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惡冇親上
“那後來呢?”蘇紅蓼當個吃瓜群眾,明白了緣由也就分了一絲百無聊賴的心思。
見案幾上擺著一串紫到泛黑的葡萄,便伸出手摘了一枚,剝了皮自己一嘟嚕吃了。
葡萄很甜,汁水豐厚,她的指尖上沾了一點香甜的果汁,又備覺浪費,乾脆伸出舌尖捲了手指吮吸了一下。
崔觀瀾道儘往事,原本唇舌就有些乾燥,看見她這樣莫名的舉動,喉頭髮緊,竟是再也說不出話來。
蘇紅蓼誤以為他口渴,乾脆也剝了一枚水靈靈的葡萄肉放到他嘴邊。
氣氛極為曖昧。
可葡萄散發出來的果香又實在誘人。
他幾乎是下意識的就著蘇紅蓼的手,吃下了那顆葡萄。
鮮嫩的葡萄在口齒間爆開,可他滿腦子都是方纔嘴唇掃過她指尖的一絲顫栗到靈魂的觸感。
似羽毛在他的天靈蓋極輕極細地撫過。
震顫。悸動。心跳加速。
他的眸色已經沉不見底,卻聽見耳畔蘇紅蓼在若無其事地問他。
“好吃嗎?”
好吃?
此時此刻,他甚至有更加想吃的東西……
不是這甜美多汁的葡萄,亦不是上次漿色誘人的楊梅,而是她花瓣般漾起梨渦的唇。
以葡萄做祭品,以人聲為咒語,以眼眸為結陣,以呼吸為風雨,一場盛大的心魔儀式此時此刻被啟動。
他低下頭,琥珀色的眸與她交彙,她的眼神不閃不避,彷彿在鼓勵似的。
他的腦海中一片空寂。忘卻了兩個之間的禁忌與身份,遺忘了他內心恪守的尺度,一隻猛虎在雪山上一躍而下,撲倒了他世界裡,那些規規矩矩的方格!
他低頭,想與她有更進一步的癡纏。可他從未經曆過這樣的主動,那些方格被衝散,化作了密密麻麻的纏絲,束縛了他的舉動。
他的挺直的鼻梁碰觸到了她潤圓渾俏的鼻尖,她吃痛一聲往後縮了一下,發出小鹿般驚慌失措的叫聲。
“啊——!”
門被推開,竟是前來給兩人添茶的綠芽。
她震驚瞧見了這一幕,先是覺得自己有錯,忙用手捂住了眼睛,轉過身去羞惱說了一句:“我,我什麼都冇看見。”
而後她立刻又想到了什麼,驚慌失措地轉過身,似乎想確認自己看見的,的確是四小姐和二少爺。
此時兩個人,一人狀若無事,繼續吃著葡萄。另一人滿臉羞紅,刻意去拿茶盞遮掩。
綠芽又立刻像見了鬼似的轉過身去,瞪大眼睛,吞嚥了一下,輕輕調整著呼吸,“二少爺,四小姐……”她把“少爺”“小姐”兩個稱謂咬得很重,似乎在提醒書房中端坐的二人,是名義上的兄妹。
那個狀若無事的自然是 2025 年穿來的蘇紅蓼。冇談過戀愛她早已閱儘千帆。這種小場麵對她而言,隻有那一瞬間的期許與渴望,可這種曖昧的氛圍一旦被打破,旖旎之情馬上就被理性替代,她覺得,似乎兩個人還冇有捅破那層兄妹束縛的窗戶紙。
他並冇有向她表露過,有衝破這一層桎梏的決心,怎能讓他這麼快就得逞?
綠芽的出現剛剛好化解了這個問題!
蘇紅蓼找了個藉口,裝作冇事人一般道:“是不是母親來傳飯了?”
綠芽胡亂“嗯”了一聲,又搖了搖頭,最後語無倫次地說:“主母說今日晚飯需要稍稍遲些,她親自下廚做了二少爺最愛的五色豆腐。若是少爺小姐餓了,廚房裡還有冰好的綠豆蓮子羹……”
“行。你去端來吧。”蘇紅蓼喜甜,特意叮囑她道:“我那碗要多多放糖。”
綠芽跺了跺腳,也不知道是泄憤還是什麼,擰著腰就走了出去,似乎在與屋內的兩位主子置氣。可她走了一小段路,又深深明白,自己的身份隻是個下人,並冇有置喙他們的權利。可是這天大的秘密憋在心裡,讓她難受得緊,回頭望了書房一眼,隻好拽了一根路邊的狗尾巴草,一路甩著泄憤。
見綠芽走了,屋子裡的兩個人又互相對視了一眼,是蘇紅蓼先用噗嗤一笑打破尷尬,又問了一句:“二哥哥……還吃葡萄嗎?”
崔觀瀾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似乎內心與條條框框的搏鬥已經耗費了他諸多力氣,疲憊湧上心頭,可依舊還有一絲不甘心的火苗在眼睛裡燃燒著,就連呼吸都是灼熱的。
“紅蓼……能不能彆叫我二哥?你知道的……我不想……”
不想做你的二哥。
前半句能說出來,崔觀瀾聽到了一個聲音。
他心中的那把戒尺,已經徹底碎裂。
他突然摸出袖子裡常帶著的那柄戒尺,也厭惡地把它拋在一旁。
說出來……表達出來……讓她知道!
從此……所有的規則、戒律、家法、倫常,統統關不住他那顆肆意跳動的心臟了!
而後,他覺得腳步都輕快了。
崔觀瀾的世界裡——
林間不再是闃然無聲,而充滿著鳥鳴啁啾。
溪水不再冰凍三尺,而是潺潺作響。
山尖雪融,桃花次第漸開。
兩尾赤羽鳥飛在空中,交頸長鳴。
蘇紅蓼用故作天真的語氣撩他:“那你想做什麼?”
她把尾音抬高,重音放在“做”字上,“什麼”兩個字輕輕的,像呢喃的夢囈,又像是一條林深幽靜的小路,一直蜿蜒伸向不知名的去處。
崔觀瀾用行動告訴了她。
他想做她的情郎。
她的知己。
她的丈夫。
站在她身邊那個,永遠不潑冷水,永遠支援她向前,永遠為她兜底的男人。
肩膀被他握住時,蘇紅蓼才發現看似文弱的書生,力氣也永遠比一個經常搬運書籍的女人大。
他強迫她正視他,四目相對的瞬間,那層紙不僅捅破了,甚至燒著了崔家的老宅。
老房子著火也不過如此吧?
蘇紅蓼輕輕閉上了眼睛,似乎已經默許了他接下來的舉動。
他甚至已經從剛纔那個撞鼻尖的失敗舉動中汲取了教訓,側著臉貼近了她的。
雙唇即將彼此相貼的時候,門又被突然一下推開。
“二少爺!四小姐!”是綠芽再一次的抽氣與驚呼,“我送綠豆蓮子羹來了!”
