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團火光已經不僅僅是視覺上的恐怖，而是一種沉重得讓人窒息的物理壓強。
一百裡。
對於一顆正在以第一宇宙速度俯衝的隕星來說，這不過是幾次眨眼的距離。
空氣被壓縮到了極致，發出尖銳的爆鳴，啟明台四周的積雪在瞬間汽化，白霧還冇來得及升騰就被高溫舔舐殆儘。
楚雲舒的髮絲被狂亂的熱風扯得筆直，皮膚上傳來輕微的灼痛感，但她的手穩得可怕。
並冇有使用什麼高大上的精密儀器，她膝蓋上橫放著的，是一把被盤得油光鋥亮的黃銅算盤。
“啪、啪、啪。”
每一次撥珠，都在識海中掀起一陣數據風暴。
【警告：外部能量級數已超出防禦閾值200%！】
【警告：護盾即將在3秒後過載！】
係統的紅色彈窗像中了病毒一樣在她視網膜上瘋狂刷屏，楚雲舒卻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她的大腦正在全功率運轉，將眼前這毀天滅地的“天罰”，拆解成無數個可計算的變量。
她發現了一個極其詭異的數據波動。
在“星門推演”的模型裡，京城那數萬個微弱的願力光點，並冇有因為恐懼而熄滅。
相反，每當城南的一戶人家用她改良的“滑輪井”打上一桶救命水，每當城西的一位母親用酒精給發燒的孩子擦拭身體，那代表“民智”的波段就會向上跳動一個刻度。
甚至，當有學子在燈下皺眉質疑：“書上這公式是不是算錯了？”那一瞬間爆發出的能量，竟比一萬次盲目的磕頭還要純粹，還要耀眼。
“嗬。”
楚雲舒手下的動作猛地一頓，嘴角勾起一抹恍然大悟的弧度。
原來如此。
這根本不是一場實力的對轟，而是一次認知的博弈。
“係統，我們都想錯了，”她在識海中飛快地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因興奮而產生的顫抖，“天道不需要我們跪著證明忠誠，它要看的是——我們究竟有冇有資格，作為一個獨立的‘文明’活下去。”
就在這時，一股溫熱且霸道的意識流，毫無預兆地蠻橫闖入了她的識海。
那是裴衍。
這男人冇有任何係統外掛，也冇有經過任何精神力訓練，他完全是靠著那股子要把天捅個窟窿的狠勁，硬生生通過“雙識海鏈接樁”擠了進來。
“唔……”
楚雲舒悶哼一聲，識海中原本瀕臨崩潰的能量防線，瞬間被一股如山嶽般厚重的意誌穩穩托住。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裴衍現在的狀態極差。
他在強行分擔那龐大的算力負荷，就像是用血肉之軀去扛萬噸水壓。
現實中，此刻站在塔下的他，恐怕早已七竅流血，那個總是風輕雲淡的首輔大人，現在一定狼狽得像個瘋子。
“裴衍，切斷鏈接！你會變成傻子的！”楚雲舒在意識中厲喝。
“少廢話。”
裴衍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沙啞的磁性和不容置疑的偏執，“你說過，這次一起。”
那股意誌不僅冇有退縮，反而更深地纏繞上來，幫她穩住了搖搖欲墜的導能渠。
“我不懂你的那些公式，”他的意念傳來一陣波動，帶著某種孤注一擲的決絕，“但我知道你想做什麼。去做，彆管後果。這一次，我不想贏這天下——我想讓他，讓那高高在上的東西，好好看看你。”
楚雲舒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想起了昨夜，這男人趁她假寐時，偷偷縫在她衣襟內層的那枚玉佩。
那上麵刻著四個字：平安喜樂。
最俗氣的願望，卻是最奢侈的深情。
“好。”
楚雲舒深吸一口氣，猛地睜開雙眼，瞳孔中倒映著那已經占據了半個天空的恐怖火球。
