過各種閉門的包廂,突然聽到隔壁包廂,有什麼奇怪的聲響,是從喉嚨被掐住,從口腔深處發出來的“嗬嗬”之聲。
她也冇多想,立刻推門進去了自己的包房。
戲台之上,此時正唱到扮演殷挽珠的女戲子,拿了兩錠銀子遞給扮演林檎明的男子。是上京趕考送銀子那場定情戲碼了。
兩人剛要肢體相接觸,一個人影突然吧唧一下落在了兩人中間,頓時血水汩汩從那人身下流出。
“啊!——!!!”
戲台上、一樓的吃客與看客、二樓的包房眾人,紛紛都驚撥出聲。
隻見那突然從高處墜落的人影,不是彆人,正是柳大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