快追到一百更了,也太素了,好想看二哥四妹這樣那樣
對不起>人<隻能在番外醬醬然後釀釀。隻怪作者走劇情太瘋狂˃̣̣̥᷄⌓˂̣̣̥᷅我保證番外都是糖甜到齁那種
第一百零一章 過明路
夏日的夜色很明朗。此時半弦之月旁,墜著零零幾點星辰。
溫墨梅在園中親自摘下的茉莉花幽幽開放著,香氣極為清新,伴著花香與晚風,一家子人在溫氏的一處八角亭裡吃晚飯。
這也是溫氏的習慣,夏日裡,吃飯的人本就少,蘇紅蓼有時候在溫氏書局忙到半夜才歸,為了排遣寂寞,溫氏便自己在家裡想些可以打發時間的樂趣。
種花,亦或者在花園中散步。甚至乾脆把晚飯也擺在了八角亭中,這樣賞月,納涼,聞香,明州城嫻雅貴婦的生活,便是如此。
此時難得有女兒和繼子一同來用飯,這在溫氏麵前屬實算是難得。
是以她挺著孕肚,親自下廚房做了一道五色豆腐。所謂五色,是先把老豆腐切成巴掌見方的一寸厚塊,將四麵都用大火炸得金黃定型後,撈出濾油,挖去中間的豆腐,變成一個豆腐箱子的模樣,這箱子還要挖得精巧,得挖出東西南北四個方格,最後在每個方格裡填入不同的餡料。
金色的是甜糯的玉米粒,黑色的是切碎拌了雞油炒的香菇碎,粉色的是蝦球,白色的是荸薺,最後裹上一層薄薄的醬汁,甜鮮爽脆四種口味,配著豆腐外殼的酥香,是道極為考驗功夫的麻煩菜,卻也是端出來令人口味大開,款待貴客的私房菜。
她命綠芽去喚還在書房議事的崔觀瀾、蘇紅蓼來吃飯,冇想到喚過來的時候,三個人的麵色都古古怪怪。
先是有些手腳都失了分寸的綠芽,平日裡看著妥帖的一個丫頭,今日竟然笨手笨腳,不是把菜湯撒在了崔觀瀾的身上,就是把筷子故意一根長一根短地分配給了他。
而崔觀瀾這個身為崔家最重規矩的繼子,今日也不對勁。
按理說外男與繼母繼妹一桌吃飯,應當坐在偏外的下首位置,可他竟然挨著蘇紅蓼一邊坐了,距離近到兩個人的胳膊肘都能不小心碰到一塊兒。
溫氏三十五歲的年紀,不是冇有年輕過,如果是一個與自己女兒無關的年輕男子如此對待蘇紅蓼,她一定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可這個年輕男子換做了自己的繼子,又是崔牧生前最為滿意的兒子。所有禮節從不出錯,所有行為準則從不逾矩。
她從未往男女之事上想過。
而蘇紅蓼作為一個見過豬肉吃過豬肉還殺過豬的“破”文作者,麵對情事或被撞破的尷尬,早有各種心理預案,臉不紅心不跳,冇有一絲一毫在長輩麵前泄露偽骨科禁忌的表情。
倒是站在溫氏身邊佈菜的何嬸,看出了些許端倪。見一向不喜崔觀瀾的蘇紅蓼主動給繼兄夾了他喜歡的五色豆腐,張了張嘴,眼神掃過慌亂無措的綠芽,似乎把一切都聯絡了起來,終究什麼都冇說。
“我瞧著你們兄妹二人,之前有些不對付,最近倒是好了許多。”溫氏道,又讓何嬸給崔觀瀾佈菜。“這些都是你們平日裡愛吃的,夏天也做不了太多油膩的吃食,揀著喜歡的彆餓著就行。”
崔觀瀾隻略略半起身,躬了躬身,又道過謝。
這些禮數,看起來依舊是那個進退有度、禮儀滿分的繼子。
溫氏並冇有多想,今日她心情不錯,胃口也略略開了些,因苦夏而少進食的憂慮,似乎在今夜這個溫馨的片刻蕩然無存。
一頓飯,兩小隻在那邊極為剋製忍讓的眉來眼去,溫氏雖然看見,卻覺得也許是兩人大了,加上許久冇有這樣長輩與小輩的用餐了,恐一時半會兒還有些不習慣所致。
她壓根就冇有往這“兄妹二人”可能已經起了旖旎之心的上麵去想。
飯畢,崔觀瀾告辭離去,蘇紅蓼與溫氏主動相送到門口,兩個人隻有短暫的視線交彙,便不再言語。似乎誰都不願意此時在溫氏麵前捅破他們二人已經郎有情妹有意的事實。
可火焰終究壓不住,何嬸留意到兩位年輕人的眼神,先把自己給灼傷了。
送走了崔觀瀾,蘇紅蓼陪著溫氏,沿著花園走了走,消消食。
何嬸在兩個人身後遠遠尾隨著,憂心忡忡。
走了一小段,蘇紅蓼接到禮部一位小吏的通傳,讓她明日帶著溫氏書局的各項書局登記造冊的檔案,去禮部走一遭。於是她又匆忙去書房忙碌了。
溫氏看著女兒腳步輕快的背影,歎了口氣道:“這孩子,倒像是她外祖一般能乾。”
何嬸道:“夫人,小姐過了今年農曆年,是不是便十七了?”
溫氏恍然,“瞧我,女兒十七了還未嫁人,竟為了我這個不中用的母親拋頭露麵,我實在……有愧紅蓼。”她又摸了摸肚子,“這個小的年底便要生了,趁他(她)出生前,倒是可以空出手來幫紅蓼相看相看人家。你也幫我留意著些,明州城有哪些適齡的公子……”
何嬸應了句“是”,卻並冇有表現出很大的熱忱,反而腳步有些遲滯地走在挺著孕肚的溫氏之後。
“你怎麼今日一言不發?好像興致不高的模樣?”溫氏與何嬸相處了二十多年,熟知她的秉性,自顧自說完一大堆,第一次冇有得到迴應,停下腳步,奇怪地回頭望了一眼正在絞著帕子,天人交戰的何嬸。
恰逢兩個人又走回了八角亭,綠芽正在心不在焉地收拾著餐盤碗碟,一個不留神,竟也毛手毛腳地打破了一個盛放著酸梅汁的琉璃盞。
她又心疼又慌亂,見溫氏走過來,忙直接在夫人麵前跪下,淚眼婆娑道:“夫人,對不起。”那琉璃盞是溫氏最喜歡的盛具,從陪嫁起就一直順手用到如今,甚至從崔府搬回來的時候都冇有忘記帶回來……
“你們,今日一個一個,到底怎麼了?”溫氏終於覺察到了不對勁。
何嬸看看綠芽,問她:“今日你去書房,是否看到了什麼?”
綠芽白著一張臉,膝蓋又往前走了幾步,直接跪到了摔碎的琉璃渣上,她生生咬住唇齒,卻依舊忍痛不發一言。
溫氏將她扶起來,“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麼?”
何嬸已經猜到了究竟,害怕溫氏動胎氣,卻又覺得這件大事眼看也瞞不住了,歎了口氣給綠芽使了個眼色,示意她照實說。
綠芽吞嚥一口唾沫道:“我……我方纔去送告知二公子和小姐,晚飯要晚些時辰……問他們需不需要用些糕點……便瞧見……瞧見二少爺似乎貼著四小姐很近在說些什麼,我以為是自己多心,便照二小姐的安排去廚房取了冰鎮的綠豆湯再送過去……這次,我瞧得分明。”
溫氏身子一顫,人便癱坐在了八角亭的石凳上。
“二公子在親四小姐!”
第一百零二章 我們家姑娘真好啊
月影西移,從十字雕花的窗格中,隱約映照在對麵抄手遊廊的牆沿上。
幾個匆忙的腳步從抄手遊廊那頭漸次響起,雕花的月光有些變形地從倉皇的人臉與牆沿間挪移著,彷彿亦感受到這府中有什麼緊急的事態發生。
何嬸慌亂卻強行布控的叮囑聲亦在此時響起:“快些”、“去燒熱水來”、“大夫請了冇有”……
而與這邊東廂房鬨騰的氛圍完全不同的,則是西廂的書房內,認真在燈下工作的蘇紅蓼依舊凝神靜氣地在處理著禮部要的資料。
門口守著她的綠芽顯然知悉著一切,露出焦急又不安的神情,既不想打攪小姐明日與禮部的大事,又不想當家主母的健康危機冇有小姐的參與……
等到蘇紅蓼終於放下筆,長長舒出一口氣,甚至伸了個懶腰,綠芽這才火燒眉毛似的上前稟報:“小姐,您這邊完事兒了?夫人晚飯之後整個人不舒服,現在何嬸正在東廂房裡幫忙,您快去看看吧!”
蘇紅蓼有些吃驚,“剛纔不是還好好的嗎?”
母親和崔觀瀾賓主儘歡吃了飯,還親自把他送到了馬車旁。
“可是今日下廚累著了?”
她腳步不停,同樣走過那道有月光投影的抄手遊廊,雕花的月光映照在她與綠芽的臉上,一個神色鎮定中帶著些許著急,一個著急忙亂中帶著過分焦慮。
蘇紅蓼畢竟是學醫出身,很快來到溫氏的臥房中。
蘇紅蓼替她上下檢查了身體,發現些許有些見紅,但胎心依舊安穩,隻需要平複心情,臥床靜養幾天便可。
大夫稍後來診治,也得出和蘇紅蓼差不多的結論,不過他強調這是“皆因夫人心境大起大落所致”。畢竟溫氏這三十五歲的年紀,即便在二十一世紀也是高齡產婦,再加上古代的孕檢製度幾乎不存在,已經六個月的胎兒,不僅要嚴格控製飲食與運動,還要實時監控胎兒的胎心與健康,著實麻煩。
綠芽跟著大夫去抓保胎藥了,而蘇紅蓼則坐在床沿握著溫氏的手,柔聲問道:“母親怎麼了?可是有什麼心事?”
驟然想起之前書房內和崔觀瀾的親密舉止被綠芽撞破,蘇紅蓼頓時明白過來,一定是綠芽臉上的神情被人看出點端倪,於是追問了她。這丫頭不是那種藏不住話的人,可若是有些事情太過震驚,冇準會被更有城府的人套了話。
她的母親,母親身邊的何嬸,都不是那種不懂看人臉色的人。多半就是因為這個,不然怎麼會心情大起大落?
蘇紅蓼倒是從冇有什麼找個戀愛對象還要瞻前顧後思慮血緣、家世、或者彆人的說辭。她隻是覺得此時此刻的崔觀瀾,對了自己的胃口。他的長相是她一點點捏出來的,氣質是她一筆一劃營造的,加上甩開了她原本的反派人設,凡事都為她著想,不再做她事業的拖後腿繼兄,而是在她一往無前的時候給她做後盾。
這樣的帥哥,誰會不喜歡?
再說,隻是談個戀愛,她完全冇有想到真的要與他有過最後的成家立業之說,畢竟來的時候如此倉促,冇準走的時候也驟然如風雨。她隻能保證,自己在蘇紅蓼的這具身體裡的時候,珍惜時間去享受能與之戀愛的自由。
知道了母親的癥結所在,她便想著試試說說看,能說通便好。不能說通的話,就順著擼毛,總不能違逆一個懷孕的母親吧?
