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刻,一道加急的軍報,如旋風般衝破了層層封鎖,一名風塵仆仆的信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報——!首輔大人!北境八百裡加急!”
“說!”
“北境殘碑遺址……突發異象!原先散落的七十二塊先賢骨磚,竟無風自動,在遺址中央自發排列成一方巨鼎之形!其腳下地麵,更浮現出星宿軌跡寫就的古篆——”
信使嚥了口唾沫,用儘全身力氣喊道:“字曰:第三關,待啟!”
裴衍瞳孔驟縮,他猛地望向楚雲舒所在的密室方向,拳頭在袖中死死攥緊。
他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聲道:“你贏了一半……剩下的,讓我替你守住人間。”
話音剛落,密室之內,楚雲舒緊握的掌心之中,那枚血玉簡的高溫正緩緩褪去,變得冰涼。
玉簡表麵,那道剛剛注入的金光流轉不息,最終,竟勾勒出一個古樸的鼎形輪廓。
冥冥之中,彷彿有萬千魂靈的低語,從那小小的玉鼎輪廓中滲出,纏繞在她的耳畔,將她的意識,拖向一個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未知深淵。
那無儘的深淵並未吞噬她,而是將她拋入了一片極致的死寂。
意識回籠的刹那,楚雲舒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灰白的荒原之上。
天無日月,地無生機,入目所及,唯有連綿到視線儘頭的灰色塵埃。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朽與終結的氣息,彷彿是宇宙燃儘後的餘燼。
荒原的正中央,矗立著一架巨大到足以衡量山嶽的青銅天平。
天平的一端,是那個執掌天道意誌的銀甲無麵神隻——天衡使。
他手持一柄刻滿古老符文的“天平尺”,目光穿透了麵甲,冷漠地注視著她,彷彿在看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
天平的左盤,高高翹起,裡麵堆滿瞭如山的竹簡。
楚雲舒一眼就認出,那些是她在格物院破解的難題,是她改良的農具圖紙,是她推廣的新作物種植法,是她從死神手中搶回的一條條人命……那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所有的功與德。
而天平的右盤,卻空空如也,沉沉地墜向地麵,壓得整個空間都為之扭曲。
“楚雲舒。”天衡使開口,聲音不帶絲毫情感,卻如洪鐘大呂,在荒原上激起迴盪不休的音浪,“你以凡人之軀,竊天機,改命數,積功德無數,然違逆天序亦深。”
他抬起天平尺,遙遙指向虛空。
一幅畫麵憑空展開:北境大地上,黑色的瘴氣正在從地底絲絲縷縷地溢位,無數百姓麵色發青,倒斃於田埂與街頭。
那是一場即將席捲大晏的滔天大疫,比她在“心之關”所見的幻象,更加真實,更加慘烈。
“天道有償,萬物守恒。今有北境瘟疫將起,十萬百姓命懸一線,此為定數。”
冰冷的聲音落下,給出審判,亦是交易。
“其一,你可獻十年壽元,換取此疫解藥之方,活十萬黎民。然藥方繁複,需耗費巨大人力物力,瘟疫蔓延之時,死傷仍在所難免。”
“其二,你可獻三十年壽元,本使將親自出手,以天道之力抹平災厄源頭,令此疫永不複發。”
天衡使頓了頓,那無麵的頭顱微微轉向她,似乎在審視她靈魂的重量。
“其三——以你之魂魄為祭,化作人道豐碑,永鎮北境病源。你將徹底消散,但大晏王朝,百年之內,再無大疫之憂。”
三個選擇,每一個都指向犧牲。
每一個,都像一把尖刀,抵在她的心口。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而嘶啞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你說你要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你說你要承載文明之火,可敢用自己的命,去點亮一盞燈?”
楚雲舒回頭,隻見那名在“技之關”出現過的幻境匠人,拄著一根看不出材質的柺杖,蹣跚而來。
他雙目依舊空洞,手中那把曾被楚雲舒修複的算籌,此刻卻“啪”地一聲斷裂,散落在地。
“前朝七十二賢能,以身殉道,化為格物宗的基石,是因為他們已無路可走,唯有以身獻祭,方能為後人留下一線生機。”
匠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悲憫,他指向遠方,灰白的荒原之上,竟突兀地浮現出一座溫暖的府邸虛影。
庭院裡,桃花與李樹開得正盛。
她與裴衍都已白髮蒼蒼,正坐在廊下對弈。
一個紮著總角、酷似小滿的女孩,正奶聲奶氣地教著幾個更小的孩童唸書,唸的正是她親手編撰的《格物小識》。
歡聲笑語,歲月靜好。
“而你不同——你還有選擇。”匠人幽幽道,“那樣的安寧,是你內心最深處的渴望,不是嗎?退一步,你便可擁有這一切。天道不會虧待一個自願獻出壽元的功臣。”
那是她前世今生,都未曾擁有過的溫暖。
現實世界,格物院。
夜色已深,一百盞特製的長明燈被豎立在格物院的四方,燈火通明,將整座院落照得宛如白晝。
每一盞燈下,都靜坐著一名格物院的弟子,他們神情肅穆,闔眼祈福,願以自身精神,為他們的“楚山長”分擔一絲壓力。
裴衍一身玄色官袍,立於燈火最盛之處。
他親手寫就的一封《請命疏》剛剛被墨跡浸透。
“首輔大人,萬萬不可!”心腹幕僚“夜蟬”臉色煞白,急聲勸阻,“請求陛下下旨,舉國為楚大人禱告……此乃逾製之舉!自古唯有帝後、儲君駕崩,方有此等規製!您此舉,是把楚大人和您自己,都架在火上烤啊!必然會招致言官彈劾,朝野猜忌!”
裴衍聞言,竟發出一聲冷笑。
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中,冇有絲毫動搖,隻有冰冷的決絕。
“我何曾求陛下信神?”他將奏疏小心摺好,放入袖中,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我隻求滿朝文武,信她一次。”
他轉身,不再理會幕僚的驚愕,對著另一名親信沉聲下令。
“立刻傳令各州格物分院,將楚大人親定的《防疫十三策》連夜抄錄,以最快速度送達轄下所有府、縣、村、寨!告訴他們,三日之內,必須讓每一個村正、裡長都人手一份!”
那親信一愣:“大人,若是楚大人她……”
“就算她回不來,”裴衍打斷他,一字一頓,像是在對這漫天神佛宣戰,“她留下的法子,也得在這人間,活下去!”
幻境荒原之中,楚雲舒沉默了許久。
她看著那座代表著安寧與幸福的府邸虛影,又看了看天平左盤上那些沉甸甸的功德竹簡。
最終,她的目光落在了腳下那根斷裂的算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