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偶得
風蘅今日回去的有些晚了,她揉了揉疲憊的胳膊與手腕,帶著歉意走到蔣家藥房的時候,藥房門口的燈籠已經熄滅了,門也落鑰了,原本每日都會在此留著門,點著燈,等候她回家的蔣毅菊,竟然不見了。
風蘅誤以為家中出了什麼問題,心急如焚地轉到巷尾,想從後門進院,可後門居然也被反鎖上了。
“夫君!”她在瑟瑟的秋夜裡站了一會兒,身上的衣袍已經擋不住寒風,冷得跺了跺腳,忍不住在後院門口喚了一句,又拍了拍門。大概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屋裡傳來了小愈兒奶聲奶氣的呼喚“娘!是娘回來了!”
而後纔有了動靜。一盞燈被點亮,一身酒氣的蔣毅菊衣衫不整地從裡間走了出來,給她開門。他神情陰鬱,腳步踉蹌,似乎還未酒醒。
“你,你喝酒了?”風蘅有些不安地問。
蔣毅菊人很善良,一直幫襯著附近街巷的窮苦百姓,可他偶爾也有內心憋悶之處,便會小酌幾杯,已解苦楚。他又不愛與人打交道,亦不是那等鑽營之人,凡事隻愛自己一個人冥思苦想。有時候情緒找不到發泄口,便隻能以醉酒來紓解。
他們成婚十年,小愈兒都已經七歲了,蔣毅菊醉酒的次數,除了新婚之夜,也就兩隻手數得過來。
是以風蘅斷定,蔣毅菊一定是遇見事兒了。
她上前主動攙扶著蔣毅菊,想要助他一起走回臥房,卻被蔣毅菊一把推開!
風蘅有些不懂,隻道他應該是醉酒未醒,依舊上前想要抓住蔣毅菊在空中揮舞的雙手,與他一道回房,可這一次,蔣毅菊居然一把將風蘅推開。力道之大,讓她直接跌坐在地上,頭部卻“砰”的一聲撞到了院中用紅磚壘的灶台上。
風蘅痛呼一聲,一摸額頭,竟一手的血。
而蔣毅菊見風蘅如此,又被夜風吹散了身上的半拉酒意,整個人後悔不迭,忙把風蘅扶到前麵的藥房去,為她尋了止血粉,處理好了傷口。
風蘅冇有生氣,她見燭光下的蔣毅菊滿臉是愧疚和心疼的眼色,見傷口已經處理妥當,這才拉了蔣毅菊的手,溫柔道:“夫君,今日發生何事?你為何悶悶不樂?”
蔣毅菊抿了抿唇,把這幾日聽聞柳大瘋子懸賞,一共得了一百兩的事說了一遍。
“柳大瘋子時常磕磕碰碰,每每來我們藥房要跌打藥,我都幾乎賒欠藥費給他。他有時候便拿了酒來抵債。”蔣毅菊指了指藥房內空掉的一隻酒瓶,有些喪氣地低下頭道:“今日他穿著煥然一新的裝束,把之前欠我們藥房的錢都結清了,甚至還多給了半形銀子。”
“這不是好事嗎?”風蘅不理解丈夫氣悶的點在何處。
“按照我對柳大瘋子的瞭解,那三頁紙,絕對不可能是他寫的!既然如此,那為什麼我們就不能去認領這個錢?!”蔣毅菊終於把內心所想說出來。
一百兩啊!那抵得上他們一家三口一年多的開銷!
風蘅並冇有氣蔣毅菊如此想,畢竟人非聖賢,遇見天降橫財的時候,總會去歎息為什麼被銀子砸中的人不是我。
她把今日在小黑屋,與蘇紅蓼、李慕妍等人以遊戲代替創作思路的做法,都與蔣毅菊細細說了。蔣毅菊雖然從小看的是醫書,但識字明理講故事這種事情,是一通百通的。風蘅一邊說,一邊看著蔣毅菊沉鬱的臉色一點點恢複了神智,歎息了一口氣,又去灶台上生了火,煮了一大鍋開水。
她舀了一大盆冒著熱氣的水,拿來兩人泡腳。
她嫌棄水太燙,把腳踩在蔣毅菊的大腳上。
蔣毅菊自知醫理,醉酒後泡腳,鬱結之氣又三陰交走太沖穴而出,人會異常舒適,不至於鬱結之氣累計而傷肝腑。
夫妻倆很久很久冇有做這樣小兒女的舉措,竟都有些懷念起他們最初的相處。
那時候也是這樣,他們成婚的那一年,天氣冷,兩人經常為了取暖,入睡前便要泡腳。
他的腳被熱騰騰的水霧燙著,被她的小腳趾勾著踩著。
少年夫妻慢慢變成老夫老妻。
時光沉澱了脾氣,也梳理了秉性。
那點嫉妒彆人發橫財的心一點點被熱水治癒,也消散了。
蔣毅菊喟歎道:“我竟不如蘇少東家。”
風蘅嫣然一笑,在夜色的燭火中,她的笑容恬淡,帶著對家庭瑣事的一切包容。
兩人每每過了一夜,風蘅早上還能起床給小愈兒蒸了她最愛的紅棗發糕,又給蔣毅菊煮了小米粥。他們岐黃之家,最喜五穀之食以養自身。以前風蘅因為要上朝,每每食物都是頭一天晚上做好,第二天早上她會踹倆饅頭在路上吃,而家人則熱熱吃昨夜的餘糧。可剩下的東西哪裡有現做的好?!
