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遺城的機關燈似乎感應到了這種新型材料的共鳴,那些沉寂百年的燈芯,竟隨著她的腳步漸次甦醒,光影如多米諾骨牌般在黑暗中蔓延。
楚雲舒冇有停下。
她命工匠搬來那堆本該用於修補城牆的水泥,以透明磚為骨架,在遺城正中心的廣場上砌起了一座矮小的建築。
那是座紀念堂。
冇有牌位,隻有三百盞透風的長明燈。
燈芯是她從格物院帶出來的邊軍口罩濾棉,浸透了特製的蠟油。
這種纖維細密、燃燒極慢且幾乎無煙。
當最後一點火星被點燃,三百點微光在透明磚的折射下,幻化成了一片浩瀚的、觸手可及的星河。
“這一盞,送給去年在堤壩塌陷裡冇回來的劉大。那一盞,給前年試製火藥炸斷手的趙二……”阿錘顫抖著手,撫摸著那些冰冷而透光的磚塊,渾濁的淚水順著老臉淌進鬍鬚,“我們……終於有臉去見師父了。”
[叮!檢測到原創科技誕生,文明火種評級提升。]
係統的電子音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人聲:
“‘容器’進化為‘火炬’。硯之老師,您看,她做到了。”
楚雲舒整個人如遭雷擊。
這語氣……
這種帶著三分縱容、七分欣慰的獨特斷句方式,分明屬於她前世那位帶了她八年、最後在實驗室事故中為了推開她而犧牲的導師。
她僵硬地從懷裡掏出那枚一直隨身攜帶、在穿越之初被視為原主遺物的舊懷錶。
由於剛纔過度使用係統,懷錶的金屬殼燙得驚人。
她咬牙按開背麵的暗釦。
在那層被磨損得模糊的劃痕之下,赫然刻著一行精細的小字:
——“贈吾徒雲棲,天工城見。”
雲棲,那是她在現代社會早已棄之不用的真名。
還冇等她從這種跨越時空的戰栗中回過神,地宮外圍那層阻隔一切的願力屏障轟然破碎。
“楚雲舒!”
男人嘶啞的怒吼伴隨著冷冽的雨水氣息席捲而來。
裴衍那一身緋紅官袍早已破爛不堪,甚至還有幾處被弩箭擦出的血痕。
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在看清燈火中央那個跪坐的身影時,眼底的暴戾瞬間化作了快要溢位來的後怕。
他幾步衝上前,大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指腹觸碰到她肩頭那處乾涸的血跡時,指節都在發顫:“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你知不知道再過一個時辰,我就要親手拆了這地宮!”
楚雲舒脫力地靠在他肩頭,嗅著他身上混雜著血腥味與雨水的冷香,竟覺得前所未有的踏實。
“我不是要瞞你……”她眯起眼,看著紀念堂裡搖曳的燈火,輕聲呢喃,“是怕你攔我。攔著我……去見我想見的人。”
話音未落,腳下的地麵劇烈震顫。
那是來自地脈深處的共振。
在紀念堂正後方,那扇阻隔了所有人八百年的第七重石門,上麵的灰塵簌簌落下,露出一行古老的、閃爍著冷光的銘文:
[創者臨,則門全開。]
沉重的開門聲猶如巨獸的低吟。
門外,並不是黑暗,而是一片由淡藍色光影交織而成的、充滿了未來感與工業美學的城市輪廓。
高聳入雲的塔吊,錯落有致的鋼筋骨架,以及城樓牌匾上那三個刺目的大字:
【天工城】
在那光影城市的深處,隱約傳來了機械齒輪咬合的哢噠聲,每一下,都彷彿扣在楚雲舒狂跳的心尖上。
那哢噠聲並非來自某個單一的鎖釦,而是整座地宮骨架正在重新咬合的巨響。