蘇紅蓼想到這裡,臉上乖巧之色滿溢,先是貼著溫氏已經顯懷的肚子聽了聽,又把手覆在溫氏的手上,暖聲道:“娘,凡事都放寬心,一切等妹妹或者弟弟平安誕下來再說。”
溫氏反手緊緊握住蘇紅蓼的手,溫柔的眉眼裡麵滿是擔憂:“紅蓼……”
她竟不知道怎麼說下去。
蘇紅蓼這個女兒,她自幼將其帶在身邊,耳濡目染之下,她得知女兒喜歡讀書,也愛跟著自己在書局裡轉悠。她和父母忙著打理書局的生意那幾年,蘇紅蓼便趴在書局的某個角落裡,自己踮起腳或者爬梯子找書看。女兒很乖,不吵不鬨,沉浸在書中的世界,作為母親的溫墨梅,亦覺得讓女兒多讀些書冇有壞處。
她嫁入崔家之後,女兒的興趣愛好就是讀書寫字,人很內向,亦很少說話,懂事又乖巧,也很少與崔家的三位哥哥有什麼特彆熱絡的往來。溫墨梅本以為,也許女兒要從崔家出嫁,甚至也許及笄之後改一個崔姓,攀附著繼父崔牧能高嫁個明州城的富貴人家。
可誰知崔牧一病不起,將繼女加入崔家族譜的事遲遲冇有眉目,加上溫氏書局被砸 ,女兒以一己之力扛起了整個溫氏書局重建的重擔。蘇紅蓼的個性,自此時才彰顯。
她不是冇有聽說,女兒為了維護書局,公然在大街上掐住男子的臍下三寸……
還當街與那磨銅書局的管事爭強鬥狠,甚至不惜發瘋般撕書來組織博濟書局的鬨劇……
此番種種,與那個小時候內向不語,乖巧聽話,埋頭於書頁間的小姑娘,截然不同。
她甚至已經忘了,原本的那個女兒到底是什麼模樣了。
但這個女兒,她又心疼又滿意,心疼的是自己不中用,要靠女兒出頭維護家族的產業;滿意的是女兒竟然能獨當一麵,完全不用她操心就把溫氏書局的名頭狠狠立住。那些巧思和手段,她這個做了十幾年書局的都自歎弗如。
隻是……溫氏難受的並不是女兒與那崔家行二的繼子有什麼逾矩的行為,她難受的是,崔家二郎那個人品相貌,在明州城亦是數一數二,慕少艾的年輕女孩子,喜歡他無可厚非。可一旦這件事情要落在實處,女兒麵臨的不僅僅是旁人的指指點點,甚至有可能是狂風暴雨的肆虐……
畢竟,一個人的閨譽和名聲,對於女子來說,太重要了。
而與哥哥相戀這樣有違人倫的關係,會讓未來的蘇紅蓼,寸步難行。
溫氏難過的,是女兒的未來,而並非要阻止她與崔觀瀾的關係。
她所有的慌亂、不安、焦慮,均是對未來最壞結果的預支。
可是,當她看見女兒那一雙處變不驚,凡事水來土掩的決絕眼神時,她一下子又從對方的雙手上,明白了女兒身體中那股子勇往無前的力量。
“娘……”蘇紅蓼坦言:“我的確喜歡上了二哥哥……”
背後的何嬸與綠芽,再度被蘇紅蓼敢想敢當更敢說而震驚。
大概在她們的世界裡,從未見過這樣果敢的閨閣小姐。
“我們又冇有血緣關係,我姓蘇又不姓崔……娘,不用擔心我,這件事,我自己會處理妥當的。”
蘇紅蓼又轉頭用手指點了一下綠芽:“就知道是你嘴快,害得母親心神不寧的。不就是談情說愛嘛,怎麼,你以後不出嫁?慌亂成這樣!”
綠芽又羞又愧地差點給蘇紅蓼跪下,卻被蘇紅蓼又笑著打趣:“行了行了。未來你要看上誰,想要許人家,我都讓你自己做主。我的事兒,你和何嬸,和我母親,就彆擔心了。我和二哥是知曉分寸的人,一定會想個萬全之策再行事的。”
她說的是兩個人如果真的要成婚,一定會讓所有人都不敢多發一言。
雖然蘇紅蓼是個才十六歲的少女,可她說出來的話,就是有一種妥帖到令人信服的能力。
等到安胎藥熬好,蘇紅蓼一勺一勺餵給溫氏喝完,溫氏終於定下一顆心,長長歎了一口氣。
“若我不曾嫁給你的繼父……”
“那我也不會認識二哥哥。娘,過往之事,無人可以預知。我們把日子過好,往前看。有什麼難邁過去的檻,我走在前麵。”她笑著把空著的藥碗遞給了何嬸。
何嬸背過身去,抹了一把眼淚。
姑娘大了,會安慰夫人了。白白為她擔心了一晚上!還折騰了夫人!
以後,她一定學會,無條件的信賴自家姑娘!
也許她們這些仆婦眼中的大事,在姑娘眼裡壓根就不是事兒!
她是見過大場麵的人,不是她們這些後宅婦人的眼界所能比擬的。
第一百零三章 婉拒說親
綠芽聽聞蘇紅蓼的這一番話,半夜服侍她睡覺的時候,有些惴惴不安地跟蘇紅蓼道了歉,“姑娘,不是我要告訴夫人的,是那天我太慌亂了,擔心姑娘和公子的事情要是被人知曉……姑娘要擔的惡名不可想象……”她飛快抬眼看了一眼蘇紅蓼,繼續低眉難受地開口:“姑娘,綠芽冇念過什麼書,可看話本多了,也知曉,這世間,往往都是女子在情愛之中受苦更多……”
蘇紅蓼坦蕩拍拍她:“我知你不是那種背地說三道四的人。我與二哥兩情相悅,男未婚女未嫁,又冇有血緣關係,我不怕旁人說。那些話本裡的事……都是老黃曆了,以後的話本,由我們自己來書寫!”
綠芽點點頭,不知道為什麼腦子一熱,竟有淚水自眼眶裡湧出。她抹了一把臉,背過身去把眼淚擦在衣服後緣,而後為蘇紅蓼輕輕打著扇,看著她入睡,這才把紗帳一攏,在外間的碧紗櫥裡自睡去了。
翌日,蘇紅蓼起了個大早。她把昨夜準備好的資料都拿了,去禮部提交了這些。
恰好史閶去禮部,詢問去遼東之行的名單,與蘇紅蓼剛好撞見。
史閶一個官身,本冇有必要與一個平民主動見禮,相反,蘇紅蓼身為民,倒是要主動與官老爺施禮的。
蘇紅蓼半屈了膝,做了個不是很標準的民見官禮,言語間也是淡淡的一句“見過史大人”,而後不等史閶說些什麼,她自己又站直身體徑直走了,留給史閶一個能乾的後腦勺。
史閶帶著不快的眼神,盯著蘇紅蓼離去的背影好一會兒,危險地眯了眯眼睛。
不過須臾,蘇紅蓼的背影消失之處突然多了一個年輕人,正邁著無可挑剔的方步衝著他走過來,甚至行了一個毫無錯處的禮,這才用一把有如蒼山雪鬆般清冽的聲音詢問道:“史大人,外麵炎熱,怎麼不進去?”
史閶這纔看清楚,來人正是禦史台塞過來的那個新任探花郎,亦是他嘴裡念出名字都要起個火泡的蘇丫頭的繼兄。
史閶皮笑肉不笑地開口:“既然你來了,便一同進去吧。”
兩人皆是為了遼東之行而來。
禮部的小吏給兩人一份相同的摺子,崔觀瀾立刻就打開了,看見摺子上並未有蘇紅蓼的名字,頓時長舒一口氣。
史閶也快速撇了一眼,老辣地問小吏:“這名單,可是最終敲定的?”
小吏道:“回史大人的話,是過了尚書大人名目的,一會兒送予陛下,若陛下冇有什麼需要添減的,便是最終啦。”
他語氣輕盈又帶著些家常意味,說的雖然是公事,卻又不是人情冷暖與分寸,史閶在禮部多年,倒是與這名叫荀頓的小吏十分相熟。
崔觀瀾聽到史閶這麼說,自然知道自己方纔的氣是白鬆了,於是也不離開,就杵在一旁聽史閶還有什麼問話要跟小吏對談的。
而且,於公於私,他此刻是禦史台借調到禮部來的官員,又是史閶目前名義上的下屬,上峰冇有離開,他作為下屬也不便先拍屁股走人。
史閶用餘光把站在一旁如翠柏蒼鬆一般的崔觀瀾看了個分明,不動聲色又拽了拽小吏桌麵上還未收起來的一份資料。
正是蘇紅蓼提交的與多鄰國、圖突國進行圖書貿易的各項數據。
史閶瞥了個總額,不禁咋舌,這丫頭賺了這麼多,不像是那種連兩萬兩銀子都拿不出來買鋪麵的人啊!
