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打,去查!查他陸家族中的田契、奴仆的往來記錄,以及近期所有的藥材采買清單,尤其是那些不常用的!”
阿骨打領命而去,效率驚人。天亮之前,他便帶著一身寒氣趕了回來。
“查到了。陸府半月前,以祭天祈福、驅邪避穢為由,購入了大量的石灰,足以掩蓋任何味道。但我查過他們的廚房,並無任何需要大量醃漬的記錄。”阿骨打的眼中閃著銳利的光。
“更重要的是,有一輛冇有任何標識的馬車,每晚三更都會從陸府彆院後門駛出,前往西郊,天不亮再返回。”
西郊,正是那座廢棄藥廬的所在地!
“祭天祈福?”楚雲舒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他不是在祭天,他是在運毒!”
證據鏈已經初步形成,但還不夠,不足以將陸明遠這樣的高門子弟一擊斃命。
奏報上去,隻會被他用無數理由搪塞,甚至倒打一耙。
她看向一旁憂心忡忡的阿蘭,心中已有了計較。
“你現在去,將我調配的‘防疫湯’分發到各個井口,就說是朝廷的恩典。告訴所有人,領湯前必須親手在井口打一桶水,以示對水源的敬畏。”
那年輕的接生婆有些不解,但出於對楚雲舒的信任,還是重重點頭。
她不知道,那所謂的“防疫湯”裡,被楚雲舒悄悄摻入了一種特殊的顯色藥粉,能與血蓮之毒產生隱秘反應,數刻之內,毒素攜帶者肌膚必現淡紫之痕。
此前一夜,那些腳伕早已多次觸摸過井繩,毒素早已滲入掌紋深處。
因此,當他們飲下混有顯色劑的防疫湯後,體內潛藏的毒素立即發生反應。
翌日辰時末,城中各處井口排起了長隊。
當三個負責給大戶人家送水的腳伕,在領湯之後一刻鐘內,掌心不約而同地泛起詭異的淡紫色時,早已埋伏好的青田衛一擁而上,當場將他們扣下。
嚴刑拷打之下,三人很快便招了。
他們承認受人雇傭,每晚在特定的井繩上塗抹一種“無害的紅色藥粉”,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指向了城外那座廢棄的藥廬。
淩雀的副手親自帶隊突襲,果然在藥廬的地窖中,發現了大量已經曬乾的血蓮,以及數個刻有西域圖騰、用於製蠱的銅皿。
一切都與楚雲舒推斷吻合。
而就在此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證出現了。
老河工的妻子,一個瘦弱卻勇敢的婦人,冒著生命危險,趁亂潛入了藥廬,從一堆即將被焚燬的雜物中,竊得半張燒焦的賬冊。
賬冊上,用黑墨寫就的字跡雖已殘缺,卻依舊清晰可辨:“……陸府付銀三百兩,換‘清階散’十壇……”
清階散?
好一個“清階散”!
清除寒門階序,斷絕他們的生路,這纔是這劇毒背後,那令人髮指的真正目的!
更令人心驚的是,裴衍皺眉指著殘頁一角:“這簽名……不像陸家常用印鑒,倒像是模仿筆跡。而且這筆銀兩是從戶部‘邊防賑濟專款’中撥出的分支賬目流出……”
楚雲舒瞳孔微縮:“有人借陸明遠之手洗錢,還替他遮掩采購來源?”
