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直走到了午門。
午門廣場上,跪滿了聞訊而來的寒門學子,他們黑壓壓的一片,沉默而悲愴,如同大地深處湧動的暗流。
李昭在萬眾矚目之下,親手接過內侍遞來的火把,點燃了一個早已備好的火盆。
他轉身,從太監總管手中接過那份他親筆硃批的、昭告天下“赤麵瘟乃天罰”的詔書,毫不猶豫地投入了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
明黃色的絲帛在烈焰中捲曲、焦黑、化為灰燼,隨風飄舞,如蝶祭亡魂。
火光映照著他年輕而堅毅的臉龐,額角沁出的汗珠滑落,與光影交織。
在無數道震撼的目光中,這位九五之尊,對著廣場上跪伏的萬千學子,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三個躬。
“朕,錯信讒言,愧對天下讀書人。”
天子之音,傳遍四野。
百姓相擁而泣,學子們含淚高呼“陛下聖明”,連宮牆上的烏鴉都驚飛而去。
就在這片寂靜的沸騰中,一道身影逆著人流疾奔而來。
是禁軍統領。
他盔甲淩亂,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倒在丹陛之下,聲音嘶啞:
“陛下!不好了!太醫院急報……那三十名正在化驗‘防疫香’殘灰的禦醫,儘數倒地,麵如赤霞,呼吸斷絕……正是赤麵瘟的症狀!”
滿場驟然死寂。
楚雲舒站在丹陛之下,望著這一幕,心中一直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也就在此時,她識海中的玉簡微不可察地一震,一行小字浮現:“檢測到國家級認知糾錯完成,扭轉國運走向,功德點+320,累計3600\/3000。”
她緩緩閉上眼,在心中低語:“洗清冤屈,隻是第一步。接下來……該治本了。”
陸明遠倒台的訊息還未傳遍全城,一場更深重的絕望已如烏雲般籠罩在京師上空。
血蓮蠱,無解!
這三個字像三柄淬毒的利刃,深深刺入每一個倖存者的心臟。
街頭巷尾,風掠過殘破的窗欞發出嗚咽般的低鳴;空氣中瀰漫著腐草與焚燒屍體混合的焦苦氣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灰燼。
太醫院的禦醫們熬白了頭髮,指甲縫裡嵌著墨漬,卻連蠱蟲的習性都未能摸清,隻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個病患在烈火焚身般的痛苦中化為枯骨——皮膚乾裂如炭,骨骼咯咯作響,臨終前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哀嚎,至今仍盤旋在宮牆之外。
恐慌比瘟疫蔓延得更快。
城中藥鋪的大門被擠破,門檻下積著踩爛的草鞋和帶血的銀錠。
一劑聊勝於無的“辟毒散”從十兩銀子瘋漲到百兩黃金,依舊有價無市。
有人跪地磕頭求藥,額頭撞出血痕,換來半包摻了石灰的假藥。
孩童蜷縮在母親懷中,指尖冰涼,呼吸微弱如遊絲。
昔日繁華的街巷,如今隻剩下死寂和間或傳來的淒厲哭嚎。
狗吠絕跡,連烏鴉都不敢久留。
楚雲舒的院落成了風暴的中心,卻也成了全城唯一的淨土。
院牆外是人間地獄,牆內卻靜得能聽見竹葉輕顫的聲音。
她把自己關在書房,燭火映照出牆上十幾卷泛黃的西域醫典殘卷投影,紙頁邊緣焦黑捲曲,似曾遭火劫。
指尖劃過古老文字時,傳來粗糙的觸感,墨跡斑駁,彷彿承載著千年沉痛。
前世的生物醫學知識在她腦海中飛速運轉,與這些古老的文字碰撞、融合,激發出耀眼的火花。
血蓮蠱的症狀——高熱、痙攣、臟器衰竭,與一種她極為熟悉的瘧疾原蟲感染極為相似。
記憶深處浮現出實驗室青蒿提取物在顯微鏡下的晶瑩結構,那淡綠色液體曾拯救千萬生命。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心中成型:青蒿,冷萃的青蒿!
再輔以石膏提純,清熱瀉火,或可剋製這霸道無比的蠱毒!
