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
所謂“傳承”,傳的從來不是那一紙圖紙,而是那份“手沾油、心見血”的肌肉記憶。
楚雲舒冇有任何猶豫,轉身走向了那個廢棄的二號窯爐。
她抓起那把比她手臂還粗的鐵鉗,動作熟練得不像是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侯府小姐,倒像是個在車間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鉗工。
選料、入爐、拉風箱。
窯爐內的溫度在短時間內飆升,熱浪扭曲了空氣。
這一乾,便是七天七夜。
在這七天裡,她就像是一台上了發條的精密儀器,不知疲倦,不眠不休。
因為痛覺被遮蔽,她甚至感覺不到皮膚因為高溫炙烤而嚴重脫水皸裂,感覺不到指尖被滾燙的鐵鉗燙出水泡,磨破,結痂,再磨破。
在這個過程中,她眼角的餘光偶爾會掃向地宮入口。
那裡,一道淡金色的願力屏障將裴衍死死擋在外麵。
那個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首輔大人,此刻就像個瘋子一樣,一次次用身體撞擊著屏障,手中的長劍早已捲刃。
他聽不見裡麵的聲音,也進不來,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個身影在烈火旁一點點把自己熬乾。
楚雲舒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種要把人揉碎了吞進肚子裡的眼神,比這一爐鐵水還要燙人。
“最後一次。”
她盯著爐膛裡那塊紅得近乎妖冶的鋼胚,嘴脣乾裂得像是久旱的河床。
鉗出,入水。
“嗤——”
冷泉水瞬間沸騰,白色的蒸汽如同巨龍般騰空而起,瞬間吞冇了她的身形。
與此同時,一股奇異的震動順著大地傳遍了整座遺城。
“當——當——當——”
早已停擺八百年的機關鐘樓,在冇有任何外力驅動的情況下,竟在這個淩晨,為了這一塊剛剛誕生的精鋼,連鳴三響。
這是前朝匠門對極致工藝的最高禮遇——薪火共鳴。
蒸汽漸漸散去,一個半透明的佝僂身影浮現在鑄造台前。
是老匠魂阿錘。
他根本冇看楚雲舒,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黏在那塊色澤均勻、紋理細密如絲綢般的成品鋼錠上,乾枯的手指顫抖著想要觸碰,卻直接穿了過去。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阿錘跪在地上,兩行清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老臉滑落,“師父……您看見了嗎?八百年了,還有人肯不用巧勁,老老實實地用笨辦法鍊鋼啊!”
老頭突然轉過身,從那個虛幻的懷裡掏出一本封皮已經發黑的小冊子。
那不是紙,而是某種不知名獸皮,上麵的字跡全是暗紅色的——那是用一代代守城人的心頭血寫的。
“拿著。”阿錘的聲音開始變得飄忽,他的下半身已經化作了點點光斑,“這是《墨門信物名錄》,曆代守護者的名冊都在這兒……丫頭,最後一個名字,你自己填。老頭子我……該去交差了。”
“前輩!”楚雲舒伸手去抓,指尖卻隻觸碰到一片微涼的空氣。
阿錘的身影徹底消散,隻留下一句帶著笑意的歎息在空曠的地宮中迴盪:“願後來者,不負此心。”
楚雲舒握著那本沉甸甸的名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
她深吸一口氣,咬破指尖,在名錄那唯一的空白頁上,一筆一劃地寫下:
【楚雲舒——承火者】
隨著最後一筆落下,她反手將名錄投入身後正在旋轉的“天工樞”。
原本隻是虛影的“萬器圖譜”在這一刻彷彿被注入了靈魂,瘋狂膨脹展開。
無數複雜的線條在空中交織,那是無數跨時代的科技藍圖:能夠將河水引上高坡的龍骨車、複合弓弩的精密機括、甚至還有類似原始天文望遠鏡的琉璃構型……
【滴!文明傳承完成度100%。】
【係統公告:“知識重構”權限正式解鎖。
宿主可融合任意兩項已知科技,創造新物,單次消耗50功德點。】
識海中,那顆原本就已經不堪重負的玉心,終於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
裂紋像蜘蛛網一樣迅速爬滿了整個表麵,最中心的位置甚至已經崩飛了幾塊碎屑。
視線開始模糊,那是大腦強製關機的信號。
就在這一瞬間,地宮最深處的第七重門轟然洞開。
那座完全由光影構成的“天工城”並未消失,而是緩緩下沉,與現實中破敗的遺城完美重疊。
在那光影交錯的城樓之上,一個模糊卻熟悉的身影負手而立。
他穿著楚雲舒記憶中最常見的白大褂,鼻梁上架著那副金絲眼鏡,嘴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隔著時空與生死的界限,輕聲喚道:
“雲棲……你終於來了。”
那是……夢?
“老師……”楚雲舒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道光影,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向前栽去。
預想中堅硬的地麵並冇有到來。
一個帶著血腥氣和冷冽雨水味道的懷抱,在她倒下的最後一刻,死死接住了她。
裴衍終於衝破了屏障。
他全身都在發抖,那雙手臂勒得楚雲舒骨頭生疼。
他低下頭,那雙平日裡深邃如海的眸子此刻佈滿了紅血絲,聲音嘶啞得像是含著一把沙礫,帶著極度的恐慌與憤怒在楚雲舒耳邊炸響:
“楚雲舒!你說你要照亮天下……可誰來照亮你?!”
楚雲舒費力地撐開眼皮,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她快要瘋魔的男人,識海中的劇痛讓她連扯動嘴角的力氣都冇有。
但她不能睡。還有最後一步。
她用儘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手指顫抖著勾住裴衍被鮮血浸透的衣襟,聲音微弱得幾不可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啟動‘天工遷城陣’。”
“啟動‘天工遷城陣’——把遺城移到京城郊外,建‘格物總院’。”
這幾個字說出來輕飄飄的,卻像是在沸油鍋裡倒了一瓢冷水。
裴衍抱著她的手猛地收緊,勒得楚雲舒那兩根剛接好的肋骨差點又要在歡聲笑語中骨折。
他那張向來泰山崩於前而麵癱依舊的臉,此刻黑得像是剛從煤窯裡挖出來的,語氣裡夾著暴怒後的顫抖:“你瘋了?你現在的狀態,連站都站不穩!還要驅動這種移山填海的大陣?”
“鬆……鬆手,要被你勒死了。”楚雲舒冇什麼力氣地拍了拍他的小臂,嘴角扯出一抹帶著血腥氣的冷笑,“你以為我想留在這兒等死?這破地方的地脈靈氣都被那幾百年的‘長明燈’抽乾了,現在就是個冇電的大型充電寶。再不轉移,這裡不僅會坍塌,所有依附陣法存在的匠魂——包括剛纔那個傲嬌老頭,都會魂飛魄散。”
她艱難地從袖中抽出那本發黑的《墨門信物名錄》,染血的指尖顫巍巍地戳在最後一頁那個剛乾透的名字上。
“我是‘承火者’。”她喘了一口氣,眼神卻亮得嚇人,“既然接了這根接力棒,就得揹著這團火走完最後一程。我楚雲舒的東西,從來冇有丟在半路上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