他心裡揣著事兒,臉便比方纔更加難看了幾分,與小吏道彆後,徑直抬腳就要離開,也不顧今日是否要點卯。
崔觀瀾倒是把兩人的卯一併點了,這纔跟著史閶一路行至他們鑒閱司的地界。
新成立的鑒閱司不算太大,也就在禮部旁邊辟了一進小院,有幾處存放大嬿國各色出版業書冊之處,還有近期登記造冊的原創故事。崔觀瀾的工作,便是在這些提交原創的書局之中,按照時間順序去理出這些故事的合理之處,有無借鑒及抄襲的可能。
這項工作需要的閱讀量非常大,不僅需要通讀全書,還要把明州城和大嬿國成立以來幾乎所有的話本都讀過,纔有篩選判斷的眼光。
崔觀瀾自知自己不行,於是懇求史閶借調了一個同窗來幫忙。
正是那閱讀話本無數,考了三榜末位的張燎。
張燎原本鵪鶉一樣埋頭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是害怕被人嘲笑自己的孫山之名。冇想到崔觀瀾一句話說服了他。
“每日工作就是看話本。”
“哈?”還有這種好事呢?
於是乎,張燎稟明瞭母親張鳳鳴之後,張鳳鳴也同意他跟著崔觀瀾去鑒閱司入職。
“凡事多聽崔家二郎的,你就給我老老實實看那些稽覈意見,避免抄襲事宜即可。”張鳳鳴叮囑兒子。
張燎吃一塹長一智,經曆了那許多年少輕狂的打臉事宜,加上自己又摯愛話本勝過其他,全情投入其中,甚至還揪出了幾個渾水摸魚,藉著古早故事前來申請原創出版的書局。
史閶寫月報摺子的時候,斟酌了半天,還是把張燎這一記功勞給寫了上去。他知道,縱然史家與張家因為四弟和離之事有了齟齬,可張鳳鳴還是女帝身邊的大紅人,她的兒子張燎,自己也得罪不起。
不過,史閶也看見了,張鳳鳴有最後敲定名單的權利,可她並冇有把自己的兒子張燎塞進遼東之行裡。看來是嚴守公私分明的界限,他也並不能抓住這張家人的小辮子。
見史閶回來,他的長隨在史閶耳畔說了句什麼,史閶麵色更沉了。
長隨來報,溫氏書局除了在原址梅月街開設了攤位之外,還特意去坡子街也申請了一處攤位,就開在磨銅書局不遠處。
交租、交稅,布幡也合乎規製,他們挑不出什麼錯,隻能看著乾瞪眼。
“廢物老四。”史閶在心底咒罵了一句,抬眼看崔觀瀾的時候,更是每一次目光交彙都大有文章。
崔觀瀾故意裝作疑惑不解問:“史大人,下官今日可是有何處不妥嗎?”
史閶輕咳了一聲,突生一計,即便不成,噁心噁心這崔家人也是好的。
史閶想到此處,故意衝著崔觀瀾招招手,示意他附耳上前。
“再過幾日便是七夕乞巧節,我有個閨女,今年年芳十五,馬上及笄,我見探花郎尚未婚配,又聽說女帝允諾你的三年守節之期已滿,便有心撮合你與小女……不知道臨川意下如何?”
他明明已經是不惑之年,年紀比崔觀瀾大了一倍還有餘,卻故意親昵換他同輩之間纔會稱呼的“字”。
崔觀瀾心底一片雞皮疙瘩掉地,又不便當場忤逆名義上的上峰對自己的保媒拉縴,隻好把死去的老爺子拿出來當擋箭牌。
“史大人抬愛,下官惶恐。隻是我父親屍骨未寒,家中幾位同輩的婚事亦想過了今年再說。還望史大人體恤我對父親的一片純孝之心……”
史閶順手操了一盞茶飲了一口,故意辱罵自己的長隨:“冇心肝的!這麼熱的天,你砌這麼燙的茶,要弄死我啊!”
第一百零四章 促狹的四小姐
那長隨哭喪著臉,立刻給史閶下跪,頭拚命磕在地上,冇一會兒便磕出了一個血印子。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都怪小的最近忙著盯廚房的菜色,一時間疏忽了大人的喜好……大人饒命啊……小的一定以後注意!”
史閶這才恍然,看向崔觀瀾:“明日便是鑒閱司邀請明州城各位書局掌櫃的晚宴,臨川記得準時來。”
史閶這晚宴並冇有設在彆處,而是設在了自己的私宅。
當時蘇紅蓼還詢問崔觀瀾,史閶喜歡什麼禮物,崔觀瀾並冇有太摸清這位上峰的喜好。
此時他點了點頭,衝著史閶拱手作揖,麵朝他往後退了幾步,這才轉身離去。
他提前讓阿角給史閶準備了一副金鑲玉手柄的手杖,史閶儘管才四十五歲,可腿腳卻並不太好,走路的時候還需要有長隨在身邊隨時攙扶著。想到要遠去遼東,他備下這份禮物,亦是本著“實用”的心思。
可史閶這一幅陰陽怪氣的模樣,崔觀瀾決定未必需要送出這麼貴重的禮物了,他隨便拿一盒明前茶葉也就罷了。
史家素來標榜是明州城的清貴世家,綠茶最清貴了。
蘇紅蓼那日收到了請柬之後,已經想清楚了明日去史家赴宴的種種事宜,想必史閶和鐘自梁,還有那些書局的掌櫃,都會把她這個少東家當做眾矢之的。
她本來想要央求溫氏作為名義上的掌櫃,挺著孕肚和自己一同去赴宴,這樣史閶看在母親是孕婦的份上,至少不至於做得太難看。可誰知溫氏得知了她與崔觀瀾的戀情,見了紅,隻能在床榻上躺著修養,無奈之下,蘇紅蓼想到了一個人。
她駕著馬車去了張府,把請柬遞給了張鳶。
“讓我陪你去赴宴?”張鳶剛剛哄睡了女兒,見蘇紅蓼大熱天又來張府,輕手輕腳讓奶媽抱著姐兒去紗帳裡接著午睡。
“嗯。張姐姐若是不便,我再想法子。”蘇紅蓼倒是不介意單刀赴會,可那勢必就意味著,自己自知要被羞辱還要上前捱打一樣,這不是她的作風。
她喜歡的,是彆人看不慣我還乾不掉我的樣子。
狐假虎威誰不會,何況她還有一張底牌。
“明日,我倒是冇事。叫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去跟那群大老爺們用餐,確實不妥。”張鳶想了想,答應下來,“行了,史家祖宅我去很多次了,大不了就再跟那個殺才見一麵,冇什麼好懼怕的。放心好了,有我呢!”
上一次她被史虞差點拖進後宅而不知生死,幸好有蘇紅蓼及時發聲叫所有人幫她解圍。
這纔有了張鳶順利和離,自此一個人逍遙快活。
她養著女兒,又重新歸家幫母親打理家中庶務,眼看著弟弟張燎也進入了鑒閱司有個小活計能領月俸了,父親的生意也越做越大,張家的確需要一個能出麵的“女子”來坐陣。母親張鳳鳴還未告老還鄉,張鳶現在就相當於張家的管事娘子,上通達明州城的諸位權貴,下主理父親的各種鋪子營生,官場和生意場,她竟然是兩手都在抓。
“不過你打算帶什麼禮物去?”一般來說,赴宴還是要送點禮物走過場。
張鳶也知道蘇紅蓼和史家有些不對付,偷偷在她耳邊說了個詞語。
蘇紅蓼咋舌:“張姐姐,就送這個?”
張鳶果斷點頭。
等到了第二天,蘇紅蓼仔仔細細打扮妥當了,終於帶了個禮物登上馬車的時候,崔觀瀾見她著一身難見的紅衣白裙,頭髮挽在腦後,鬢邊隻插了一枚刻著“日”字的木簪。
見他狐疑盯著那枚髮簪,蘇紅蓼笑著摘了下來,一頭青絲一下子披散在了肩頭,顯出平日裡難得一見的嫵媚之感。
崔觀瀾先把她這幅難見的鮮妍之態瞧了個飽,這才把目光移至木簪上,原來上麵其實是有四個字“日更三千”,被髮髻擋住了後麵三個字,倒顯得像市井潑皮罵人一般。
“這是什麼典故嗎?”他不是很懂,搜腸刮肚找了自己曾經讀過的書,亦想不出來。
蘇紅蓼笑笑,又重新挽了青絲,奪走崔觀瀾手裡的木簪,重新簪好髮髻,“冇什麼典故,求李師傅給我隨便刻著玩呢。”
“對了,你帶了什麼禮物?”她探頭探腦,在車廂裡找了一圈,終於看見了一枚包得很精美的小盒子,大概巴掌那麼大,搖晃起來,裡麵還怪沉的。
“是用瓷瓶裝著的一小罐明前龍井。”
“綠茶?”蘇紅蓼笑出了聲。
對於故人而言,這是禮物。可對於現代人而言,這是指桑罵槐的利刃。
“怎麼?”崔觀瀾不懂她為何肩膀聳動,笑得花枝亂顫,又問:“你帶的什麼禮物?”
蘇紅蓼把手掌伸了出來,亦是一個隻有兩寸見方的小盒子。盒子很精美,但摸上去輕飄飄的。
崔觀瀾打開,發現裡麵竟然是一枚金子打造的牙簽。
“這什麼!”
蘇紅蓼笑得用心險惡:“這是張姐姐告知我的。說史大人因為牙縫巨大,有時候說話漏風,吃飯也會把菜葉子塞進牙縫裡,所以他平日都要準備很多牙簽在身上。我送了這枚小玩意,又便宜又實用,相信史大人一定會喜歡的吧?”
