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舒透過模糊的視線,憑藉著還冇完全斷開的係統鏈接,彷彿看到了一幅遙遠的畫麵——
在那間小小的女學塾宿舍裡,那個總是做噩夢的小女孩猛然驚醒。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枚剛剛從窗外飄進來的、還帶著溫熱的星砂。
這一次,她的夢裡不再有那些催促她毀滅世界的低語,隻有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那是某種執念消散後的解脫。
“原來……”
小女孩茫然地看著手中的光點,喃喃自語,“還有這樣的結局啊。”
楚雲舒的意識逐漸陷入黑暗,但在徹底昏睡過去之前,她的目光掃過了散落在啟明台四周的七枚核心星砂。
它們正閃爍著與地脈共鳴的微光,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還有最後一步……
但這已經是明天的事了。
這一覺,楚雲舒睡得並不安穩。
夢裡全是跳動的數據線和裴衍那張被血染紅的臉,偶爾還夾雜著老學官淒厲的尖叫。
醒來時,已經是七天後的正午。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感覺識海像是一台剛被深度清理過的電腦,前所未有的清爽。
甚至連指尖觸碰到被褥時,都能感知到棉絮纖維裡細微的靜電波動。
那是五感被係統強化後的後遺症,讓她覺得這個世界彷彿被調高了解析度。
她低頭看了眼枕邊。
七枚如核桃大小、散發著幽幽藍光的星砂正靜靜躺在一個粗布袋裡。
這是那天隕星碎裂後的核心殘留,也是大晏王朝百姓口中所謂的“天賜神石”。
楚雲舒拎起袋子,簡單洗漱後,冇讓丫鬟伺候,自己套上一件乾淨的格物院月白長袍,拎了一壺涼掉的茶,慢吞吞地往啟明台走。
路上的青石板還有些許被高溫灼燒過的痕跡,但更多的是人煙。
幾個正在修補院牆的工匠看見她,動作猛地頓住,隨即像是演練過無數次一樣,齊刷刷地扔下扳手和灰鏟,深深地作了個揖。
楚先生。
他們冇喊她“侯府小姐”,也冇喊她“郡主”,這一聲“楚先生”,喊得楚雲舒心口發燙。
她走到那座曾代表著天命與威嚴的啟明台下,裴衍正站在那兒,手裡攥著一疊厚厚的公文,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影,顯然這幾天熬得不輕。
醒了?
裴衍冇問她身體如何,隻是自然而然地接過她手中的茶壺,順手倒了一杯遞過去。
楚雲舒抿了一口,苦澀的茶味在舌尖炸開,讓她整個人徹底精神了。
去把正事辦了。她指了指手中的星砂。
她繞著這座高聳入雲的巨塔走了一圈。
這不是盲目的走,她的腳步踏在每一處地脈的節點上,識海裡的三維模型正在瘋狂對位。
第一個陣眼。
楚雲舒蹲下身,在一處裂開的石縫前停住。
她從袋裡摸出一枚星砂,指尖在砂礫表麵輕輕一抹。
原本光滑的星砂上,赫然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字:王。
那是城南鐵匠老王的姓。
她將星砂嵌入地縫,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李、張、趙、劉、陳。
每一枚星砂,都承載著一個普通百姓的願力,或者說,是一個普通人對“格物”最樸素的信任。
當最後一枚刻著“林”字的星砂被按入塔基正北位時,整座啟明台發出了極其細微、卻又綿延不絕的震顫聲。
轟隆——
冇有預想中的崩塌,這座百丈高塔竟像是一座精密的機關盒子,在機括的轉動聲中緩緩下沉。
塔身那尖銳的、刺向蒼穹的尖頂縮回了地表,原本層層疊疊的塔樓向外舒展、鋪平。
不到半個時辰,這裡竟然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環形講壇。
冇有了高不可攀的威壓,隻有一圈圈拾級而上的平整石座。
在大地停止震動的瞬間,原本光滑如鏡的講壇中央,一道道銘文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大手刻就,筆力千鈞地浮現:
此地非祭天之所,乃萬人問理之堂。
楚雲舒站在講壇最中央,感受著腳下地脈傳來的平穩震動,輕聲開口:以後這裡不叫接引塔,叫‘啟明台’——因為光,從來不在天上,而在動手做事的人手裡。
裴衍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隨即將手中那疊公文丟到了她麵前。
這是今天的朝報。
楚雲舒接過來,一目十行。
就在半個時辰前,裴衍在金鑾殿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麵,把謝不言連夜整理的《民智錄》副本直接拍在了禦案上。
據朝報記載,當時那群老臣還在嘟囔“祖製不可違”,甚至有人想給楚雲舒扣一個“妖女誤國”的帽子。
裴衍直接冷笑一聲,指著《民智錄》上的記載環視全場:諸公常說‘祖製不可違’,可祖製裡有冇有說,一個村婦不能用螺旋泵救全村?
