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若有若無的偈語在空氣中震盪:“以儒載器,以器證道。善哉。”
楚雲舒看著那虛影消散,眼底的最後一點猶豫也隨之燃儘。
她轉過身,看向身後一直默默守著的裴衍。
“那天那道聲音說,我不該點破‘門’。”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指了指窗外那座充滿未來感的學院,“但我覺得,既然門太窄,容易擠死人,那我就把它拆了。”
她笑得像個即將要把天捅個窟窿的壞孩子:“我要把門,變成橋。”
太廟的晨鐘還未敲響,百官已齊聚廣場。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在那高聳的漢白玉台階儘頭,顏修文身穿大紅祭服,麵沉如水。
在他身後,九盞造型古拙的青銅魂燈已然備好。
他從袖中取出一支火摺子,那火光並非尋常的橘紅,而是透著詭異的慘碧色。
“起燈。”
顏修文的聲音沙啞而陰冷。
隨著第一盞魂燈被點燃,一股無形的陰風瞬間席捲了整個廣場。
那陰風不似冬日的凜冽,反倒帶著股濕膩的腥氣,像是從陳年棺材縫裡滲出來的。
楚雲舒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上冒起的雞皮疙瘩。
即便隔著幾十步遠的漢白玉階,她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九盞青銅燈裡透出的古怪引力——那是針對腦電波的定向乾擾磁場,頻率低得讓人噁心。
“大手筆啊。”她在心裡冷笑,這顏老頭為了讓她閉嘴,連這種損陰德的“信號遮蔽器”都搬出來了。
“格物院楚雲舒,攜九器覲見——”
隨著一聲並不洪亮卻穿透力極強的通報,沉重的車輪碾過廣場石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冇有淨鞭鳴響,冇有禮樂伴奏,隻有這再樸實不過的摩擦聲。
楚雲舒冇穿官服,也冇穿那身標誌性的儒衫,反而是一身利落的短褐,褲腿甚至還卷著半截,露出腳踝上沾的一點黃泥。
她身後,九輛蒙著粗布的板車一字排開,像是剛從工地上拉貨回來的包工頭誤入了國宴現場。
百官的竊竊私語像蒼蠅群一樣嗡了起來。
顏修文站在高階之上,碧幽幽的火光映得他那張老臉半明半暗,如同廟裡的泥塑鬼怪。
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似乎已經看到了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神魂俱滅的下場。
“今日我不講經。”
楚雲舒停在階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不大,卻藉著領口那枚微型擴音鈕釦,清晰地送入每個人耳中,“隻設九問。道理都在東西裡,諸位大人,自個兒看。”
她一把扯下第一輛板車的粗布。
揚起的塵土嗆得前排幾個禮部官員直咳嗽。
車上立著一杆巨大的銅秤。
奇怪的是,左邊托盤裡堆金砌銀,寶光逼人;右邊托盤裡卻隻放了一坨灰撲撲、濕噠噠的泥巴——那是格物院剛試製成功的“高標號水泥”。
更怪的是,那秤桿竟像是瞎了眼,高高翹起了金銀那頭,沉沉地墜向了那坨泥巴。
“荒唐!”一名禦史跳了出來,指著楚雲舒鼻子罵,“指鹿為馬!區區爛泥,豈能重於金銀?”
“為何不能?”楚雲舒挑眉,目光掃過那禦史漲紅的臉,“此泥名為‘水泥’,入水不化,堅如磐石。這哪裡是泥?這是鋪在天下寒士腳下的路,是擋在邊關將士身前的牆。”
她轉頭看向階下的老人:“老人家,您說呢?”
人群中,那位一直佝僂著背的小鈴師祖,此刻卻挺直了脊梁。
他顫顫巍巍地走出來,渾濁的老眼裡蓄滿了淚:“民為邦本,本固邦寧。金銀隻富一家,此泥……可安萬民。重,確實重啊!”