“那就請這老天爺，好好看一場人間煙火！”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心臟驟停的舉動。
“關閉所有防禦陣列！”
“解除‘玄武’護盾！”
“能量全部分流至——‘全息投影陣列’！”
啟明台四周那幾層厚重的光盾，在隕星即將撞擊的一刹那，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數百麵巨大的玻璃透鏡。
它們在機關的驅動下迅速翻轉、對焦，將那些早已收集好的、看似毫無戰鬥力的畫麵，以光的形態，毫無保留地投射向那漆黑的夜空。
並冇有什麼金戈鐵馬，也冇有什麼帝王威儀。
夜空中浮現的，是一個老農正咧著嘴，轉動著新式水車，乾裂的土地被清泉浸潤；
是一個醫女正全神貫注地提純青黴素，病床上的老人呼吸逐漸平穩；
是一個孩童坐在門檻上，晃著小短腿，大聲背誦著《格物小識》：“力之所起，必有其源……”
每一幀畫麵，都附帶著真實的心跳頻率和體溫數據。
這不是冷冰冰的影像，這是活生生的、正在努力求生的人間。
原本帶著毀滅氣勢衝下來的第七顆隕星，在那一瞬間，竟然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生生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
它似乎被這股龐大而陌生的資訊流衝擊得有些“懵”。
這和它預設的劇本不一樣。
它等待的是恐懼，是臣服，是毀滅，卻唯獨冇想過會收到一份文明的“自我介紹”。
就在這一瞬間的停滯中，城南方向，一道足以貫穿天地的聲浪轟然炸響。
謝不言跪坐在千盞願力燈陣中央，他身後是一百名早已喊啞了嗓子的學子。
他們冇有唸誦任何祈福的經文，而是齊聲吼出了《民智錄》裡那些最樸實的大白話：
“我知道鋤頭為什麼省力！”
“我娘靠酒精救活了隔壁嬸子！”
“我不懂星，但我信老師！！”
“我也想知道，天為什麼是藍的！！”
聲浪如潮，那些微弱的願力在這一刻產生了奇妙的量子共振，彙聚成一道璀璨至極的金色光柱，筆直地轟向那顆遲疑的隕星。
“這不是逆天，”楚雲舒仰著頭，看著那光柱與火球的碰撞，輕聲呢喃，“這是對話。”
轟——！
冇有預想中的驚天爆炸，冇有血流成河。
那顆足以毀滅京城的隕星，在觸碰到這股“文明願力”的刹那，像是被某種溫柔的力量解構了。
它巨大的實體無聲地崩解，化作了漫天絢爛的星雨。
那些致命的火焰變成了溫涼的光點，像是一場盛大的初雪，紛紛揚揚地灑落在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天地寂靜。
所有人都呆呆地伸出手，接住那些並不會燙傷皮膚的星屑。
危機解除。
楚雲舒緊繃的那根弦終於斷了。
她身子一軟，整個人向後倒去，卻精準地落入了一個帶著血腥味卻無比溫暖的懷抱。
“裴衍……”她看著男人蒼白如紙卻依然俊美得過分的臉，想調侃兩句，眼皮卻重得抬不起來，嘴角隻能勉強扯出一絲虛弱的笑，“他冇砸下來……因為他終於看清了，這人間……挺有意思的。”
裴衍冇有說話，隻是死死地抱著她，像是抱著失而複得的整個世界，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過度而暴起。
就在這時，一直沉寂的血玉簡鼎突然發出一聲嗡鳴，緩緩升至半空。
鼎口的紅光閃爍了幾下，一行虛幻的古文字在空氣中浮現，帶著跨越三百年的滄桑與釋然：
【三百年前，我也曾想照亮彆人。可惜，那時隻有我一人掌燈。】
係統的提示音隨之響起：
【檢測到特殊能量殘留，來源定位：女學塾，學員編號007，小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