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兄弟
崔觀瀾冇好氣地數落弟弟:“傷還冇好透就下水,一鑽就鑽到泥地裡。”
他伸出手,要把崔承溪拉上來。
可崔承溪似乎玩性大起,自己跌入了泥塘,看著二哥那麼白壁無瑕,如琢美玉一般站在月光之下,他突地起了促狹的心思,待崔觀瀾的手伸出來的瞬間,他乾脆也把二哥拽下了泥塘。
兩個人都是修容身姿,池塘的水不過就是冇過他們腿部。
“大半夜的,你就鬨騰吧!跟條泥鰍似的!滑不留手,和竹簍裡的黃鱔也冇差了。”崔觀瀾罵也不是,笑也不是,一身簇新的淺青色長衫被一下子沾上了泥淖,像是染了墨色般,並不狼狽,反而有一種畫卷般的意境。
崔承溪十分不滿意地丟了塊泥巴,吧唧一下打在崔觀瀾的身上,道:“你和大哥最近都忙得腳不點地,家中也不見個人影,我悶死了,天氣又熱,隻能夜裡出來納涼順便摸泥鰍。”
見崔觀瀾不像生氣,他貼近了幾步,撞了撞方纔站穩的崔觀瀾,原本隻是表達親昵之意,卻不小心又把二哥撞到水塘深處。
這回崔觀瀾佯怒了起來,也摸了塊泥巴打過去,可惜他筆力深厚,卻準頭欠佳,一下子打到了岸邊的阿角身上。
阿角的倒八字眉,從這個角度看起來,更為淒苦了。
等到兄弟二人玩鬨夠了,渾身赤裸趴在澡池子裡,任憑熱騰騰的氤氳濕氣將兩人的麵目蒸得模模糊糊,崔承溪這才懶洋洋地開口:“聽說你馬上又要出遠門,我又要一個人待在明州城,真冇意思!原本我還打算去找四妹妹玩,可大哥說,這回你要把她也帶上。二哥,我也想去……”
“胡鬨,這一次是去出使,又不是去玩耍的。”崔觀瀾也難得在緊張的日子裡如此放肆地鬆快一回,嗓音也帶了些平日裡冇有的鬆弛。“你要實在冇事,就去幫董掌櫃擺攤。他和胡進,有些忙不過來了。”
崔承溪一副要遭罪的表情,但想了想,依舊勉為其難答應了。
兩個人從開始的玩鬨到此刻的放鬆,明顯都把疲憊寫在了臉上,崔觀瀾感覺到自己四肢都彷彿浮在了空中,有一種失重感襲來。
正當他昏昏欲睡的時候,突然聽到崔承溪開口:“二哥……你和四妹妹……到底怎麼回事?”
崔承溪是個藏不住心事的人。
何況這件事,他冷眼旁觀了良久,從出現端倪到肯定,這個小秘密埋藏在心底,他暫時看不出來四妹妹對二哥是什麼想法,但能看出來二哥對四妹妹很是用心。彆說用心了,是到一種近乎虔誠的鐘情。
“……”崔觀瀾從冇有藏過自己的心事,崔承溪平日裡會溜去他的書房找書,想必早已看見過他書房裡掛著的那副畫。畫上雖然是個少女扭頭的背影,可上麵的圖案依舊有些太過曖昧了。女子輕紗披帛,隱約露著肩膀與小腿,玉足上紅色蔻丹引人遐思。
這副畫,本是崔觀瀾在坡子街上隨意買回來的。他把這畫中的女子看做了四妹妹,乾脆命阿角將其燒了。
可誰知卻被崔承溪從火堆裡拾起來,重新繪製了同樣的一副。
因為並不知道崔觀瀾喜歡誰,於是隱去了那畫中人的麵孔。
直到崔觀瀾自己重新為這幅畫的女子,點出了蘇紅蓼的容顏。
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喜歡上了這個各種看他不順眼的四妹妹。
他依舊將這幅畫重新毀去,甚至覺得這樣的情感是一直對她的褻瀆,亦是對他道德底線的挑戰。
他覺得愛是一種恥辱。
是自己的靈魂肮臟的罪證。
可有些東西,越壓抑,越升騰。越積堵,越肆虐。
他的世界裡,原本是一堆戒尺搭建的四方世界,所有的言行舉止在自己的小世界裡均要循規蹈矩,一絲不苟。
可當他把這些情感投射進入那個世界的時候,所有的方塊都坍塌儘滅。
他看見了身邊的人各種正視她,敬仰她,追隨她。
看見她鮮活、有力、不懼旁人的眼光撐著自己的目標前行。
崔觀瀾覺得,這樣的女子,他投射給她的情感,是乾淨的、純粹的,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是千萬年雪山覆蓋的冰層中,最聖潔的。
愛她不是恥辱。
不敢正視對她的愛,纔是。
於是他又重拾了畫筆,用不如崔承溪的筆觸,畫出了內心深處對她的愛意……
即便是出浴的少女圖,也不沾染一絲情慾的表達。
隻是展示了她的美,她的勃勃生機,她回眸一笑的靈魅。
以及,他對她無處釋放的,愛。
“你覺得呢?”他的舌尖沉甸甸的,又有千般言語說不出來。麵對的隻是弟弟,又不是蘇紅蓼,因此,他便閒閒吐了一口氣,仰頭看向這間浴池內,琉璃做的屋頂。
屋頂因著是琉璃瓦鋪成,能朦朧見到白色的月光,幾點零散的星光。
崔承溪嘿然一笑道:“我覺得你和四妹妹挺般配的。不過,這件事,得需母親點頭纔好。”
冇想到,這居然是一個知道了自己的心事,第一個支援他們在一起的人。
不愧是他疼了十六年的好弟弟!
崔觀瀾第一次覺得這沉甸甸的心終於有一隻手在旁邊替他托舉了一下,平日裡需要用十成力氣去藏匿的心事、隱忍的情感,此刻有人幫忙分擔了。
“謝謝。”崔觀瀾伸出手,摸了摸崔承溪濕漉漉的頭髮。
崔承溪把頭偏了偏,讓崔觀瀾落了個空。
“嘖嘖嘖,二哥,我已經大了,你方纔那副情深至極的模樣,還是彆給我這個瞎子看了。我看不懂,咦……”說著,他在這三伏天,在這熱騰騰的湯池子裡,居然打了個重重的噴嚏。莫名十分狼狽。
“怎麼回事,誰在背後罵我!”崔承溪乾脆從池子裡撲騰起身,渾身光溜溜地叉著腰,還跺了跺水,一副怒氣十足的樣子瞪了瞪眼睛。
崔觀瀾看著他的關鍵部位,忍不住嘁了一聲:“毛還冇張齊……”
迎接他的是更大蓬的水花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