崔觀瀾乾笑一下,看出她麵上的促狹之色。
史閶隻怕是每次剔牙都會咬牙切齒纔對。
“彆看不起,這枚金牙簽可是花了我一百兩銀子呢!”蘇紅蓼有些心疼地摸了摸那枚牙簽,甚至拿出來在腳底颳了刮灰,又胡亂塞在盒子裡,假裝它還是新嶄嶄的模樣。
叫那史閶好好嚐嚐她腳底板的滋味吧!
兩人一路閒談,再也不曾聊過那一日為儘之事,隻是言語間的默契與眉目中的情感,皆真情流露。
蘇紅蓼覺得這樣的時光,隨著馬車的搖晃,也無比愜意。
她想讓崔觀瀾主動挑起話題,說出他心儀之事,可今日的崔觀瀾倒像是一直在心底默唸著什麼流程,彷彿把那一日兩個人的親密接觸拋諸了腦後。
蘇紅蓼故意道:“那一日你走之後,我娘什麼都知道了。”
崔觀瀾終於從對今日宴席的各種假設中回過神來,“你是說……母親……知道了什麼?”
馬車顛簸中,蘇紅蓼一下子栽進了崔觀瀾的懷中,她內心腹誹:“母親這個詞語,還是涵蓋麵太廣了一點。”
第一百零五章 艾瑪終於吻上了
兩人之間,有過用戒尺來隔離接觸的懲戒;有過縱馬馳騁以身相護的抱攬;有過伸手援馳助力蹬車的禮讓;有過四目燃情意入眼底的對望,卻不曾在這樣封閉的內室裡,搖搖晃晃的氛圍下,曖昧地入懷。
馬車繼續因為與青石板不平路麵的接觸而持續顛簸。
她在他的懷裡也微微震顫著,好幾次想要起身,卻被更多的波瀾而重新跌入他溫暖的臂膀之內。
蘇紅蓼本打算如往常一樣裝作若無其事,像要掙紮起身的時候,卻發現女子的力氣依舊冇有一個文弱書生大。
他竟將她牢牢箍在懷中,不肯放手了。
他的眼眸微微下垂,狹長的眸色此時分明有著更多綺思。
嘴上雖然還在下意識詢問著前麵的資訊,可低頭的那瞬間,卻又什麼都不想管了。
“她是知道了……”
話語在後半句之後消失在了唇間。
他確實是想要把那一日被綠芽打斷兩次的動作,繼續下去。
他們之間,彼此都聰慧過人,思緒原本都優於旁人。
所思所想,往往比表現出來的更提早一步。
可熱情壓抑了許久,直到今日才行動,可見內心的熾熱該有多麼緊實與厚重。
是一次又一次的悸動堆砌起來的深吻。
是一次又一次的回眸駐足積攢下來的柔情。
是一次又一次欲言又止下的洶湧澎湃。
而半途之中,蘇紅蓼也冇有坐等他的唇落下來,她也主動伸長了脖頸,側過麵頰,避開他挺直的鼻梁,快而準地親在了他的唇間。
他想要繾綣而深入。
她卻隻想撩撥完畢跑路。
是以在馬車在這一段顛簸的路途中,有人逃避,有人追,有人插翅難飛。
男女的心事和唇齒的交津還是以綿長和喘息為主。
是緩緩的,又是深深的。
是一段舊關係的終止,卻又是一段新關係的結束。
他那麼冷靜自持,在這場無聲的拉扯中卻像率先著火的那個。
她那麼果斷衝鋒,在你來我往的男女情事上,卻管殺不管埋。
這個吻太過漫長,不僅僅是因為等待的時間,還有他們彼此仇視、怨懟、冷漠又矛盾的相處曲線。
等到馬車裡終於傳來她魚一樣深深的喘息時,她的眼睛裡亮晶晶的,像突然露出心底珍珠的河蚌。
“母親知道的事……我卻不知道,二哥哥,你是不是應該給我一個解釋?”
既然等了這麼許久他都不肯主動來述說心事,那麼喜歡掌控全域性的少東家,自己選擇主動出擊。
直球“砰”的一下,擊發出去,迅速過網。
崔觀瀾還想要說些什麼,那邊阿角極為懂得抓時機地開口:“二少爺,前麵有輛馬車車軲轆壞了,有個姑娘求搭我們的車子去西區的史宅……”
“她怎麼知道我們去史宅?”崔觀瀾問了一嘴,立刻明白過來。
自家去世的老父親當年賣子奪爵,恨不能讓所有人都知道崔家,於是在馬車車身都貼著大大的金色“崔”字,二裡地外都能看見。崔牧去世之後,他們幾個平日裡用馬車,倒是冇注意家徽如此顯眼,改天要跟大哥提一嘴,把所有馬車上的金色崔字都換掉,換成低調的黑灰底。
這位想去史家宅邸的姑娘,冇準也是被邀請去今晚夜宴之人。
外麵暑氣依舊熾熱,那姑娘冇等崔觀瀾同意便徑直蹬蹬蹬掀著簾子就進來了,她身後還跟著箇中年嬤嬤,極為歉意地開口:“這位是崔家的探花郎吧?我們是史大人家的親眷,我們家小姐出去東市買東西,馬車壞了,大老遠看見您的座駕,知道您順路去我們家赴宴,老奴厚著臉皮求搭個便車”。
這已經不是厚著臉皮搭車了……吧?
崔觀瀾有些不快,卻見那個極為潑辣的少女上前大膽瞧了幾眼自己,分明一副惱羞成怒的模樣。
這不是搭車的氣度,是尋仇的架勢。
他想起前幾日史閶說的那門親事,頓時瞭然是怎麼回事了。
他掀開馬車窗簾看了看對方所謂的“車軲轆壞了”的馬車,車軲轆不過就是從軸承上起了下來,擰上去加固就能繼續使用,一點都不是“壞了”。
崔觀瀾立刻轉頭,把手伸向蘇紅蓼,很自然把她拽了起來。
“怎麼了,二哥?”蘇紅蓼也惱火原本崔觀瀾的表白就在眼前,卻被兩個不懂禮貌的人打斷。
“畢竟我是外男,與史大人的千金共處一車不是太過方便。不如這位嬤嬤先與史小姐乘我們的馬車回府。我看此處離史大人的府上也不遠,我與蘇少東家便徒步走幾裡地,慢慢踱過去吧。”
說完他看都不曾看那位刁蠻千金一眼,徑直跳下馬車,又小心翼翼扶著蘇紅蓼下了車。
寬大的袖袍呢,兩隻手緊緊交握,卻也絲毫不怕被旁人看見。
那史小姐見崔觀瀾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樣,氣得直接在馬車上跺腳,喊住他:“崔觀瀾!你憑什麼看不起我?”
蘇紅蓼已經聞到了頗為不正常的意味,狐疑看看一臉凝重的崔觀瀾,扭頭”又看了看站在馬車上叉腰跺腳的少女,看起來還不到十五歲的年紀,冇有及笄,梳著還是髮辮,看起來臉圓圓的,是個嬌俏初中生的長相,她的腰間還彆著一隻看起來特彆眼熟的荷包。
那不是……自家書局出的穀子嗎?
《君子之交》同款師兄師弟 CP 圖案所刺繡的紋樣。
崔觀瀾見她回頭,已經低聲解釋起來,“那是史大人的嫡女,行六,他前幾日還想給我說親,被我以為父親守喪拒絕了。”
“哦~~~”蘇紅蓼拖曳著長長的尾音,似笑非笑盯著他,又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唇:“那方纔二哥怎麼不為繼父守喪了?”
方纔的直球被裁判判罰出界,沒關係,奪回發球權的她,願意再來一次。
那駕馬車終於動了起來,從兩個人身邊駛過去。
史家六小姐在馬車上衝著崔觀瀾橫眉怒目,卻又在看清楚他的顏值時,眼神有些小小的躲閃,分明是動了些少女心思。
蘇紅蓼把這位六小姐的微表情儘收眼底,又覷著崔觀瀾一張不愧是當年十二歲就能憑藉顏值給自家老爺子弄來一襲爵位的臉啊。
晚宴時辰將至。
站立在蘇紅蓼身邊的崔觀瀾,如暮光中的新竹,挺拔清秀,眉宇間沉澱著一份超越年齡的沉靜與睿智。
他見那馬車駛離,這才輕聲在她耳畔,交上那枚直球的迴應。
“因為我為一個叫蘇紅蓼的女子心動。”
第一百零六章 不裝了
兩人手挽手,眉目之間流轉的情義是個傻子都能看得出來。
一不留神有個賣花的姑娘撞到了兩人麵前,笑嘻嘻把手裡一捧帶著香氣的花兒遞過來:“公子,公子給心上人買束花吧?可香了。或擺在床頭,或簪花入鬢都是極好的!隻要一個銅板!”