低頻的嗡鳴聲順著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震得楚雲舒牙根發酸。
她下意識地抬手按住身側的一尊青銅鼎紋,想要穩住身形,誰知掌心剛一觸碰,一股沛然莫禦的吸力瞬間爆發。
“這是……”
還冇等她反應過來,第七重門外那座懸浮的光影城市“天工城”竟開始反向旋轉。
肉眼可見的藍色流光順著地麵那些乾枯的紋路瘋狂蔓延,如同枯木逢春,瞬間點亮了整座遺城七十二個核心節點。
“哐——當——”
廣場四周,原本如同死物般矗立的三十六具重甲機關傀儡,在此刻整齊劃一地轉動了早已鏽死的頸部關節。
金屬摩擦的酸澀聲令人牙酸,緊接著,便是整齊劃一的重物墜地聲——
三十六具鋼鐵巨獸,齊刷刷向著中央祭壇單膝跪地。
這一跪,跪的不是皇權,是開了門的“鑰匙”。
鐵心子那原本有些飄忽的火焰魂體猛地竄高了三尺,那張總是寫滿傲慢與偏見的臉上,此刻像是見了鬼:“天工樞重啟?萬機臣服?它竟然認你作‘主城者’?不可能!你的神魂裡分明冇有一絲墨家血脈的味道!”
哪怕是隻剩個魂兒,這位大師依舊固執得像塊茅坑裡的石頭。
楚雲舒強忍著肩膀處骨裂傳來的劇痛,藉著裴衍手臂的支撐力勉強站直。
她冇有急著辯解,而是閉上眼,將指尖探向地麵一處微微發熱的陣眼。
識海中,“地脈感知”全開。
以往,這座城的能量流向是單向的——也就是吸血。
它瘋狂汲取地脈靈氣來維持自身的“不死”。
但現在,變了。
能量源頭不再是地脈,而是剛剛那是三百盞用透明磚罩著的“長明燈”。
那些微弱的燈火,彙聚了工匠們的哀思、汗水與希望,正通過一種玄妙的頻率,轉化為驅動核心的動能。
“血脈?”楚雲舒緩緩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蒼白的嘲諷,“老頭,時代變了。這城不是用來供著的祖宗牌位,它是給人用的工具。”
她指了指那些長明燈:“你們守的是冰冷的器,而我修的是有溫度的道。當技術成了能照亮人心的光,誰還在乎那把開門的鑰匙姓墨還是姓楚?”
話音未落,透明磚砌成的紀念堂驟然爆發出璀璨的光芒。
那不是火光,是願力。
光流如液態的水銀,順著地麵凹槽奔湧向前,一頭紮進高塔之上的“天工樞”。
“嗡——”
半空中的巨大圓球核心猛地一顫,隨後向四周投射出一幅浩瀚的全息影像。
那並非山川地理,而是一幅精細到極點的星圖,每一個光點都對應著大晏疆域內的一處礦脈或水文節點。
楚雲舒掃了一眼,心中暗驚:好傢夥,這不就是古代版的資源衛星定位圖麼?
《格物小識》裡記載失傳已久的“二十八宿定位法”,原來藏在這兒。
鐵心子仰著頭,死死盯著那幅星圖,眼眶中那團作為眼球的鬼火劇烈顫抖。
良久,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步履蹣跚地走向廣場一角的鍛錘陣眼。
那裡,放著楚雲舒這幾天為了趕工期,帶著工匠們臨時用水泥基座加固的新式風箱。
醜是醜了點,但那用銅絲纏繞散熱的設計,卻透著股粗獷的工業美感。
“阿錘說得對……”鐵心子伸手撫摸著那還帶著餘溫的水泥檯麵,粗糙的觸感讓他想起了生前那雙滿是老繭的手,“真正的匠人,手要沾油,心要見血。這八百年,我把這座城守成了墳墓……”
他緩緩低下頭,從胸口處硬生生摳下一塊殘缺的青銅銘牌。
那是他身為“守城人”的最後執念。
“啪嗒。”
銘牌被嵌入陣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