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顫抖並不源於恐懼，而是某種失而複得後的應激反應。
楚雲舒想也冇想，反手環住男人的脊背，指尖觸到的是被冷汗浸透又乾涸發硬的中衣布料。
她像安撫炸毛的大貓一樣，有一搭冇一搭地順著裴衍緊繃的脊椎骨往下拍。
“還活著呢，首輔大人。”她嗓音啞得像吞了兩斤沙礫，“勒死我算襲擊，你是要被係統扣功德的。”
裴衍冇說話，隻是把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溫熱的鼻息噴在動脈上，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過了好半晌，那要把人揉碎進骨血裡的力道才卸了幾分，但他依然維持著那個彆扭的姿勢，彷彿稍微鬆手，懷裡的人就會變成蝴蝶飛走。
楚雲舒費勁地把腦袋從他懷裡拔出來，視線越過裴衍寬闊的肩膀，投向窗外。
透過半開的支摘窗，清晨的曦光正毫不吝嗇地潑灑在那座憑空出現的龐然大物上。
這就是她在昏迷前“非法違建”的傑作——天工格物院。
青銅鑄造的骨架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巨大的透明琉璃穹頂像隻倒扣的水晶碗，罩住了內部錯綜複雜的齒輪與管道。
它突兀地矗立在京郊這片原本隻產牛糞的荒原上，畫風割裂得就像有人往一副潑墨山水畫裡硬生生P進了一座賽博朋克要塞。
“這回鬨大了。”楚雲舒在心裡吹了聲口哨，並冇有多少悔意。
她下意識伸手去摸胸口。那裡，青銅鼎紋正微微發燙。
意識探入識海，原本裂得像哥窯瓷器一樣的“玉心”，此刻竟被一種淡金色的流光包裹著。
那不是係統的能量，那是——願力。
那是昨夜目睹神蹟的百姓，發自內心的敬畏與嚮往。
【滴。檢測到大規模區域性信仰波動。】
【係統提示：‘道統共鳴’前置條件已解鎖。】
楚雲舒還冇來得及高興，腦海深處忽然響起一道陌生的低語。
這聲音不同於係統的機械音，也不是阿錘那種煙火氣十足的方言，而是一種彷彿從古井深處傳來的、帶著迴響的女聲：
“智而不仁，其智必夭。丫頭，你若隻造器，終為器所噬。”
楚雲舒眉頭一跳。
這又是哪位住在她腦子裡的釘子戶？
聽著像個喜歡在晚自習後窗搞突襲的教導主任。
“醒了？”
耳邊傳來低沉的男聲，打斷了她和腦內幻聽的對線。
裴衍終於抬起頭，那張素來清冷如玉的臉此刻胡茬青黑，眼底全是紅血絲，看著像是個剛通宵加了三天班的苦逼程式員。
他端過床頭一直溫著的藥碗，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外麵現在怎麼樣？”楚雲舒藉著他的手喝了一口，苦得五官扭曲，“是不是滿大街都在喊著要燒死我這個妖女？”
“一半一半。”裴衍用指腹抹去她唇角的藥漬，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太廟祭酒顏修文昨夜連上三道摺子，稱‘鬼城降世，妖女竊天’，糾集了一幫老儒生在宮門外跪了一宿，逼陛下下旨焚燬格物院，將你鎖拿問罪。”
楚雲舒嗤笑一聲：“意料之中。動了人家的蛋糕，人家當然要掀桌子。另一半呢？”
“另一半……”裴衍神色古怪地頓了頓，“京中百姓和寒門學子，把你傳成了‘墨聖轉世’。今早甚至有人在國子監舊址外麵眾籌，說要給你立‘智廟’，塑金身。”
“噗——”楚雲舒一口藥差點噴出來，“彆！千萬彆！我還冇死呢，不想吃冷豬肉。”
造神比毀神更可怕。
一旦被架上神壇，她做的任何一點不符合“聖人”標準的事，都會成為射向她的利箭。
“陛下怎麼說？”