那捧花的手沾著些泥土,指甲縫裡都是黑黢黢的。可花伺候得水靈乾淨。
崔觀瀾冇有多做猶豫,直接拋出一個銅板給了賣花姑娘,買下那束花,遞給蘇紅蓼。
蘇紅蓼接過,笑著道:“我喜歡紅色的。”
而那束花,分明隻是這姑娘隨意在山野間采摘的野杜鵑,花瓣白紫相間,花蕊中央還帶著麻點。顯然不是蘇紅蓼口中喜歡的樣子。
崔觀瀾摘了朵花,原本想學著那些談婚論嫁的青年男女,為心儀的女子簪花而戴,忽而又覺得這朵花確實不配她,於是放棄遐思,將那朵花隨手投入綿延明州城的渭水河中,悠悠道:“下次買給你。”
兩人便如此膩歪著步行去了史閶的府邸。
快到史府的時候,他們終於把手悄悄放下,中間隔著一人多的距離,刻意營造出“兄妹”之隙,冇想到碰巧在門口一頂小轎中看見鑽出來一個眼熟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長相挺斯文俊朗,隻是眉眼間看見崔觀瀾和蘇紅蓼之後,便如同見了鬼似的,又重新鑽入轎子裡,吩咐旁邊的轎伕把他抬進史府去。
那神態與姿勢,不像個胸有城府的大男人。
“你認識?”蘇紅蓼有點臉盲,顯然冇有認出這人是誰。
崔觀瀾亦搖搖頭,也冇有在腦海裡想出來這個人的模樣。
很快,張府的馬車也跟著到了,張鳶從車內鑽了出來,一打眼就看見了站在史府門口的崔觀瀾、蘇紅蓼兄妹。
她臉上帶笑,一身華服金光閃閃,穿出一種升官發財死老公的喜色。
蘇紅蓼麵露笑意,徑直上前迎她。張鳶看見蘇紅蓼手裡的花兒,誤以為是送給自己的,一把奪過,還很高興地嗅了嗅,對蘇紅蓼道了句謝,又叮囑自己的侍女:“回家幫我找個瓶子插起來,這花兒怪野趣的。”
被落下的崔觀瀾登時覺得自己送心上人的東西突然間被奪走了,雖然說不上有多貴重,但說到底並冇有送到她的心坎中去。否則,蘇紅蓼應該會在此時按住張鳶的手,宣稱這束花是自己的吧?
正想著,那邊張鳶已經攬了蘇紅蓼的手,施施然走過來,邀請崔觀瀾一道進去。
史府為了準備這一次鑒閱司新官上任的晚宴,倒是花了不少銀子與心血。府邸內裡裡外外都放著當季的鮮花,一盆盆一簇簇,鋪成了一道迎賓花路。
引路的小廝麵帶笑意,恭敬帶著諸位前往筵席。
史閶並未用大圓桌來待客,而是依照古法,主人坐上位,賓客二人或三人一桌,隨意坐在下首,賓主麵對麵,有話共答,有娛共興,歡慶宜人。
相鄰的若相識,可耳語低音探討;若不相識,則可觥籌交錯漲交情。
等待張鳶與蘇紅蓼一同踏進史府飲宴的主廳時,崔觀瀾和蘇紅蓼同時又見到了方纔那個斯文長相的年輕男子。他身著布衣,堪堪躲在一張冇有鄰座的角落裡,似乎不想被人發現。
見蘇紅蓼與崔觀瀾的目光掃過來,那人用袖子遮了一下臉,卻被張鳶看見眼底。她繼而拋下蘇紅蓼,大踏步走向那人麵前,帶著奚落的笑聲道:“這不是萬年縣的前任縣令史虞史大人嗎?”
蘇紅蓼和崔觀瀾對視了一眼,都紛紛震驚起來。
這位史大人,剃了鬍子,竟然兩模兩樣!
有鬍子的史大人像是個城府頗深的中登,麵對百姓時至少威嚴肅穆,麵對妻子時偶爾有些色厲內荏。
可誰知他把那髯須剃了之後,年齡直接下降了十歲有餘,看著比崔觀瀾差不多的年紀,不顯老,反而有一種未經人事的青澀之感。像哪戶人家的愣頭青子弟。
誰知卻是明州城之前鬨得沸沸揚揚的和離案的主角。
見身份被前妻點破,史虞也不避讓了,板直了身子,對張鳶又怒又怕道:“鑒閱司的席麵,你這個婦道人家來做什麼!”
張鳶張了張嘴,不知道如何作答,蘇紅蓼上前一步替她回答:“張姐姐是我們溫氏書局的股東,我們溫氏書局重開在即,張姐姐也入了份額,這次鑒閱司邀請我們各大書局前來赴宴,商議未來話本之明路,是以我也約了張姐姐前來,史四公子可滿意這個解答?”
史虞臉色微微變了變,又一次被蘇紅蓼懟得啞口無言。尤其上次見這女子,她還站在堂下被迫朝著自己下跪,口裡也叫的是“史大人”,而今這一聲“史四公子”,讓史虞從雲端跌到了泥地裡,那種官與民之間的階級差距讓他好生懊惱。可這件事,又是自己作死,怪不得彆人。史虞被蘇紅蓼上來就嗆聲,乾脆自己提前斟了杯酒,自飲起來,儘量眼光不與這幾人對視。
但蘇紅蓼哪能放過他:“倒是史四公子,這場鑒閱司的晚宴,照理說唯有我們出版界的同僚或鑒閱司的官員可赴宴,您怎麼坐在這兒?”
話裡話外之間,竟是意有所指。
“你是不是仗著你哥哥史閶是鑒閱司的司正,就來這邊蹭吃蹭喝呀?”
史虞眉毛動了動,依舊不吭聲。
一旁有史閶府上的小廝給四公子解圍:“蘇少東家,我們四公子自從冇有了官身,便也捐了些錢做了個書局的股東。這不,今日他是磨銅書局的上賓。”
喲,這是……乾脆不裝了?
磨銅書局背後是史家在撐腰這件事,終於擺在了明麵上?
蘇紅蓼接受了這個解釋,點了點頭,和張鳶坐在了一張案幾上。
崔觀瀾則坐在她們二人臨近的一張案幾,他的同桌是花城書局的一位管事,圓圓臉,看著頗為和善。
張鳶小聲嘀咕道:“我那夜算的賬目,那兩筆約莫三千兩的紋銀,像每年一次的分紅……”
“史家確實早就入股了磨銅書局。”蘇紅蓼輕聲而篤定地告訴張鳶。
張鳶瞪大眼睛,那麼之前史虞開庭,各種對磨銅書局維護,對溫氏書局的打壓,也就很能理解了。
“幸好,幸好與他和離了……”
話音未落,申時已到,銅磬敲響,史閶大踏步走入席間。
“諸位!”
第一百零七章 老登的表演
史閶今日冇有穿官服,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的常服,腰間墜著白玉絲絛,像個富貴人家的員外郎。
他的目光環顧了一圈在場的賓客,自然而然落在其中最高貴的行會會長鐘自梁身上,“鐘老也來了,當真令某蓬蓽生輝啊!”
鐘自梁亦行了個民見官的拱手禮,老鼠眼睛往身後那群書局掌櫃或管事眼前一一掃過,最後在蘇紅蓼的身上停了良久,這才道:“老朽忝列行會之首,願攜諸位有識之士,在史大人的指點下,互通有無,共同進步。然則,行業發展,也總少不了生出那破壞行規,四處生事的鼠狗之輩,老朽有愧啊……”
說著,鐘自梁甚至還哽咽起來,自慚形穢地抹了抹眼角。
史閶也順著鐘自梁方纔的眼神望了過去,卻發現蘇紅蓼今日找了個女子相陪,竟是他的前弟媳,女帝麵前紅人張鳳鳴的女兒張鳶!
想到張燎在崔觀瀾下麵任個看話本的閒職,眼前這個與四弟和離的女子又站在蘇紅蓼身邊,真是讓人氣不打一出來。
何況他又看見四弟那個慫包,遠遠躲在角落裡,像隻見不得光的耗子一般,完全給史家人丟臉。
這個家,看來冇有二弟與三弟,還當真不行。
史閶心下轉了諸多思緒,笑著招呼諸人落座,而後他又故意委托鐘自梁,以自己平日不通俗務為由,讓鐘自梁給他介紹在座的賓客。
“這位是博濟書局的錢掌櫃……”
“花城書局的傅少東家……”
“眾信書局的黎老掌櫃……”
“方圓書局的秦老夫人……”
隨著鐘自梁的介紹接踵而至,每位書局的掌事人都跟史閶做了一下簡單的自我介紹,同時拿起了幾案上早已備下的水酒,跟史閶共飲一杯,算是感謝史閶代表的鑒閱司,對所有書局的一次關照。
唯有博濟書局的錢掌櫃不是喝了一杯,而是直接把小盅對著口仰脖子喝完,一時間臉漲得通紅,卻又什麼話都說不出口。鐘自梁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吃一塹長一智,明州城的書局營生,還是需要諸位砥礪同心。”
最後的最後,兩個人纔來到蘇紅蓼的麵前。
鐘自梁陰陽怪氣道:“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溫氏書局的少東家,想必不用老朽介紹,大人一定知曉。”
史閶點點頭道:“多謝鐘老,您請回去小憩吧。”
他又揚了揚手裡的杯盞:“我請了豐和樓的掌勺款待諸位,來人,上菜吧!”
之前擺放在賓客麵前的是諸多涼菜,口味亦十分清爽宜,蘇紅蓼也不怕史閶下毒,看了個涼拌萵筍木耳雞蛋絲就直接上筷子吃了。畢竟禮都送了,一百兩銀子呢,不得吃回本?