楚雲舒微微頷首,目光如刀鋒般掃向高台:“《論語》有言:‘百姓足,君孰與不足?’大人,您的秤,怕是早就壞在心坎裡了吧?”
一片死寂。
那幾個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官員,此刻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一個個低頭看起了腳尖,彷彿那地縫裡能長出花來。
楚雲舒冇給他們喘息的機會,反手掀開了第二塊布。
一麵巨大的玻璃鏡赫然聳立。
這可不是市麵上那種照人昏黃的銅鏡,而是經過特殊水銀鍍層處理、平整度達到工業級的浮法玻璃。
陽光一照,光潔得讓人心慌。
“這第二問,問心。”
楚雲舒手指在袖中輕輕一彈,微不可察的電流瞬間接通了鏡子背後的“低頻共振線圈”。
“嗡——”
空氣中泛起一陣極其細微的波動。
這種次聲波不會傷人,卻能極大程度地放大人類前庭係統的敏感度,誘發潛意識裡的焦慮或渴望。
說白了,就是個高科技版的“照妖鏡”。
站在前排的兵部尚書猛地後退一步,臉色慘白。
在他眼中,那鏡子裡映出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具穿著盔甲的枯骨,正死死掐著他的脖子索命——那是他在上次剋扣軍餉中餓死的冤魂。
而另一邊的戶部侍郎卻露出了癡迷的笑容,對著鏡子虛空抓撓,口水直流:“金子……好多金子……”
醜態百出,群魔亂舞。
唯有謝不言。
這狂生大步上前,對著鏡子整了整衣冠。
鏡麵中波瀾不驚,隻映出他那張狂放不羈的笑臉和那根光禿禿的竹杖。
“哈!好鏡子!”謝不言撫掌大笑,笑聲震得瓦片都在響,“心無掛礙,自無恐怖!顏大人,您抖什麼?”
顏修文確實在抖。
他死死盯著那麵鏡子,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皺紋溝壑往下淌。
在他眼裡,那鏡麵是一片血海,無數被焚燒的書籍化作厲鬼,正張牙舞爪地向他撲來。
“妖術……這是妖術!”顏修文歇斯底裡地吼道,手指顫抖地指著楚雲舒,“毀了它!快毀了它!”
“妖術?”楚雲舒冷笑一聲,徑直走向第三輛車,“既然顏大人覺得這是妖,那我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天罰’。”
第三塊布揭開。
冇有精巧的儀器,隻有一個其貌不揚的黑陶罐子,上麵連著一根細長的引線。
“《春秋》載‘天罰有罪’,世人皆以為雷霆乃神明之怒。”楚雲舒從懷中摸出一枚打火機,“哢嚓”一聲,幽藍的火苗躥起。
“但在物理學裡,雷霆不過是能量的瞬間釋放。神明不給的火,我楚雲舒自己造!”
她手腕一抖,火苗點燃引線。
“捂耳!”
裴衍的低喝聲剛落,楚雲舒已經一腳將陶罐踢向了廣場中央的空地。
“轟——!!!”
一聲巨響,如平地驚雷。
黑煙騰起,碎石飛濺。
原本堅硬的青石地板被硬生生炸出了一個焦黑的大坑。
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讓所有人都出現了短暫的耳鳴,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煙味——那是屬於熱兵器時代的先聲。
楚雲舒站在瀰漫的煙塵中,負手而立,身形單薄卻如巍峨高山。
“若天怒可模,若雷霆可造,那這世間……”她盯著高台上搖搖欲墜的顏修文,一字一頓,“誰纔是真正的‘僭越者’?誰又有資格代表‘天意’?”
顏修文雙目赤紅,理智在這一刻徹底崩斷。
“豎子敢爾!!!”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麵前的主燈之上。
“起陣!給我絞碎她的魂魄!!!”
刹那間,九盞青銅燈火焰暴漲,從幽藍變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紫。
那股原本隱晦的陰風瞬間化作實質般的風刃,帶著淒厲的鬼哭狼嚎,直撲楚雲舒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