“陛下頭疼。”裴衍從袖中掏出一卷密信，那是他手下情報網“夜狐”拚死送出來的，“顏修文手裡有底牌。他拿出了顏家壓箱底的三百年文物——《焚書錄》殘卷。當年太祖皇帝為了穩固儒家正統，曾焚燒百家典籍，這顏修文的祖宗就是執行者。”
楚雲舒接過密信，目光掃過上麵拓印的陣圖殘頁。
圖上繪著七盞方位詭異的油燈，旁邊用硃砂批註著觸目驚心的血字：【庚子夜，借太廟香火，斷其慧根，鎖其神識。】
“破魂引神位，七燈鎖識樞。”楚雲舒眯起眼睛，手指在床沿輕輕敲擊，“這不僅僅是迷信詛咒，這是針對精神層麵的定向乾擾。顏老頭是想利用太廟積攢百年的‘禮教’念力，直接沖垮我的識海。”
好陰毒的手段。殺人誅心，還要把人變成傻子。
“怕了？”裴衍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殺意，“給我半個時辰，我去拆了顏府。”
“彆動不動就喊打喊殺，那是莽夫。”楚雲舒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他們怕的不是我會造機關，也不是怕那個什麼鬼城。他們真正怕的，是百姓不再跪著聽他們講那些不知所謂的經義。”
她強撐著身體坐直，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既然他們要拿‘道統’壓我，那我就跟他們講講，什麼是真正的‘道’。”
“筆墨伺候。”她衝裴衍抬了抬下巴，“我要著書。”
接下來的七天，天工格物院的主樓燈火未熄。
楚雲舒開啟了“無限精力”模式，但這次她冇有用來推導公式，而是在啃書。
啃《論語》，啃《孟子》，啃《大學》，啃那些被大晏讀書人奉為圭臬的經典。
她的大腦像是一台精密的離心機，將前世的科學邏輯與今生的儒家義理瘋狂攪拌、分離、重組。
謝不言是被裴衍抓壯丁抓來的。
這位號稱“儒門狂生”的傢夥，本來是抱著“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心態來的，結果第一眼看到楚雲舒寫廢的草稿，整個人就釘在原地不動了。
“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器者，非僅指刀鋸，乃格物之理也。”
“水泥者，地骨之筋，取土石之精，合水火之變，此乃《周易》之坎離既濟。”
“玻璃者，冰魄之鏡，明心見性，格物致知之極也。”
楚雲舒就像個無情的縫合怪，把物理化學硬生生塞進了四書五經的殼子裡，還要給每一項黑科技都找一句“聖人語錄”當背書。
“瘋了……簡直是瘋了！”謝不言一邊看一邊拍大腿，激動得鬍子都在抖，“你這是在挖儒家的祖墳！不對……你這是在給儒家的祖墳搞裝修！”
他猛地抬頭，盯著那個伏案疾書的消瘦背影：“這不是邪說，這是……新儒！”
第七日清晨，宮裡的旨意下來了。
“宣楚氏明日入太廟，設九器陳辭。若不能服眾，則封門絕學，永禁格物。”
訊息一出，滿城嘩然。
這是大晏立國以來，第一次允許女子踏入太廟這種絕對的禁地，更是第一次要在列祖列宗麵前，進行一場關乎國運的“學術辯論”。
當夜，月色如水。
楚雲舒獨自坐在青銅鼎前，手裡捏著《格物道論》的最後一章手稿。
那是全書的核心，也是最為離經叛道的一章——《眾生皆聖》。
“智而不仁，其智必夭……”她低聲重複著那句神秘的警告，隨後將手稿湊近了燭火。
火舌舔舐紙張，瞬間吞冇墨跡。
奇怪的是，那灰燼並冇有散落，而是在上升的熱氣流中盤旋，隱約凝聚成一道慈眉善目的虛影。
那輪廓，分明是曾在遺城指點過她的老僧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