結果就在她吃菜的當口,史閶笑得極為有城府地走來,長隨給他手裡空掉的酒杯斟滿,史閶道:“蘇少東家年輕有為,看來明州城未來是年輕人的天下了。來,我敬少東家一杯。”
“不敢不敢。”蘇紅蓼也大大方方把水酒喝了,這古代的酒並冇有經過後世的提純,約莫度數都十度以下,蘇紅蓼在家裡趕稿的時候,常用微醺雞尾酒懟蘇打水喝,是以喝這玩意就跟小甜水似的。“多謝史大人為我們書局的原創題材做主,未來還要多多仰仗史大人。”
伸手不打笑臉人,蘇紅蓼麵對官話還是會稍微說一些的。
在一旁的崔觀瀾也站起來賠了一杯。
張鳶則繼續坐在席上,時而嗑著瓜子剝著花生,時而扒拉著涼菜,並冇有把史閶這個前夫哥(前夫的哥哥怎麼不不算一種前夫哥?)看在眼裡。
見史閶要走,張鳶這才把滿手的花生衣拍了拍,道:“史大人留步。”
史閶這才轉過身,彷彿剛剛看見張鳶一樣,驚撥出聲:“弟妹,怎也在此?你和四弟又和好了?”
他又假模假樣地衝著最角落的史虞招了招手:“不如我把他喚過來,你們好好聊聊。”
張鳶一擺手:“哎,不必了。我今日,是以溫氏書局股東的身份來的,史大人叫我張娘子即可。”
史閶點點頭,不再多言,環顧一圈,盤算著一個不落地敬滿酒,又道:“不瞞諸位,今日史某邀約各位前來,乃是有事相商。”
“請史大人示下。”
諸人先是交頭接耳小聲議論了一陣子,這才由鐘自梁作為代表,與史閶對話。
史閶道:“下個月初,我便要與女帝陛下,前往遼東的圖突國、多鄰國等國進行邊關互易。此次貿易之行,不僅涉及到絲綢與瓷器,還有我們諸多話本貿易……”
此話一出,諸人皆麵露喜色,躍躍欲試。
“因而請諸位來,便是想讓諸位在這一個月內,給我一批書目,或新鮮出爐,或經久熱賣……書目之內,以書名、百字梗概為宜,便於刊定成冊,供幾國通商之用。若是被彆國選中,便可議下購買冊數,印刷書目,使得我大嬿國之文字,能通閱他國……彰顯我大嬿之底蘊!”
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以遼東之行為契機,想幫忙運作跨過之間的書籍買賣。
幾位書局的掌權人都十分眼熱,麵上均由多重喜色。
要知道,從今年開春以來,整個書局市場幾乎都是話本的天下,諸位書局即便賣不過溫氏書局的幾大爆款,也均由屬於自己細水長流的底蘊。這要是能藉著鑒閱司的東風,開辟跨國的市場,蚊子再小也是肉。
特彆是臨近的這些諸國,在文化上幾乎依仗著大嬿國存在,甚至有些國度都冇有隻屬於自己的文字,隻能藉著大嬿國的文字來傳遞他們的知識與曆史。
女帝一心想著以文化潛移默化周圍諸國,以此來消弭戰亂,加強融合。
因此,這一次遼東之行,勢必會以此為策略的一環。
諸人都不是傻子,聽出了史閶這一句話的分量,紛紛唯他馬首是瞻。
史閶又道:“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若通過禮部售賣的跨國貿易,鑒閱司需要向各位抽兩成盈利。各位,有何異議嗎?”
隻是抽兩成盈利,並不是冇有盈利。
況且史閶官大壓死人,誰敢在他的府邸說有異議?
蘇紅蓼盤了盤昨日補稅的份額,她單獨去給禮部補繳的稅是一成半,到史閶這兒就直接兩成。她譏誚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這一場宴會,說白了,就是史閶中飽私囊的一次表演罷了。
第一百零八章 窺視秘密
席間,史閶還特意拉了博濟書局的錢掌櫃與鐘自梁,親自走到蘇紅蓼的身前,不懷好意道:“我知悉蘇少東家與這兩位有些罅隙,不過我大嬿國的話本競爭,以良性為主,有過則改,希望此次遼東之行,諸位能抱團拾焰,共燃薪火。不如你們就看在史某的麵子上,握手言和,不知蘇少東家意下如何?”
那位錢掌櫃輕咳一聲,率先表態,“錢某全憑史大人做主。”
可他說完,眼睛裡卻全無善意,相反,充滿著落井下石之後的得意,與狐假虎威的狡黠。
蘇紅蓼張了張嘴,卻聽崔觀瀾在她身後悠悠開口:“史大人,據我所知,溫氏書局目前的鋪子還未有著落。之前下官聽聞,博濟書局想要把鋪子賣給溫氏書局,請了這位鐘先生做說客。溫氏書局也對博濟書局的鋪麵很滿意,將原本的鋪子賣了,湊齊了錢之後,錢掌櫃卻又反悔了。導致溫氏書局最近正在找鋪子重新開業,平時隻能在原址支了個小地攤販售話本。”
他三兩句話把個博濟書局與鐘自梁設局陷害溫氏書局的前因後果講清楚,似乎想讓史閶在大庭廣眾之下進行評判。一個書局的鋪麵都被人害得冇有了,這種冤仇是不是一笑就能泯滅的?
更何況,溫氏書局從頭到尾都冇有做錯什麼,錯的依舊是博濟書局,抄襲融梗在先!還有鑒閱司的論斷為證。
史閶轉眼就為這樣的人說話,如何在公眾前立威?
史閶被身為下屬的崔觀瀾嗆聲,自然冇有什麼好臉色,立刻耷拉了一副麵孔,甩了甩袖子道:“本官也是好意。既然溫氏書局不領本官這個情,那你們書局的推薦冊子,也不必呈上來了。”
張鳶道:“史大人,跨國通商,以文為治乃是國策。溫氏書局的話本在大嬿國就是最受人追捧。史大人前腳批判了博濟書局,後腳又要協助博濟書局,這行徑讓民婦著實看不懂。一個抄襲在先的書局,又落井下石坑害同僚,有什麼資格出現在這宴會當中?要我說,各位書局的同仁反而應該看清楚,今日受害的是我們溫氏書局,可明日被拿捏的就不知道是誰了!做生意,素來和氣生財,可冇本事,還要使那下三濫的手段,害人失了鋪麵的畜生,我張鳶可不屑與之共飲!”
張鳶說罷,將手裡的杯盞一下子砸在地上,又一把拽起蘇紅蓼的手:“蘇妹妹,史大人明顯噁心我們書局呢,還待在此處作甚,我們走!”
蘇紅蓼倒是非常禮貌地給史閶和錢掌櫃行了個禮,“史大人,錢掌櫃,我們來日方長。”
這話意有所指,亦露著些許鋒芒。
崔觀瀾目送著兩位女性離開,自己倒是依舊端坐在席間,不曾挪動半分。
畢竟他依舊算是史閶半個下屬,他依舊代表著禦史台來行鑒閱司的監察之職,這裡發生的一切,他也會據實呈報給禦史台一份。
史閶冇法對他有什麼手段,隻好恨恨咬了咬牙道:“臨川,恰好今日小女也在,我便讓她與你見上一麵。”
什麼東西啊?崔觀瀾這回即便有定海神針般的定力,也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史大人莫不是在開玩笑?”
哪有這種保媒拉縴的?
崔觀瀾想到那個故意破壞軸承,還霸占了自己馬車的女子,心計是有的,手段卻不用在正道上,似乎她的世界冇有其他旁的事,隻有嫁人……
這就不得不彰顯他喜歡的蘇紅蓼了。
她一心維護書局,從來冇有把他當做首要的目標,隻是在做事業的同事順便談了個戀愛。
她有一個完整的,旁的女子所冇有的追求。
而史六小姐那般,隻會爭奇鬥豔,賭氣追隨,嫁人天大的思想,顯然在崔觀瀾看來,根本不配與自己攜手一生。
“臨川未娶,小女未嫁,怎麼就是開玩笑呢?花廳那邊……我夫人和女兒都在等著你呢,我們過去權且見見……”
史閶把手裡的酒盞隨意拋下,與崔觀瀾勾肩搭背,卻用著暗力,硬生生把他從宴會廳拖去了一旁的花廳。
那裡,自己的書童阿角果然一臉為難地站在那邊,他身邊就是那個看起來刁蠻任性,還特意換了身衣裳的史六小姐。
原本阿角的身份,是不配出現在史家的花廳的,這些書童、侍者、長隨、車伕,一般都是在馬車上等著宴會結束。隻是因為史六小姐對崔觀瀾實在太過上心,在馬車上就各種套問阿角的話,想打聽崔觀瀾的各種喜好。阿角知道不能隨意透露二少爺太多資訊,隻好支支吾吾,一路上都以不善言辭的藉口推辭,卻又被史六小姐不死心地拉來花廳“飲茶”。
這會見崔觀瀾進來,他終於如釋重負,走到崔觀瀾的身後站定,似乎從此有了主心骨。
史閶攜著崔觀瀾的手,指了指打扮得花團錦簇的史六姑娘道:“這便是小女,史挽。”
“哼,爹,你冇有說清楚。我的閨名,可不是那等柔弱女子,婉約柔媚的婉,而是力挽狂瀾、挽天河的那個挽。”史挽皺了皺鼻子,輕巧走到史閶身邊,又接著史閶身體的掩護,大大方方把崔觀瀾的模樣再瞧了幾眼,立刻內心狂跳,幾個眼波流轉之下,竟然自己捏著鬢邊的一縷頭髮忸怩起來,又旋身鑽到了史夫人的身邊坐下,假模假樣地剝橘子。
柑橘的香味在花廳中釋放,鎮定心神,讓崔觀瀾恢複了神智。
他拱了拱手,維持了最後的體麵道:“史大人,史夫人,下官突感不適,估計不善飲酒,怕酒意翻湧驚擾諸位,容下官現行告辭。”
說罷,他捂著嘴,又蹙了蹙眉,裝作泫然欲吐的模樣,在阿角的攙扶下,轉身就走了出去。
史挽拍桌子站起來,故意說給崔觀瀾聽:“爹!你看他!他就是故意的!什麼嘛,一而再再而三推辭,他莫非是看不上我!”
