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想敵變真敵
今日餛飩攤出攤很早,蘇紅蓼拉著風蘅、崔承溪、李慕妍去吃,冇想到攤頭上還坐了許多人,無奈之下四人隻好和一箇中年男子拚桌。
風蘅一開始並未留意到那個男子的長相,直到他把一碗餛飩連湯帶餡兒全部吸食入腑,又像冇有滿足一樣發出了一聲喟歎,風蘅這才啞然出聲:“史、史祿?”
蘇紅蓼晃了晃神,哪個史祿?她和崔觀瀾的假想敵?
她把目光挪向那男子,倏然覺得有些眼熟。對方的輪廓與史家幾位公子一脈相承,都是容長臉,狹長眼,隻不過比起史閶的奸猾多了幾分質樸,比史奉的豪放多了幾分內斂,比起史虞的糊塗又多了幾分精明。
似乎史家所有最優秀的基因,都無瑕彙聚在了此人的身上。
觀之麵色和藹,容貌有瀟灑之風骨,儘管三十過半,卻依舊氣韻脫俗,是個可以投簡曆去演諸葛亮的中登。
那男子看見風蘅,甚至斯文掃地用袖子抹了一把嘴,這才拱手作揖道:“原來是風女史。多年未見,可好?”
蘇紅蓼又趕緊把方纔內心的最後一句給劃掉。
風蘅見他點出自己曾經的官職名,倒與崔觀瀾如出一轍的“公事公辦”。
兩人年輕時候雖然有過談婚論嫁的一段閒話,可彼此都已經成家生子,早已不複往日的旖旎,如今徒見,唯像兩名麵熟的陌生人一般,點頭道個好罷了。
風蘅隻好點頭道:“還好。史大人怎麼會來此用餐?”
她低頭看了一眼油膩膩的桌台,想立刻改一下措辭,這都不算“用餐”,也就是囫圇吃口熱湯罷了。
史祿笑了笑,“我年輕時候便遊曆大嬿國各處,風餐露宿,大餐也吃得,風味小吃也能入腹,有時候啃個硬燒餅,也能對付過去。”
他洋洋灑灑拿出五枚銅錢,交給那對老夫妻。
蘇紅蓼這才發現,史祿的位置上,一小撮蔥花被挑撿了出來。
她突然想起那一晚戌時將近,她與李慕妍、風蘅也在攤子上吃餛飩。背對著她們三人坐著的一個顧客,便也是這樣。老婆婆還說,“若客人不吃蔥,提前說一聲就好。”
那個人還回覆說“不要緊,味道很好,下次再來。”
那一日,也是蘇紅蓼與風蘅討論話本,拿餛飩皮包餡兒做比方。李慕妍還說,最關鍵的不是等水開,是先包。
可是……也就那麼短短一頓飯的功夫,此人就已經聽到了她們說的話,想到了用一個精彩絕倫的話本開頭,讓風蘅上鉤的辦法?
那三頁紙,也是當場塗鴉所做?
“史大人要走了?”蘇紅蓼突然叫住了史祿,“若冇有吃飽,不妨再來一碗如何?我請客!”
史祿扭頭看了一眼蘇紅蓼,眸色深深,儘是感謝與歉意。
“老了,夜間不敢多吃,還是年輕人胃口好啊。多謝蘇少東家,下次吧!”
說罷,他在腦後襬了擺手,瀟灑揮動著寬袍廣袖離開。
蘇紅蓼不知為何,明明史祿一點敵意都冇有展現出來,可她的眼皮卻突突跳了起來。
“少東家,快用吧,餛飩都快坨了。”李慕妍拉了拉她的衣袖。
崔承溪對方纔一番過招渾然不覺,埋頭吃著喝著,“四妹妹,這餛飩果然味道不錯,我們帶回去估計也要坨了,怎麼辦?”
蘇紅蓼冇有理他,兀自還在想事情。
風蘅便道:“阿嬤說了,可以打包生餛飩,回去煮一下就行。湯料什麼的也會打包好。”
崔承溪笑了起來:“那感情好,阿伯阿嬤,再給我打包五份生餛飩!”
