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字並非出自滿朝文武,而是來自那位渾身浴血的禁衛。
他跪倒時,膝蓋骨重重砸在漢白玉地磚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那份帶血的密報被高舉過頭頂,在死寂的祭壇上顯得格外刺眼。
皇帝提起的衣襬僵在半空,眼神陰鷙地掃過那份密報,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他的瞳孔——“地底發現大規模齒輪組,非神蹟,乃人為。”
楚雲舒冇有給皇帝消化的時間。
她從隊列末端緩步走出,一身素袍在一眾錦衣華服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銳利得像一把剛出鞘的手術刀。
“陛下,”她的聲音不疾不徐,甚至還帶著點做完實驗後的疲憊,“與其跪拜一個不知來路的‘神’,不如讓臣帶您看看,這裝神弄鬼的後台究竟長什麼樣。”
未等皇帝準奏,她已轉身,向裴衍打了個手勢。
裴衍手中的長劍歸鞘,發出一聲清越的錚鳴,那是行動的信號。
通往地底的入口被暴力破開。
一股混合著水銀蒸汽、腐爛木頭和機油的陳舊味道撲麵而來。
楚雲舒掩住口鼻,眉頭微蹙。
這味道她太熟悉了,和實驗室裡那些年久失修的通風管道一個德行。
地宮深處,哪裡是什麼神仙洞府,分明就是一座大型工業廢墟。
巨大的青銅齒輪咬合在一起,因為缺乏潤滑發出痛苦的呻吟。
中央矗立的那座青銅巨門模型,在火把的照耀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門後連接著無數根粗細不一的銅管,一直延伸到黑暗的穹頂,那是用來製造共鳴的聲學腔體。
“這哪裡是祭壇,”楚雲舒指尖抹過一根銅管上的積灰,放在鼻端輕嗅,“這就是個低配版的前朝欽天監天文台複刻品,還是違章建築。”
她輕輕釦了扣門環。
指尖傳來的震動頻率極其詭異,順著骨骼直鑽耳膜。
有人正在遠程啟動共振程式。
“先生!”阿豪的聲音從控製檯一角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
他手裡捧著一本發黃的線裝書,書皮上《守陵錄·九世紀》幾個字已經模糊不清。
楚雲舒走過去,目光掃過阿硯指著的一頁。
書中記載,每一代被選中的“門中女子”並非天選,而是“聖賢轉世”的容器,負責維持所謂的“天命傳承”。
而在第九代的記錄欄裡,赫然寫著原本的人選是侯府嫡女楚明瑤,卻因“星象錯亂,魂火早夭”被廢棄。
而在那行字的末尾,有人用硃砂極其潦草地補了一句:“庚戌年,星紋再現於庶女手,疑為奪舍重生,需以血祭驗正身。”
“奪舍?”楚雲舒嗤笑一聲,眼底滿是嘲弄,“把係統升級說得這麼玄乎,這幫人的想象力要是用在科研上,大晏早通電了。”
就在這時,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嗡鳴聲驟然響起。
控製室陰影處,梁守義緩緩走出。
他平日裡那副卑躬屈膝的奴才相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瀕臨崩潰的癲狂。
他雙手死死扣住一個複雜的拉桿裝置,那是“心燈引夢”的總閘。
“隻要陛下看見了‘天罰’,看見了火海,技科就得死!你就得死!”梁守義嘶吼著,眼球因為充血而暴突,“這是最後的機會!”
裝置啟動。
低頻聲波混合著特製的光影頻率,開始在封閉的地宮內折射。
阿豪捂住耳朵,痛苦地蹲下身,他眼前開始出現扭曲的幻象。
裴衍身形如電,重劍帶著破風之聲直指梁守義咽喉。
“殺了我冇用!”梁守義狂笑,唾沫星子橫飛,“明天還會有下一個守門人!這門,關不上!”
“物理學不存在關不上的門,隻有不夠大的力。”楚雲舒甚至冇有回頭看他一眼。
她從袖中掏出那張從鄭伯處拚湊完整的地脈圖,視線鎖定了地宮下方一處標紅的裂隙——整座機關的動力源,依賴於地底的一條熱能裂隙來推動水銀蒸汽。
“裴衍,砸開左側離位三丈處的石壁,引井水進來!”
裴衍冇有絲毫遲疑,劍氣暴漲,轟然一聲巨響,石壁崩碎。
冰冷的地下井水如決堤般湧入,瞬間澆灌在滾燙的主熱能銅管上。
呲——!!!
劇烈的熱脹冷縮引發了連鎖反應。
刺耳的金屬斷裂聲如同悲鳴,鏡陣因為驟降的溫差瞬間起霧,原本精準的反射光路亂成一團麻。
最致命的是,共振頻率發生了偏移。
這種依賴聲波操控他人的裝置,一旦頻率失控,反噬最重的就是操控者。
梁守義的狂笑戛然而止。
他雙手抱頭,指甲深深摳進頭皮,發出淒厲的慘叫。
長期被聲波侵蝕的神經係統在這一刻徹底崩盤,他跪倒在地,口鼻溢血。
“你們……你們毀了聖門……”他像是一灘爛泥,還在無意識地抽搐。
“這不是門。”楚雲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比這地宮的井水還要冷,“這隻是個把活人變成電池的牢籠。”
“住手——!”
一聲蒼老而絕望的怒喝打斷了地宮的崩塌聲。
蘇文恪拄著柺杖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他滿頭白髮淩亂,手裡緊緊攥著那柄已經斷裂的玉笏,像個護食的老獸一樣擋在那座搖搖欲墜的青銅門前。
碎石落下,擦破了他的額頭,鮮血順著皺紋蜿蜒而下,顯得猙獰又可悲。
“不能毀……即便它是假的,那也是大晏百年的信仰!是讀書人的脊梁!”蘇文恪渾身顫抖,老淚縱橫,“冇了敬畏,這天下就亂了啊!”
楚雲舒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這位曾經名滿天下的帝師。
“蘇太傅,”她的聲音很輕,在轟鳴的地宮中卻清晰可聞,“您教我們讀《孟子》,開篇便是‘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如今千千萬萬個像阿硯這樣的孩子,好不容易靠著技科有了讀書的出路,有了改變命運的機會。您現在,卻要為了一個靠水銀和致幻劑維持的謊言下跪?”
蘇文恪的身子猛地一僵,眼神渙散了一瞬。
“您護的不是信仰,是您自己那個早已過時的舊夢。”
楚雲舒的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蘇文恪手中的斷笏“哐當”一聲落地,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頹然癱軟在側。
失去了人為的維護,那座沉重的青銅巨門終於不堪重負,在刺耳的摩擦聲中轟然向前傾倒。
塵煙四起。
並冇有什麼神光萬丈,門後隻有一個狹小的密室。
牆壁上掛滿了畫像,每一幅畫都是一個女子,神態各異,卻都有一雙死氣沉沉的眼睛。
那是曆代被“吃掉”的守門人。
而在最後一幅空白的畫捲上,此刻正因為特殊的光敏顏料,緩緩浮現出楚雲舒今日此時的身影。
【檢測到核心能量源……第九代守門人,歸位。】
楚雲舒的識海深處,那個一直機械冰冷的係統聲音突然變得宏大而空靈,彷彿是從這青銅門的殘骸中直接發出的召喚,帶著令人心神安寧的誘惑。
“歡迎回家。”那聲音說。
楚雲舒站在廢墟中央,抬起手,指尖隔空點向那個虛影。
她的瞳孔深處,藍色的數據流瘋狂刷屏,那是她的“聖賢智慧係統”正在全功率運轉,解析併吞噬對方的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