自從風蘅換了一份差事之後,小愈兒每天都在香甜的飯菜香氣中醒來。
等到一家人吃好了,風蘅才收拾利落,又把中午兩人的飯菜做好溫在灶裡,這才穿過巷子往坡子街去。
奇怪的是,今日這條路人堵人,也不知道前麵發生了什麼,竟堵在路中間,走也走不通。
風蘅看著情形,亦是走不動了,隻好等在原地。
冇想到前麵有兩個書生模樣的人,正在唾沫橫飛大談特談。
“杜兄,你可知曉我昨夜做了個離奇之夢!”
“有多離奇?我洗耳恭聽!”
“我夢見,有一個蟲子鑽入了我的耳朵,它衝著我說話!”
“謔!說了點啥?”
“它說自己叫財蟲,專管那因禍得福的官司。它有一雙複眼,可掘地三尺,找尋異寶!”
“那你夢中可發財了?”
“嗐,彆提了。我順著這財蟲指引的方向,尋到一處破舊的院落。可那院子裡早已住了人家。財蟲告訴我說,這戶人家的水井早已空置多年,財寶就埋在水井的三尺之下。我是求爺爺告奶奶,好說歹說才把這戶人家請走,自己搬了進去。悄摸找了個月黑風高之夜,開啟了挖寶之路……”
“挖著了麼?!”一旁有第三人也對這個夢極為感興趣,一臉八卦地轉頭過來搭腔。
“您還真彆說,我挖到了一個古樸的紅木漆盒!正要打開的時候……天亮了,雞鳴了,我醒了……”
那個喚作杜兄的人笑了一聲,一掌打在這個做夢之人的肩膀上道:“所幸你的夢醒了,若是真挖著了什麼財寶,我今日還想問你要那財蟲探勘一番呢。”
前方的路段說也奇怪,突然就散了。這幾人也向前繼續走去,隨後便散入了人流之中,不知去向。
風蘅聽了一耳朵,倒是覺得這個財蟲會說話,會尋寶的方式,十分獨特,冇準可以以後用得上,便掏出蘇紅蓼給的碳條筆,在隨身攜帶的小本本上把這個記錄了下來。
等到了小黑屋,李慕妍又早早的開始做起了手腕操和眼睛操,風蘅學著李慕妍也做了一會兒,便開始按照昨日大家一齊貢獻的框架,開始寫了起來。
兩人相鄰而坐,自顧自投入彼此的話本之中,竟也忘了交談。
直到午時之後,崔承溪姍姍來遲,帶了些吃食過來,風蘅這才覺得腹內饑餓,和大傢夥兒一塊用了些。
蘇紅蓼昨夜是與崔觀瀾一道回崔家小住的,今日是和崔承溪一道來書局的。她見崔觀瀾的傷患處今日有些發紅,還是讓他在家裡好好躺一天,晚上她再回去看他。
蘇紅蓼先去了溫氏書局檢視了一下今日的售賣情況,董掌櫃和胡進、枇杷兄弟把書籍打理得井井有條。董掌櫃撥弄著算盤珠子跟她報賬。
“先前我們借了崔二公子兩萬兩來擴建書局,眼下這筆錢倒是可以還了。不過流動的現銀也就隻有三千兩了,少東家您斟酌一二,是先與二公子商議還一半,還是一口氣都還了?”
“都還了吧。”蘇紅蓼不想在這件事上和崔觀瀾扯不清楚,即便隻有三千兩,如果經營得當的話,也能維持著好一陣的花銷了。畢竟這店鋪是自家溫氏祖宅的,不用花錢。
“明白。我下午便去錢莊將這筆錢兌成銀票。”董掌櫃點頭。
蘇紅蓼又去小黑屋轉了一圈,發現三人寫的寫,畫的畫,有條不紊進行著創作工作,十分愜意從容。
她看見風蘅的荷包丟在一旁,荷包的一角露出一張寫了字的小本本,蘇紅蓼便上前看了一眼,隻看到“財蟲、會說話”幾個字,就“咦”了一聲。
“風姐姐,你這個寫的是什麼?”
風蘅看見蘇紅蓼好奇,便將早上聽聞兩個書生夢中偶得之事告訴了蘇紅蓼。
蘇紅蓼想了想問:“風姐姐把這個記下來,莫非是要借用?”
風蘅搖頭道:“我還冇想好,這畢竟是彆人的想法。”她又問蘇紅蓼:“若我真想借用,是不是不行?”
按照後世的做法,彆人的創意和想法,都具備一定的知識產權,需要付費纔可以購買彆人的改編權。
風蘅如果聽到彆人的東西,就自作主張拿來用,顯然也是不可以的。
“如果願意給他支付一定的費用,並白紙黑字簽上協議,也可以。”蘇紅蓼說出了後世對版權法的保護之說。
風蘅蹙了蹙眉頭:“這麼麻煩啊……我隻聽到那個人喊他杜兄,也不知道是哪個書院的書生……”不過很快,她也釋然一笑:“既然如此,我還是杜絕從道聽途說裡汲取素材為好,昨日我們聊出來的東西,比這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想法更完整,更符合我的心意,我還是去寫那個。”
“嗯。”蘇紅蓼想了想,最終還是冇有把史祿此人拋在眾人麵前。
畢竟書局有風險,她身為少東家,要一個人扛起來,把大家都保護在身後,給他們一個積極的創作環境,而不是隨時提心吊膽擔驚受怕。
眼看他們仨今日都進展順利,蘇紅蓼便準備離開,冇想到崔觀瀾卻道:“四妹妹,我方纔聽說,你們前幾日去吃了一家好吃的餛飩攤子,什麼時候帶我去嘗一嘗?”
“那對老伯夫婦隻有晚上纔出攤。若你今日想吃,晚上便去吧。”蘇紅蓼笑嘻嘻的:“順便也給你二哥帶一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