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家紛紛事
“鳶兒可曾問過史虞?”張鳳鳴眉頭緊了緊,卻又歎了口氣:“水至清則無魚,這是我和陛下都明白的道理。史虞之前那個萬年縣令的差事,進項確實不多。”
“史家雖然家大業大,可子嗣也眾多。史家四門嫡子,還有數不清的庶出旁支,每個人都要分一杯羹的話,到史四郎身上,也冇多少了。”安蘇姑姑是管了許多年家的人,自是懂得其中門道。
“就算史家有旁的生意,這兩筆進項也不算太離譜。就連禦史台去上摺子,陛下未必會命人督辦。最多敲打敲打就完了。”張鳳鳴歎了一口氣。“鳶兒就因為這個與史虞和離?”
安蘇姑姑搖了搖頭,“還是她月子裡,史四郎納了兩房美妾之事。”
張鳳鳴點點頭,“她性子像我,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若今後有緣分,再尋個可心人嫁了。若是冇有緣分,哪怕就養她一輩子,我們家也使得。隨她心意便好。”
安蘇姑姑笑道:“大人對大小姐是最好不過的。不過這份賬單,大小姐讓我去探查一下,看看到底是什麼營生。”
張鳳鳴摘下西洋鏡,閉目養神了片刻,呼吸聲比平日裡重了幾分。
安蘇順勢接過眼鏡收好,看她一臉疲憊,安蘇又有些不忍心用這些煩擾的事情繼續打擾張鳳鳴,於是徑直道:“若大人不反對,我就吩咐人去辦啦。”
“嗯。”張鳳鳴緩緩點點頭。
馬車緩緩駛過史家的門楣,裡麵燈火通明,觥籌交錯,門口停了諸多馬車。
此時正值戌時,許多喝得醉醺醺的書局管事們被史家的奴仆攙扶出來,史閶居然親自在門口相送,史虞也幫著大哥一併送客。而後,史虞帶著磨銅書局的兩名管事,戚應軍與方靈瓏離開了。
張鳳鳴掀起轎簾,看清楚了史虞的臉,也看見了他跟著兩名管事模樣的人離開,有些意外地開口:“史四郎辭了官,現在在做什麼營生?”
安蘇也搖頭表示不知情,“要不我一併查查?”
張鳳鳴發出一聲似有若無的喟歎。
馬車很快從史家門前駛過,黑暗中,史閶也並未看見張家低調的馬車駛過,自是回府不提。
隻是想到回家還要應對史六小姐的小脾氣,史閶還是有些頭皮發麻。
這個史六小姐,是他與史大夫人最小的的一個女兒。史閶有三子三女,其中長子與六女是嫡出,又因為她年齡最小,自是待她與彆的孩子不同。史挽於是便養成了這麼一個脾氣刁鑽,一門心思攀比,想要嫁個如意郎君的淺顯眼界。
史閶不得不拍了拍自己的臉,糅鬆了今日因為假笑過多而僵硬的麪皮,這才又去史大夫人的房中打探。
果然,史挽還未回房,也鬨著史大夫人無法休息。
隻聽史大夫人在安慰她:“明州城也不止這一個俊秀的後生,你年紀還小,最容易被那等皮囊迷了眼。”
“不,我就想嫁他!”史挽賭氣道。“明州城裡的男子,一個也比不過他!”
“哎喲我的小祖宗!”史大夫人急了,從冇見過人家男子都掩麵逃走了,女兒還要上趕著嫁過去的,這明擺著強扭的瓜不甜嘛。
“可是這世上,也不止一個明州城啊。還有青崖的王氏,門第又高,最是盛產美貌俊秀的少年郎的,不如我讓他們主家送上幾幅適齡男子的畫像,讓你儘情相看!”
史閶此時輕咳一聲,走了進去。史挽見父親來了,又撲在他懷中極儘撒嬌之能事,翻來覆去就是“非崔觀瀾不嫁”之語。
史閶和史大夫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感受到了為人父母的不易,史閶歎了口氣道:“此事等我從遼東回來再說吧。”
他想的是,乾脆在遼東之行上,自己能努力談妥出版行業的貿易之事,讓女帝高興之餘,給崔觀瀾和史挽賜婚。隻是……崔觀瀾冇有爵位,是個空有家族卻無根基的愣頭青,而史挽也冇有所謂縣主、郡主的頭銜,這普通之人,似乎也輪不到女帝來賜婚。
“那就讓彆國的女子愛上他,他不是冇有做成大嬿國的駙馬嗎?圖突國、多鄰國、鄯善國……這麼多國家呢,總有幾個不長眼的公主會被這小子的皮囊吸引住吧?”
最後再不行,史閶還有個殺手鐧。
他想起旁人說的崔觀瀾心有所屬的那個人,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有違禮法的亂倫之人,女兒應當不會再心生情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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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觀瀾送走張鳳鳴之後,阿角告訴他,“三少爺的傷勢大好了,現在正在院子裡憋得難受,大半夜在池塘裡捉黃鱔和青蛙。”
潛台詞就是,管管吧,不然今夜崔府無人可以入睡。
崔觀瀾便讓阿角提著燈籠,走到崔府的池塘旁邊。
這個池塘還在崔觀瀾的母親在世時,崔牧命人花費了重工挖的,當初種滿了荷花。
因為母親的名字中帶著一個“荷”字,崔牧便覺得要為夫人做點什麼以示恩愛。他兒時還
跟哥哥崔文衍在這裡麵摸過菱角和鮮藕。後來崔夫人產下崔承溪之後,難產去世。崔牧
因為看見“荷花”便想到亡妻,於是讓人把荷花都清理乾淨了,重新養了些魚,不曾想之
前種荷花的淤泥頗為厚重,被一些黃鱔泥鰍們當做了成長之所在,有時候廚娘們還會親
自去塘裡撈些泥鰍黃鱔來打打牙祭。
以前因為這些泥中物不上檯麵,無人愛惜。後來崔承溪吃過一次,便徹底愛上。每年夏日便喜歡吃那鮮甜帶血的黃鱔絲做的鱔糊麵,又愛吃那種小拇指粗細的、脆生生酥嫩嫩的炸泥鰍。
到後來,這片泥塘除了魚,黃鱔、泥鰍、還有各種蝦、蟹、蛙,儼然是個成型的生態園。
偶爾聽聽夏季的蛙鳴,讓廚娘們就著這一方小池塘改善點野味,也不失一種意趣。
崔承溪大小就喜歡光著腳跟在彆人背後去摸這些。
受苦受難的日子過去,心開始各種翻騰,可身子卻又被拘在家中,隻能找一處能撒野的地方進行翻騰。
崔觀瀾找到崔承溪的時候,便見他在池塘淺水處,插了根竹竿,竹竿上頭點著一盞燈籠。
他自己跟個泥猴子一樣,雙手雙足甚至臉頰都是泥,看見阿角和崔觀瀾,還把滿滿噹噹的竹簍子舉起來道:“二哥,我捉了好些……”
話音未落,他腳下一滑,身體衝著水裡傾倒,手裡的竹簍子吧唧一下滑落在水麵上,迅速沉了下去。
崔承溪驚呼一聲,伸手去撈,卻發現今夜所有的努力,都枉費了,竹簍子裡隻剩下一尾還在遊移的黃鱔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