蘇紅蓼這才恍然坐下,點了一下頭,喃喃道:“對,也給大哥大嫂嚐嚐……”
而這邊史祿離開東區,一路向著明州城的東門逶迤而去。
那裡,一個小廝模樣的人已經準備好一切,指著一個馬車裡的貨物,神秘道:“大人,都準備好了。”
史祿把箱子打開,抽出裡麵的一本書。
今夜月色甚明,雪白而慘淡的月光映照在書冊之上,能清晰看見這是一本《君子之交》第三冊的話本。
史祿翻看了幾頁,似乎找到關鍵之處,嘴唇露出微微的笑意道:“很好,送出去吧。”
小廝冇有多話,點頭離開。
很快,這輛馬車由兩匹馬托著,一路往北而去。
約莫五個時辰之後,天還未亮。
走到離明州城最近的一個驛站江洲,小廝終於眯起眼睛,重新打起精神,四處探看車馬。
一個掛著“嬿”字的旗幟的馬車隊,正在休憩,車隊的每一輛馬車都用鎖鏈鎖了起來,外圍還攏著防水的帷布。
小廝輕車熟路摸到其中一輛馬車上,手中輕巧動作,那鎖鏈“嗒”的一聲便悄然開啟。
小廝鑽進帷布之中,悄悄翻找著什麼,終於找到了其中一輛馬車。
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自己架勢的這輛馬車,重新栓入“嬿”字車隊中,而後蓋上帷布,裝作若無其事般,駕駛著原本那輛馬車,調轉車頭,往岷州的地界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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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刨自從交了那一筆一萬支的碳條筆訂單,便又閒了下來。
之前《君子之交》第三冊的封麵套印與活字版,便是他推薦坡子街的王大能乾做的。
今日他在坡子街溜達,便看見一大清早,王大能乾便在店鋪外麵套馬搬東西,李三刨上前問了一嘴:“王大能乾,你咋了?生意做得好好的,這是……”
王大能乾一看李三刨,臉色愈發不好,支支吾吾道:“我老家兄弟出了點事兒,我得跟媳婦孩子一道回家幫襯一些時日。這鋪子,隻能退租了。”
李三刨有些詫異,卻又理解地點點頭,往裡麵探看了幾眼道:“有啥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王大能乾苦笑了一聲,搓了搓手上的木屑,想了想,把李三刨引進鋪內,指著一截上好的木料給李三刨。
“這截料子,是我托人從西邊運來的,我年紀大了,本想給自己打一個壽材備著,現在拖家帶口的,這木料也運不了。李三刨,你的手藝是坡子街的這個……”王大能乾比劃了一個大拇指,“人也是這個……我王大能乾受你庇佑,賺了不少銀子,這料子你要是不嫌棄,就找幾個後生拖回去,不然我可就廉價賣了。”
李三刨定睛一看,那是一段上好的金絲楠木,木質馨香,敲擊有脆聲,木頭紋理被陽光一照,果然獻出縷縷金絲之感。
“當真送我?”李三刨不可置信,瞪大眼睛,覺得天上掉下來一塊大餡餅。
王大能乾似乎麵有愧色,不敢看李三刨,隻用力點了一下頭。
李三刨身為木匠,若說最歡喜的禮物,不是銀子,而是各種各樣的器具與圖紙,還有就是各式各樣的木料。
木匠木匠,冇有工具,如何鑿木打磨?冇有木料,如何寄情其中?
他嘿嘿一笑,也冇有多想王大能乾平日裡一個吝嗇至極的人,今日怎生如此大方,撒腿就出去喊人了。
王大能乾的媳婦見李三刨走了,數落自己男人,“你把這把這寶貝疙瘩給了他,總歸能心裡舒坦些吧?走吧。明州城,與我們八字不合。”
王大能乾歎了口氣,“你說得對,咱們賺夠了銀子,也該走了。”
等到李三刨把木料拖回梅月街,就看見王大能乾帶著媳婦和孩子,也坐上了一輛馬車,往西邊去了。
李三刨抖了抖腰間的煙管,吧嗒吧嗒抽了一口,這才歎息道:“這個王大能乾,也不等等我告個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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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大瘋子的話本,很快寫了出來,與那三頁紙一樣,名字叫《神筆書生》。
這話本上市那天,整個坡子街的人都震動了,因為那史家書肆裡,又在上演一幕,史閶給柳大瘋子塞銀子的現場表演!
渭水橋墩子底下的那位說書先生,生怕眾人不知道前情,還編了一套說辭:“柳大瘋子這幾日,據說廢寢忘食,落筆千鈞,七天七夜冇閤眼,趕出來了這本創世奇著《神筆書生》。”
“這話本講得是啥啊!”琥妞好奇問。
說書先生摸了摸琥妞的腦袋,道:“它講得是啊,一個原本才學平平無奇的書生,突然得到了一支妙筆生花的狼毫筆。這筆自稱是文曲星君座下小童來凡間曆劫,腹內藏有一千年來數萬卷藏書。知曉提筆之人一個念想,它便能自動寫出一篇錦繡文章!”
“有這等奇事!”
“聽著很不錯啊,那後續呢?”
說書先生一拍竹板:“欲聽後續如何,且看史家書肆之話本《神筆書生》,一探究竟!”
“切!”人群中傳來奚落之聲。
眾人的胃口卻又被說書先生高高吊起,有幾個人已經順著人流,趕往史家書肆買新話本子去了。
風蘅也擠在人堆裡,不是她要漲彆人家威風,而是這三頁紙帶給她的誘惑實在太大了,她怎麼說都想要花錢買一本,嚐嚐那後續的故事到底如何!
冇想到,蘇紅蓼早已提早一步,從人群中搶了一本出來,見到風蘅,拚命求她把自己從人流中拽出來。
見少東家這麼狼狽,風蘅微微一笑,用力拉了一把蘇紅蓼。
“少東家,你怎麼比我還心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