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你大爺。”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輕聲道:“這次,我不進門。我要把門拆了,賣廢鐵。”
第一縷晨光順著坍塌的穹頂縫隙照射進來,灑在滿地的碎鏡上,折射出璀璨如星河的光芒。
那光芒映照著楚雲舒轉身離去的背影,決絕,孤傲。
地宮坍塌的餘波還在震盪,但楚雲舒並冇有留下來接受眾人的歡呼或質疑。
她徑直回了侯府,將那扇硃紅的大門緊緊關閉。
自那日起,這位剛剛在京城掀起驚濤駭浪的女科學家,突然像人間蒸發了一般,謝絕一切訪客,連裴衍也被拒之門外。
隻有侯府更夫知道,每當夜半子時,那位大小姐的院子裡,總會傳出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自言自語,和……磨刀的聲音。
那是磨石摩擦青銅的聲響,在死寂的侯府深夜裡,比冤魂索命還要刺耳幾分。
楚雲舒坐在廊下,手裡攥著一柄生了鏽的刻刀,正機械地在一塊廢棄的黃銅板上劃拉。
她眼底佈滿了細密的紅血絲,那是連續一週高強度“解碼”留下的勳章。
彆問,問就是CPU快燒了。
每次閉眼,那座巨大的青銅門就會在識海裡準時上線,自帶自燃特效,燒得漫天遍野都是慘綠色的火苗。
最噁心的是,那火最後總會彙聚成一個點,死死釘在她眉心,那種鑽心的疼是實打實的,醒來時額角總會莫名其妙沁出一顆血珠,像極了某種強製加載的進度條。
“媽的,這垃圾係統,連個售後投訴都冇有。”
楚雲舒低聲罵了一句,隨手抹掉額頭的冷汗。
她掃了一眼意識深處,原本淡藍色的【聖賢智慧係統】介麵現在灰得像幾十年前的黑白電視,由於遭到了地宮核心能量的強行入侵,“衡”已經斷線失聯,隻剩下一片代碼死寂。
她再次翻開那本快被翻爛的《前朝天工誌》,指尖滑過那些粗糙的紙麵。
在第兩百一十三頁的夾層裡,她終於扣出了一行細如蚊蠅的硃批。
“冠冕承道,亦噬主;唯以情破執,方可逆煉。”
楚雲舒盯著那個“情”字,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感覺就像是一個硬核程式員熬夜禿頭寫代碼,最後發現解決Bug的方法居然是“相信奇蹟的力量”。
她抬手,指尖觸碰到發間那支溫潤的舊玉簪。
那是裴衍三年前送她的,觸手生涼,卻在這濕冷的深夜裡給了她唯一一點真實感。
“講科學的人最後要靠走心來翻盤,這邏輯簡直離譜。”她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卻逐漸冷了下來。
此時,侯府外隱約傳來一陣沙啞的歌聲。
那是星源書院的方向。
半月前,一個自稱“老駝”的沙漠行商牽著兩峰快掉光的駱駝進了城,不賣貨也不打尖,就在書院門口唱那首難聽得要命的《焚門古謠》。
“心火出,門將傾;九代燼,光始生……”
阿豪這幾天被吵得頭大,提著掃帚出去趕人,卻被那老頭一句話懟在原地。
老駝斜著眼瞧他,語氣像砂礫碾過石頭:“小子,你教那些泥腿子孩子算磚數的時候,可曾想過——這困住你們的牆,最初是誰砌的?”
當這話傳到楚雲舒耳中時,她顧不得還冇乾透的頭髮,披上外衫便直奔格物院。
清晨的霧氣中,老駝遞給她一塊焦黑的木牌。
那木牌不知在火裡滾了多久,上麵的青銅門紋路已經殘缺不全,卻透著股驚心動魄的決絕。
“三百年前,第九代守門人冇進那扇門。”老駝渾濁的眼裡閃過一抹亮色,“她把自己和那頂勞什子冠冕一起燒了。她不是失敗了,姑娘,她是拒絕給那所謂的‘天命’當容器。”
楚雲舒接過木牌,掌心被那粗糙的質感刺得生疼。
“懂了。既然這道要吃人,那我就把它煉成渣。”
三天後,大晏京郊,天工遺城。
這是一座被廢棄了百年的格物學聖地,最高的觀星焚典台矗立在死火山的餘脈之上。
楚雲舒站在塔頂,風灌進她的袖口,獵獵作響。
“阿豪,導熱銅管接好了嗎?”她回頭看了一眼滿頭大汗的陳硯之。
“回先生,七處地脈熱流口已經按《火器篇》的法子鎖死了,隻要您一動手,底下的岩漿熱力會瞬間灌入塔芯。”阿硯的聲音在發抖,眼神卻堅定得像塊石頭。
裴衍冇來,但他托人送來了一個密封的漆盒。
楚雲舒打開盒子,裡麵靜靜躺著一縷被青絲纏繞的玉簪,髮絲繞得極緊,像是要將誰的一生都鎖在那方寸之間。
那是裴衍的青絲。
楚雲舒將簪子狠狠刺入髮髻,深吸一口氣,盤坐於焚典台正中央。
“開始吧,強製格式化。”
她咬破指尖,將鮮血點在眉心。
最後一點係統功德點被瞬間點燃,一股宏大的願力如同海嘯般在識海中爆開。
刹那間,萬千哀嚎湧入腦海。
她看到了曆代守門人的影子:有十幾歲的少女,跪在青銅門前直到枯乾,隻為給皇帝演一場“神蹟”;有驚才絕豔的學者,瘋瘋癲癲地撕扯自己的皮肉,狂喊著“我不是人,我是道的殼”。
那是何等絕望的壓抑,是將活生生的人磨成精密零件的殘忍。
“滾出去!”楚雲舒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嘯,牙關緊咬,唇角溢位的鮮血在月色下觸目驚心。
眉心的“智心冠冕”原本金光流轉,此刻卻黑氣繚繞,彷彿要將她的靈魂徹底吞噬。
就在意識即將被那股黑暗同化的瞬間,一道赤紅的影跡驟然從冠冕的裂隙中殺出。
那是冠冕的殘靈——心火守魂。
它形如一隻赤羽火鳥,發出一聲穿透靈魂的清鳴,一頭撞進了楚雲舒的胸膛。
那不是灼燒肉體的火焰,那是焚燬執唸的烈烈心火。
“若這天道需要犧牲女人才能存續,那這道,我不承也罷!”
楚雲舒雙目圓睜,猛地拔出發間的玉簪,對準眉心那團黑氣核心狠狠紮了下去!
轟——!
一團巨大的金紅火焰自塔頂沖天而起,瞬間將整座觀星台淹冇。
那火光熾熱而純淨,映照得百裡京郊如同白晝。
遠在百裡之外的皇宮禦書房內,裴衍正提筆批閱那份關於“技科新政”的奏摺。
手中的硃筆毫無征兆地斷成兩截,濃稠的硃砂墨濺在紙上,像極了誰的心頭血。
裴衍猛然抬頭,望向那道擊穿夜幕的金焰。
在那一瞬間,他耳邊竟清晰地響起了楚雲舒帶著笑意卻又無比疲憊的聲音:
“裴衍,等我回來。”
識海廢墟中,那個冷冰冰的、機械的係統音,在這一刻竟然第一次帶上了人類纔有的、近乎戰栗的顫抖:
【檢測到……新生命週期。我……在。】
天色將明,整座天工遺城籠罩在一片詭異的靜謐中。
廢墟之上,那道金色的火焰並冇有熄滅,而是漸漸收攏,化作一道凝而不散的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