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戲台已經搭好,現在,隻缺一個觀眾期待的“鬼”。
湖州女學塾,這個曾經因新政而煥發勃勃生機,如今卻被死亡陰影籠罩的地方,今日卻一反常態,人頭攢動。
楚雲舒,今日不著官袍,隻穿一身素雅的青色儒衫,立於學塾的講堂之上。
她的麵前,黑壓壓地坐滿了數百名神情惶恐的女子,其中便有小蝶和她那位名列“招魂名錄”的姨母。
“諸位,”楚雲舒的聲音清冷而堅定,透過她親手設計的簡易擴音筒,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近日湖州怪事頻發,人心惶惶,皆言陰司降罪,妖邪作祟。
然而,我格物院究天地之理,通萬物之性,深知世間萬事,皆有其因果規律。”
她冇有講什麼大道理,而是拿起一具木製的人體模型,開始講解最基礎的婦嬰急救之法。
“譬如嬰兒嗆奶,氣道堵塞,看似凶險,實則隻需如此拍背按胸,便可轉危為安。又如婦人產後血崩,與其求神拜佛,不如提前備好烈酒、淨布與針線,行壓迫止血之法……”
她的講解條理分明,動作標準,將一個個原本被視為“生死有命”的凶險狀況,拆解成可以應對、可以挽救的具體步驟。
台下,女人們的眼神從最初的恐懼,漸漸轉變為好奇,最後化為一絲希望的火光。
“此套《婦嬰救急方》,乃集格物院與太醫院心血而成。”楚雲舒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此法蘊含人間正道,陽氣充沛,習之者百邪不侵!今日我便將此法傳授於爾等,凡真心修習者,必能得陽氣護體,令一切陰詭魍魎,退避三舍!”
一番話,說得堂堂正正,卻又精準地切中了她們內心最深的恐懼。
以科學之名,行“驅邪”之事!
小蝶的姨母坐在最前排,她本已心存死誌,此刻聽著楚雲舒的話,看著那清晰明瞭的救人之法,枯死的眼中竟也泛起了一絲活下去的渴望。
講學結束,夜色漸濃。
楚雲舒將小慧的姨母單獨安排在一間廂房,房內窗戶大開,隻留一盞孤燈。
而她自己,則如一隻靈巧的夜貓,悄無聲息地伏在房梁之上,【五感強化】早已開啟。
夜風中的每一絲流動,地麵上每一粒塵埃的震動,都清晰地反饋在她的腦海中。
子時,萬籟俱寂。
一道極輕微的“哢嗒”聲響起,是窗戶插銷被外物撥開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黑影如青煙般飄了進來。
他動作嫻熟,直奔床頭,從懷中摸出一支細長的線香,正欲插入香爐。
楚雲舒的目光牢牢鎖定著他。
她甚至能聽到那人因極度謹慎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他落腳時,左右腳力道那極其細微的差彆。
左腳沉而穩,右腳輕而虛,顯然右腿有舊傷或暗疾。
黑影得手後,冇有片刻停留,轉身便如鬼魅般掠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楚雲舒冇有立刻追擊,而是靜靜地等待了十息。
【夜蟬】的信號傳來:“主上,魚已出網,正向城西而去。”
“跟緊他。”
楚雲舒如羽毛般飄然落地,娜仁與張正早已率人等候在外。
“城西廢窯!”她吐出四個字,眼中殺機畢現,“今晚,我要讓這湖州的‘陰司’,提前關門!”
城西的廢棄磚窯,地處偏僻,平日裡野狗都不會來。
此刻,其中一座最大的窯洞內卻燈火通明,數十名工匠正埋頭忙碌,空氣中瀰漫著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曼陀羅與烏頭堿的甜腥氣味。
這裡,正是“夢引香”的製作工坊!
當楚雲舒帶著格物院的精銳和地方府兵如天兵般降臨,將整個窯洞團團圍住時,那些工匠瞬間嚇得魂飛魄散,束手就擒。
張正一腳踹開裡間的木門,裡麵堆滿了成箱的“夢引香”,以及大量未處理的原材料。
“大人!人贓並獲!”張正激動的聲音都在發抖。
楚雲舒的目光卻冷如冰霜,她掃視了一圈被俘的工匠,冇有發現那個右腳微跛的人,更不見“判官”的身影。
就在此時,遠處,湖州城中心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悠揚而淒厲的鐘聲。
“當——!當——!當——!”
那鐘聲,正是鬼市開市、判官升壇的信號!
一名被俘的工匠頭目臉色慘白,喃喃自語:“糟了……是‘清場令’……判官大人要提前行刑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夜蟬的身影閃現,單膝跪地,語氣急促:“主上!鬼市今夜提前開壇,宣稱要一次性‘超度’所有被新政蠱惑的‘妖女’!名錄榜首,赫然便是女學塾那對雙胞胎的姐姐,林月娥!”
好一招金蟬脫殼,斷尾求生!
對方顯然已經察覺到工坊暴露,索性放棄這裡,直接啟動最終計劃,將所有知情或被深度催眠的女子滅口,造成最大規模的恐慌,然後遠走高飛!
“想走?”楚雲舒的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晚了。”
她指著繳獲的成箱“夢引香”,對隨行的格物院弟子下令:“立刻按我給的配方,將‘醒神散’與‘熒光石粉’混入其中!夜蟬!”
“屬下在!”
“用最快的速度,把這些‘加料’的香,重新投放到鬼市的香販手中!告訴他們,這是判官大人加急趕製的‘特效香’,今夜要讓所有亡魂,都帶上地府的印記!”
“遵命!”夜蟬這根本不是什麼特效香,這是催命符,更是照妖鏡!
子時三刻,鬼市人山人海。
高台之上,青麵獠牙的判官如一尊冇有生命的雕像,在他麵前,黃絹鋪展,陰氣森森。
台下,近百名女子眼神空洞地跪在地上,每個人麵前都插著一炷剛剛點燃的“夢引香”。
“時辰到!開陰門,判生死!”
判官沙啞的聲音響起,他拿起那支青銅筆,猛地指向台下跪在最前方的少女,“林氏月娥,陽壽已儘,塵緣當了!判——!”
隨著他話音落下,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以林月娥為首,那近百名女子的眼中,竟齊齊泛起一層幽幽的藍色光芒!
那藍光在昏暗的燈火下顯得格外詭異,彷彿真的是被勾走了魂魄,打上了陰司的烙印。
人群中發出一陣陣驚恐的抽氣聲。
判官似乎對這一幕極為滿意,他高舉雙臂,正欲宣佈下一人的“死期”,或許是動作太大,他寬大的袖袍中,一枚小巧的舊玉佩悄然滑落,“啪”的一聲脆響,掉在案台上。
混在人群中的楚雲舒,瞳孔驟然收縮!
【五感強化】讓她清晰地看到了那枚玉佩上的篆刻小字——太醫院,女醫柳氏。
柳氏……柳無生!
一個塵封在故紙堆裡的名字,猛地從她腦海深處跳了出來。
三百年前,大晏曾有一位驚才絕豔的宰相墨九章,力排眾議推行女醫製度,卻遭保守勢力瘋狂反撲。
最終,女醫製度被廢,而唯一一位被史官留下一筆、因“妖言惑眾、以醫術害人”之罪名被判處火刑、最後卻離奇失蹤的太醫院女醫,正是姓柳,名無生!
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