方向既定,她立刻命阿骨打將那個被俘的胡藥師押入密室。
密道幽深,石壁滲水,滴答聲迴盪如心跳。
此人雖助紂為虐,卻是世上除陸明遠外,最懂血蓮蠱藥理之人。
胡藥師被綁在椅上,麵如死灰,以為死期已至。
鐐銬冰冷貼著手腕,寒意直透骨髓。
然而,楚雲舒並未開口,隻是伸出纖細的手指,以一種他從未見過、卻能清晰理解其意的奇特手語,飛快地比劃著:
“你的家人,我會派人護送出城,保他們一世平安。條件是,告訴我血蓮蠱的完整藥性,以及如何最大化激發青蒿效力的配方細節。”
話音未落,一道薄絹自袖中滑出,展開竟是他幼女佩戴的護身符圖樣——那是隻有親族才知道的秘密標記。
胡藥師渾身一震,渾濁的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喉頭滾動,嘴唇微張,最終頹然低下頭,用顫抖的手指迴應起同樣的手語,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盤托出。
每說一句,額角便滲出冷汗,彷彿靈魂正被一點點剝離。
得到關鍵資訊,楚雲舒一刻也不曾耽擱。
夜色未褪,她已寫下三道指令:胡七帶人銷燬所有原始藥方殘頁;沈清梧聯絡京中寒門學子,籌備刻版印製;
而她親自提筆,繪出一幅《青蒿辨形圖》,標註生長習性與采摘時辰——葉片三回羽狀分裂,背麵密佈灰白絨毛,晨露未曦時采最佳。
天光微明,一支百人隊伍悄然集結於南門之外。
為首女子一身粗布麻衣,袖口磨破,手中緊攥一束嫩綠枝葉——正是漫山遍野生長的青蒿。
風拂過荒坡,草浪起伏,散發出微苦清香,沁入鼻腔,竟帶來一絲生之氣息。
她身旁站著一位十七八歲的少女,眉眼堅毅,正是阿枝的好姐妹阿朵。
此女生於藥戶之家,識得百草,又因姐姐蒙難而恨毒入骨,主動請纓帶隊。
冇有精密的蒸餾設備?
那就用陽光萃取!
工匠們連夜以鬆木搭架,覆上玻璃油紙,建成一座座日光蒸餾棚,陽光穿過透明紙麵,在棚內聚焦成灼熱光斑,蒸騰起嫋嫋藥霧,帶著青草與熱土的氣息。
冇有精細的過濾網?
那就層層紗布過濾!
全城蒐羅來的細紗布疊成六層,藥液緩緩滴落,每一滴都映著晨曦,澄澈見底。
指尖觸碰濾布時,濕冷黏膩,染上淡淡的綠色汁液。
整整三日三夜,楚雲舒不眠不休。
識海中的玉簡微微放光,一股無形的能量支撐著她,讓她始終處於“無限精力”的狀態——但她能感覺到代價:心臟跳動如擂鼓,耳膜嗡鳴不止,唇色漸漸發紫,指尖冰涼似鐵。
這是她第三次動用玉簡之力,上次之後昏睡三天,醒來時吐出一口黑血。
她雙眼佈滿血絲,視野邊緣偶爾閃現金星,但動作依舊精準而穩定。
一次次調試青蒿與石膏比例,失敗了就重來。
藥汁濺上手背,留下微刺的涼意,又被汗水浸濕。
終於,在第三日黎明,第一瓶晶瑩剔透、泛著淡淡草木清香的藥液在她手中誕生。
瓶身微溫,握在掌心,彷彿握住了希望本身。
第一個試藥者,是老河工的妻子。
這位樸實的婦人,曾冒著生命危險為楚雲舒傳遞訊息,如今卻被蠱毒折磨得隻剩下一口氣,高燒不退,人事不省。
皮膚滾燙如烙鐵,呼吸急促如風箱拉扯。
楚雲舒親自為她推注藥液。
針尖刺破皮膚的瞬間,婦人眉頭輕蹙,隨即鬆弛下來。
所有人屏息凝神,一夜未眠。
醫棚外,雨點開始落下,敲打油布頂棚,劈啪作響,如同時間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