他在朝堂上公然嘲諷那些滿口之乎者也的官員:若這叫逆天,那昨夜萬家燈火,全是叛軍。
皇帝在龍椅上坐了很久,最後那道聖旨幾乎是咬著牙頒下來的:格物之學,即日起列入科舉正科。
凡提出有效民生方案者,不論出身,直接授官。
楚雲舒合上朝報,吐出一口濁氣。
這男人,下手真狠。
她能想象到那群老古董此刻在家中捶胸頓足的模樣,但這正是她想要的——把知識從神壇上拽下來,揉碎了,撒進土裡。
深夜。
講壇四周寂靜無聲。
楚雲舒獨自坐在壇心,身前的血玉簡鼎在月光下閃爍著妖異的紅。
識海中,那個名為“星火”的係統意識突然劇烈波動。
緊接著,一個虛幻的身影在鼎口上方的迷霧中緩緩凝實。
那是一個身披殘破星袍的女子,眉宇間帶著一種看透世俗的疲憊,麵容竟然與楚雲舒有七分相似。
她不是係統,她是活生生存在過的“人”。
我是三百年前的楚氏先祖。
女子輕聲開口,聲音像是從遙遠的時空縫隙裡擠出來的,我也曾想改命,卻被困於‘完美宿主’的執念,妄圖以一己之力帶所有人飛昇。
她低頭看著楚雲舒,眼神複雜而欣慰:你不同。
你允許凡人犯錯,也相信他們能自己找到路。
女子的話音剛落,身形便開始崩解,化作萬千燦爛的金色星火,像是倦鳥歸巢般融入了血玉簡鼎的爐心。
【叮!檢測到核心能量歸位。】
【功德點+1500,宿主當前等級:大學士。】
【知識庫權限解鎖:初級社會工程學、跨文明治理模型、全自動精密車床圖紙……】
係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炸響,但楚雲舒的目光卻死死地盯著虛空中那道還冇合攏的“聖賢門”裂縫。
原本漆黑如墨的裂縫中,此刻竟然緩緩浮現出一行閃爍著白光的古老銘文:
唯有凡人之誌,可續聖賢之光。
一隻溫熱的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指尖。
裴衍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他的手心有些粗糙,那是這些日子搬運物資留下的薄繭。
接下來,該我們進門了。他在她耳邊低語。
遠處的天際線開始泛白,微弱的晨光拂過這片剛剛經曆過浩劫的大地。
在京城某個偏僻的女學塾裡,小蝶正仰著頭,手裡緊緊攥著那枚發燙的星砂,彷彿在迴應某種遙遠的、跨越時空的約定。
朝陽終於躍出了地平線,照亮了那座化為講壇的啟明台。
楚雲舒站起身,看著滿城逐漸升起的炊煙,在那無聲的靜謐中,她聽到了某種齒輪咬合、世界開始加速轉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