所有的證據被楚雲舒親手封入一個油紙匣中。
然而,她卻冇有立刻上交。
她將裴衍叫到一旁,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證據確鑿,陸明遠已是籠中之鳥。但像他這樣的人,必會不惜一切代價,消抹掉最後的痕跡,尤其是……人證。”
裴衍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臉色一變。
當夜,楚雲舒在醫棚中“轟然倒地”。
不過半個時辰,她的嘴唇便青紫一片,麵色慘白如紙,身體冰冷,氣息全無,與那些中毒而死的屍體毫無二致。
裴衍衝入醫棚,在看到她“屍體”的那一刻,縱使知道是計,心臟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彎腰,用一種近乎顫抖的姿態,將她冰冷的身體抱起。
他走得極穩,但那因過度用力而泛起駭人青白的指節,卻暴露了他內心翻湧的驚濤駭浪。
他抱著她,一步步走向陰森的停屍房,將她輕輕放在一具空置的停屍板上,與其他中毒的屍體並列。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一道鬼祟的黑影,避開所有巡邏的守衛,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停屍房。
來人正是陸明遠。
此人自負清高,視楚雲舒為螻蟻,若得知她死於自己佈下的毒局,定會親臨現場,確認“天罰成真”。
他的傲慢,就是破綻。
他從懷中掏出火摺子,吹亮了微弱的火苗。
火光映照下,他看到了躺在停屍板上一動不動的楚雲棲,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然而,就在他將火摺子湊向堆滿乾草的屍體堆時,數道淩厲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冰冷的鐵索從四麵八方激射而來,瞬間鎖住了他的四肢,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火摺子“啪”地一聲掉在地上,熄滅了。
陸明遠驚駭欲絕地抬頭,隻見黑暗中,無數青田衛的身影浮現。
而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本該早已死去的楚雲舒,竟緩緩地睜開雙眼,從停屍板上坐了起來。
她的眼神,比這停屍房裡的任何一具屍體都要冰冷。
“你說這一切,是上天對賤民的天罰?”她看著被鐵索捆縛、麵如死灰的陸明遠,聲音清冽如刀。
“現在,輪到你領罰了。”
陸明遠渾身劇顫,他死死地盯著楚雲棲,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停屍房裡顯得格外陰森。
“罰我?楚雲舒,你以為抓了我,一切就都結束了嗎?”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楚雲舒的肩膀,望向遠處京城的方向,眼神裡冇有絲毫的恐懼,反而帶著一絲看好戲般的憐憫與嘲弄。
“這盤棋,你還遠冇看到儘頭。我不過是……一顆先行的棋子罷了。”
楚雲舒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籠罩了她。
那股不安的源頭來得比她預想的更快,也更猛烈。
陸明遠被押入天牢的當夜,京城西側的太常寺忽然火光沖天。
濃煙如墨龍翻卷,撕裂了沉沉夜幕,赤紅的火舌瘋狂舔舐著藏書閣的飛簷鬥拱,劈啪作響中,梁木斷裂,瓦礫崩塌。
焦糊的紙頁在熱風中打著旋兒升騰,像無數亡魂哀鳴的信箋,飄散於冷月之下。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鬆脂與燒焦竹簡的氣味,遠處百姓驚惶奔走的腳步聲、哭喊聲混雜著鑼鼓報警的急促節奏,在西城上空久久不散。
混亂之中,一則流言如插上了翅膀,飛速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楚會元,實為妖女,以邪術咒殺朝廷命官!
次日早朝,氣氛凝重如鐵。
銅爐中檀香嫋嫋,卻壓不住殿內壓抑的寒意。
百官垂首肅立,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以禮部尚書為首的幾位老臣越班出列,聲淚俱下地參奏楚雲舒妖言惑眾,蠱亂朝綱。
他們將太常寺的大火渲染成上天示警的凶兆,將陸明遠的暴斃歸咎於楚雲舒的邪術反噬,言之鑿鑿,彷彿親眼所見。
一時間,朝堂之上,群情激憤,要求將楚雲棲收押天牢、明正典刑的呼聲此起彼伏。
龍椅上的李昭麵沉如水,銳利的目光掃過底下每一張激動的臉。
他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龍椅扶手上冰冷的蟠龍雕紋,彷彿在丈量人心的重量。
他看向殿中那道孑然而立的纖細身影,她卻始終平靜無波,素白衣袂未動,如同風暴中心的一株青竹,任風狂雨驟,根係深紮於理性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