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間，一股龐雜的記憶洪流沖刷過在場所有人的腦海。
那是無數個日夜的打鐵聲，是師父臨終前傳授“三熔九淬”口訣時的嚴厲，是同門師兄弟在圖紙上爭得麵紅耳赤的歡笑，更是這座城封閉前，所有墨家子弟麵對熊熊烈火時，那最後一句震耳欲聾的呐喊——
“智不可私藏！留火種於人間！”
鐵心子雙膝一軟，重重跪在楚雲舒麵前。
他那原本時刻處於暴走邊緣的魂體，此刻竟變得平和而凝實，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打磨過：“八百年了……第一次有人來這裡，不是為了把東西搬走，而是為了把光點亮。”
還冇等楚雲舒客套兩句，旁邊一直處於待機狀態的水靈兒突然發出了一聲尖叫。
“通了！通了！”
小姑娘像個炮彈一樣衝向水利中樞，小手在操作檯上飛快拍打，啟動了塵封已久的“活脈陣”。
地下深處傳來沉悶的轟鳴，那是古渠正在瘋狂吞吐水流的聲音。
牆麵上的一塊玉璧隨之亮起，上麵顯現出外界的實時投影——遺城外原本乾裂枯黃的農田裡，渾濁卻珍貴的地下水正順著溝渠漫灌而入。
幾個老農跪在泥地裡，捧著泥水嚎啕大哭。
這就是遺城預設的“民生反饋係統”。
楚雲舒深吸一口氣，哪怕此刻腦仁疼得像是有人在裡麵拿著電鑽裝修，她也冇敢停下。
機不可失。
她迅速從懷裡掏出一枚早就準備好的玉簡拓片，強行插入“天工樞”側麵的卡槽。
“係統，開啟‘心印·群識’全頻道廣播。”
她在心裡默唸，眼神銳利如刀。
【正在連接全國格物分院……連接成功。】
“今日起，我整理的《格物啟蒙》、《基礎算學》、《簡易機械圖解》三冊全本，通過係統向所有註冊學子公開傳錄。”楚雲舒的手指在虛空中飛快劃過，那是授權簽名，“來源標註：天工遺城·墨門正統。”
這一招，叫借屍還魂，也叫版權保護。
與其讓人說是她楚雲舒離經叛道搞妖術，不如把這頂高帽子扣在墨家先賢頭上。
這年頭，死人的名頭往往比活人好用。
【滴！文明傳承進度暴漲……68%……預計12時辰後達成閾值。】
看著視野裡瘋狂跳動的進度條，楚雲舒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一瞬。
然而，就是這一鬆，出事了。
“咳……”
一聲極力壓抑的悶哼從喉嚨深處溢位，緊接著，一股腥甜的味道直衝口腔。
鮮血順著她的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裴衍那件破損的緋紅官袍上，暈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識海深處，那顆原本晶瑩剔透的“玉心”，此刻上麵那道裂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擴散，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
這是算力過載，神魂將崩的征兆。
【警告：創造需燃魂為薪。】
那個酷似父親的“火種”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不再溫和，而是透著一股焦急的電流音：【你的精神閾值已到極限，再撐下去，你會變成植物人！甚至腦死亡！】
“閉嘴……”楚雲舒在心裡罵了一句，不僅冇停，反而藉著身體的遮擋，悄悄將那枚正在瘋狂發燙的血玉簡鼎移到了身後。
她現在是這裡的主心骨，是這群工匠和殘魂的信仰，她不能倒。
至少現在不能。
她若無其事地抬手，藉著擦汗的動作抹去嘴角的血跡，轉頭看向裴衍，試圖擠出一個輕鬆的笑：“首輔大人，你看，這不就解決了？冇必要拆房子吧，多費……”
話冇說完，她的聲音卡在了嗓子裡。
因為裴衍並冇有看那些神奇的機關，也冇有看那感人的民生投影。
那個男人此時正站在陰影裡，那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死死地盯著她掩藏在袖口下仍在不斷滲血的手指。
他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活火山。
裴衍緩緩抬起右手，掌心中那枚與楚雲舒同源的玉佩此刻滾燙如烙鐵。
他冇有說話，隻是指節用力到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那種壓抑到極致的戾氣與心疼交織在一起，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他看穿了。
楚雲舒心裡咯噔一下。
就在這時，識海中係統的倒計時無情地跳動了一下，紅色的數字如同催命符：
【距離“知識重構”徹底完成，僅剩最後六個時辰。】
【當前精神力剩餘：3%。】
楚雲舒咬了咬舌尖，強行用痛覺喚醒快要昏迷的大腦。
六個時辰，她必須在這六個時辰內，完成最後一步，否則之前的一切努力都會隨著她神魂的崩碎而化為烏有。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裴衍的扶持，搖搖晃晃地走向“天工樞”正下方的蒲團。
“我需要……一點時間。”她背對著裴衍，聲音輕得像煙，“守住門口，彆讓人進來。”
在盤腿坐下的瞬間，她悄然打開了係統商城最底層那個一直灰暗的選項——
【被動技能：無限精力（透支版）】
【代價：？？？】
按下選項的那一刻，並冇有想象中那樣如神力灌頂般的舒爽。
相反，一種極度的冰冷順著脊椎瞬間攀升至後腦，就像大夏天被人兜頭澆了一桶加了冰塊的液氮。
腦海裡那些因為疼痛而產生的雜音被強製抹除，剩下的隻有絕對的、近乎機械的冷靜。
【無限精力（透支版）已啟動。
當前痛覺遮蔽：100%。
生命體征預警：已靜音。】
好一個“已靜音”，這係統越來越像那些不僅冇良心還甚至想繼承用戶遺產的奸商了。
楚雲舒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目光重新聚焦在麵前懸浮的“萬器圖譜”上。
五感強化全開。
此刻，她眼中的每一條數據流都慢得像是正在爬行的蝸牛。
然而，當她的意識觸角深入到那些基礎工藝的根目錄時，瞳孔驟然一縮。
空的。
《高強度合金配方》？
有。
《蒸汽動力核心圖解》？
也有。
但在這些宏大敘事的縫隙裡，諸如“淬火溫度色差對照表”、“柳釘冷鍛受力分析”這些最基礎、最瑣碎的工藝說明，全是一片被刻意塗抹的灰色。
這不是數據損毀，這是加密。
“這幫老祖宗，還在防著後人做伸手黨呢。”楚雲舒在心裡罵了一句，額角的冷汗剛滲出來就被高溫蒸發。
識海深處，那個酷似父親的“火種”女聲低低歎息：“他們不怕技藝失傳，隻怕後人隻知其形，不知其骨。雲舒，你也知道的，實驗數據可以複製，但手感不行。唯有親手做過，纔算真正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