“小挽!”史夫人見女兒太過驕縱,出聲製止,又轉頭跟丈夫道:“老爺,我見這位崔探花,文質彬彬,模樣的確如鬆似霧,可他似乎對小挽毫不上心,莫非有了意中人?”
史閶擺擺手道:“不可能。此子一直恪守昭月公主的孝禮,從未聽聞他流連花街柳巷之所在。人品、秉性,算是明州城首屈一指的年輕一輩。而且一直忙於學業,很少與明州城的適齡女子有來往。甚至連詩會、遊春、賞燈這等年輕人談情說愛的場合,亦是不出現。怎會有意中人?”
不過不知道為何,史閶腦海中突然出現方纔崔觀瀾對蘇紅蓼維護時的模樣。
他突然有些回過味來。
難道?
第一百零九章 遼東行前
“快走!”崔觀瀾從未如此腳步倉促,神態慌亂地爬上馬車。
阿角急匆匆跟在他身後,車伕幾乎冇有等阿角上車就揮動了馬鞭,害得阿角在後麵追了好一陣子才勉強跳上車。
“少爺,這史家六小姐,實在是可怕得緊。”
崔觀瀾聽成了潛台詞是,還是咱們家四小姐好。
他“嗯”了一聲,腦海中情不自禁地又想起蘇紅蓼,從對自己似有若無的抗拒,到眼眸偶爾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再到看他的時候偶爾帶著笑意,最後這點笑意落在了他的心尖上。
崔觀瀾深呼吸一口氣,把這點心尖上的暖意掬了出來,這才揮散掉方纔這場相親的荒唐之感。
史閶身為禮部侍郎兼鑒閱司司正,卻是這樣的一個強行拉郎配的模樣,還不如李慕妍的母親潘大娘呢!
阿角也說:“潘大娘據說還會給種豬配對,若種豬嗅了嗅母豬,不樂意,潘大娘還會把種豬牽走哩。”
東區的平民嘛,人與人的良配叫保媒拉縴,動物與動物的良配叫繁衍萬物,都是配種賺錢的服務業,不寒磣。
可這話聽在崔觀瀾耳朵裡就不是那麼回事了,這個阿角,最近一本正經說話總有點陰陽怪氣的味道。
崔觀瀾瞪了他一眼,阿角這才閉上嘴。
不過他緩了緩又道:“二少爺,明州城還是盛夏,據說九月那遼東國就要穿襖子和大氅了,我給您去備上吧?”
“嗯。再備兩隻手爐,要輕巧些,暖和些的。”崔觀瀾隨口說著,阿角一一記下,不再多說什麼。
史閶的府邸本來就在西區,離崔家並不遠。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崔觀瀾便已經到家,卻聽門房說,“二少爺,有位張大人前來拜訪,現在已在花廳等候。大公子此刻正在作陪呢。”
“張大人?”這個宮裡還有幾個張大人?和他有些交情的,自然是張鳳鳴大人。
崔觀瀾換了身冇有酒氣的衣服,急急趕了過去。
花廳中,卻見到大哥崔文衍正在跟張鳳鳴聊著盛夏裡水車的改進方式。
崔觀瀾一聊到這種機械構造就十分來勁,也不管張鳳鳴其實是來找崔觀瀾的,拉著這位女官大人就要給她去看自己的新設計圖。
直到崔觀瀾進門,他這才覺得自己又些僭越,訕訕想要先告辭。
張鳳鳴卻道:“崔家大郎,你的這張圖紙很好,若能做一個新舊水車的對比,在禦花園實驗給陛下看,想必實行起來,事半功倍。”
崔文衍大喜過望,感激地鞠了一躬,拿著圖紙又慌慌張張離開,似乎要去做一些修改。
崔觀瀾這才上前問道:“張大人不知深夜到訪,所為何事?”
張鳳鳴拿了個錦盒,遞上前。
“這是前些年,工部研發的手銃,你此去遼東,並非武官出身,也好拿些東西防身。”
崔觀瀾打開一看,裡麵躺著一柄沉甸甸的精鐵打造的手銃,一旁還有數十發子彈。
這是大哥最遺憾的一件事。當年大哥被外派去修水渠,而錯過了工部發明手銃的圖紙和研製。後來崔文衍也從工部借了同僚的手銃來崔府分析改造,他幼年還觀摩學習了一陣子,倒是會上手。
“多謝張大人。”
這番情誼,倒是讓崔觀瀾有些受寵若驚。
張鳳鳴卻擺了擺手,有些不以為意地道:“我也是知道你們崔家與史家有隙,此次遼東的戍邊將軍正是史祿,你與蘇少東家前往,身邊要是冇有個能傍身的傢夥,可不太方便。我還等著蘇少東家快些回來,多多發掘新話本呢。”
言談間,倒是冇有了居高臨下的官場腔調,反而是一種長輩之於晚輩的殷切期盼,甚至帶著一點“書粉追更”的癡迷。
崔觀瀾也是在蘇紅蓼這邊,才聽說這個新鮮詞彙的,他覺得好,便記在了腦子裡。
他甚至還明白了小黑屋和那“日更三千”的含義。
崔觀瀾道了謝,又問張鳳鳴道:“大人,之前禮部給的遼東之行名冊,並未有蘇……舍妹的名字。是需要陛下臨行之前額外授意嗎?”
“是。畢竟蘇少東家不是官員,而是個平民之身。若要跟著陛下出使遼東,隻能用我部下女史的身份。”
張鳳鳴又摸出一個官憑,正是授予蘇紅蓼女史身份的官憑。
隻是這女史身份,並未有品級,隻是跟著張鳳鳴行事,便於在宮中行走,主管收集文書、抄寫奏摺、整理資訊的“非編製”文職。平時多由一些明州城熟通文墨、敏感練達的女子所兼任。如張鳳鳴身邊的侍女安蘇姑姑,就曾是張鳳鳴最得力的女史之一。後來有了老花眼退回張府做了個管事娘子,依舊收到張家姐弟的尊重。
而另一些女史有些因嫁人、生孩子等人生軌跡,有的告假、有的歸家,是以女史這個職位,替換更迭得特彆快。
“謝過張大人,我會轉交給她。”崔觀瀾一顆心放下來,十分禮讓地雙手接過這份官憑,小心翼翼打開看了一眼,蘇紅蓼三個字赫然在上。他麵露了一絲難得的笑意。
張鳳鳴見狀,心下並未多想,“時候也不早了,新的名單應該是遼東之行前一日纔會公佈,你先提醒蘇少東家一些要帶的物什,不過不宜過多,撿些厚重的衣物即可,其餘都有宮中準備。”
“多謝張大人。”崔觀瀾再次拜謝,而後又親自送張鳳鳴上馬車。
張鳳鳴身為女官,事情良多,唯有此刻在馬車上,似乎纔想到了什麼,對守在馬車上的安蘇姑姑發問道:“我近日事情頗多,冇空管鳶兒與史虞的和離之事。你給我說說,什麼賬本,什麼銀子?一五一十,詳儘些纔好。”
麵對兒女輩的事情,張鳳鳴素來是不願意管的,以放養居多。
就連張鳶的親事,也是當年史礸自己找了媒人上門提親,她從冇有管束過女兒嫁得好不好,偶爾從安蘇口裡得知史虞的一些糊塗事,她也就敲打了一兩句,並冇有太插手兩人之間的事。
日子是女兒自己的,需要她自己經營,而不是頻繁由自己插手。
是以那一日張鳳鳴下朝,聽聞史虞親自上門跪在門口送來和離書,而女兒張鳶一氣之下立刻簽了字之後,她也冇說什麼,隻讓兒子張燎最近不要去惹張鳶生氣,又命安蘇姑姑給女兒的房間多送些冰塊降降燥。
直到今日上朝時,她經過安蘇的指點,才知道女兒和離背後還有更多的牽扯,這才尋了此時的閒暇,想找安蘇瞭解全貌。
不多時,安蘇將張鳶重新寫的一份賬本遞給了張鳳鳴。
張鳳鳴藉著馬車裡搖曳的燭光,並未看清楚。直到安蘇給她拿了一副西洋鏡,張鳳鳴纔在安蘇的指引下,看清楚了那兩筆奇怪的入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