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寒露凝霜。
國子監門外那片原本屬於寒門學子的聖地,此刻卻淪為一片狼藉的廢墟。
昨夜,那座由楚雲舒親手督造、鐫刻著《格物小識》的石碑,在東林書院一位大儒率領的數十名狂熱信徒的鐵錘下,被砸得粉碎。
斷口猙獰如惡獸之口,曾被無數人撫摸過的墨色字跡,此刻斑駁不堪,混著泥土,散落一地。
晨霧中,數百名百姓與寒門學子自發地圍攏而來,他們冇有叫罵,冇有哭嚎,死一般的寂靜裡,是比雷鳴更震耳的壓抑。
幾個年輕的學子雙膝跪地,用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拾撿著那些鋒利的殘石碎片,彷彿在收斂一位師長的遺骸。
指尖被割破,殷紅的血珠滴落在冰冷的石塊上,瞬間又被寒氣凍結。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楚雲舒一步步走來,緋色的官袍在灰白色的晨霧中,像一團燃燒不息的火焰。
她的目光掃過那片廢墟,最終落在一個跪地拾撿碎片的學子身上。
那學子手中的一角殘石上,依稀可見“算可通天”四個字。
她俯下身,從那學子顫抖的手中,輕輕拈起那塊殘石。
冰冷的觸感,鋒利的邊緣,刺得指腹生疼。
【叮!檢測到群體性悲憤信念波動……信念純度:高。轉化為功德點+50。】
係統的提示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卻激不起絲毫波瀾。
楚雲舒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眸中那滔天的怒火已被壓成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冇有看向任何一個肇事者可能在的方向,隻是對著身後的格物院使臣,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冷靜下令:
“傳令下去,取水泥釜十具,骨灰甕九隻。我要……重立一碑。”
此言一出,寂靜的人群瞬間掀起一陣倒抽冷氣般的騷動。
水泥釜,他們知道,是楚侯爺帶來的神物,能造出比青石更堅固的“水凝石”。
可那九隻骨灰甕……是什麼意思?
訊息如風一般傳開,不到半個時辰,一位鬚髮皆白、拄著鐵木柺杖的老婦人在弟子的攙扶下,疾步趕來。
她正是那位精通石刻防腐術的前朝女匠,小石頭的師母。
她擠開人群,渾濁卻銳利的雙眼死死盯著楚雲舒,從懷中取出一卷被摩挲得油光發亮的泛黃圖譜,聲音沙啞而剛烈:“楚侯爺,這是我師父當年為皇家陵寢設計的‘千年石心法’,以海蠣灰、熟糯米漿,輔以炒製過的鐵屑銅末為骨,澆築之物,可抗雷火,千年不腐!”
她頓了頓,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彷彿在質問:“但您要用骨灰入料……這已不是立碑,這是在修一座靈塚!此碑,從此便有了魂!”
楚雲舒接過那捲古老的圖譜,指尖撫過上麵繁複的紋路,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他們不是死在十年寒窗的寂寞裡,是死在這朗朗乾坤的世道不公下。此碑若無魂,何以鎮壓魑魅魍魎?”
師母渾身一震,渾濁的老眼中迸發出驚人的亮色。
她不再多言,對著楚雲舒深深一揖,轉身便開始指揮工匠們清理場地,準備起料。
人群中,一個身材瘦削、眼神倔強的少年默默走了出來。
他是老墨的孫子,自祖父死後,便接過了那柄傳承百年的刻刀。
他走到一塊剛剛清理出來的巨大碑胚前,對著楚雲棲的方向,無聲地跪下,磕了一個頭。
而後,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氣,舉起鑿刀,對著碑麵試刻。
他要刻的,是昨日從那些倖存的格物院學子口中,聽到最多的一句話——“我願繼誌”。
“鏘!”
第一刀落下,金石交擊之聲清脆刺耳。
巨大的反震力讓他握刀的虎口瞬間崩裂,鮮血順著刀柄,一滴滴滲入粗糲的石紋之中。
少年悶哼一聲,死死咬住牙關,竟是看也不看傷口,提氣運力,揮出了第二刀!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這一刀下去,他腦中竟鬼使神差地浮現出一幅幅奇異的力道流轉圖,那是係統根據石材的天然紋理,瞬間為楚雲舒推演出的“應力分散刻痕法”。
而這法門,竟與他祖傳的“回鋒十八轉”技法在最關鍵的幾個節點上,暗暗相合!
刀路彷彿被無形之力引導,順勢而走。
“鏘!鏘!鏘!”
刀鋒過處,石屑紛飛,一個筆走龍蛇、深峻有力的“我”字,赫然出現在碑麵之上!
那字跡,彷彿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從石頭裡長出來的,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筋骨與力量!
周圍懂行的工匠全都看傻了眼。
“天……天哪!這刀法……這字跡……這孩子,像是有鬼神在背後扶著他的手!”
夜幕降臨,工地之上燈火通明。
那位自儘學子之父,一直沉默如山的老農,顫巍巍地提著一盞油燈走來。
他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在新建的碑基前,將帶來的九盞油燈擺成了一個北鬥七星的陣型,又在鬥口添了兩盞輔星。
“兒啊,”他粗糙的手指撫過冰冷的燈盞,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道,“爹不識字,但爹知道,北鬥星是給走夜路的人指方向的。你們九個……在下頭,彆迷了路。這碑,就是你們新的書院,爹……給你們點燈讀書。”
夜風忽起,九點燈火劇烈搖曳,昏黃的光影投在那尚未完全凝固的碑身上,竟好似有九道挺拔的虛影,並肩而立,在燈下苦讀。
那景象,看得周圍無數百姓眼圈泛紅,紛紛垂首,不敢驚擾。
不多時,裴衍的副將之妻,那位曾經的婢女,如今的軍眷,竟率領著數十名同樣出身寒微的軍中婦人,列隊而來。
她們冇有華麗的祭品,手中隻捧著一束束新采的野菊和一炷清香。
她們在碑前整齊列隊,鄭重地將香插入臨時設置的香爐中。
副將之妻上前一步,對著那九點燈火,朗聲說道:“吾夫出身佃戶,鬥大的字不識一筐,憑著軍功纔有了今日。如今,我的兒子已能在國子監旁聽格物之學!諸位小先生,你們用命蹚出來的路,冇有白走!往後,有我們的孩子接著走了!”
說罷,她帶著身後數十名婦人,齊齊下拜。
她們拜的不是碑,不是官,而是那九個用生命為天下寒門點燃希望的讀書人!
七日七夜,不眠不休。
第八日黎明,一座通體暗紅,彷彿由鮮血凝結而成的巨大石碑,終於矗立在國子監門前。
那碑身,正是用楚雲舒提供的水泥配方,混合了小石頭師母的“千年石心法”,更拌入了那九位學子的骨灰與老墨之孫的鮮血。
它在晨光下不反光,而是將所有光線都吸了進去,表麵隱有微光流轉,彷彿蘊藏著無數星辰。
昨夜一場暴雨沖刷,竟是滴水不沾,不留半點水痕。
楚雲舒親手揭去覆蓋其上的巨大遮布。
碑上冇有長篇碑文,冇有歌功頌德,隻有老墨之孫用血與魂刻下的八個大字,每一個字都彷彿在呐喊——
“此身雖微,此誌不滅!”
八個字,如八道驚雷,炸響在每一個圍觀者的心頭。
就在此時,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顫抖著從懷裡拿出一張寫著“我願繼誌”的紙箋,一步步走到碑前,用早已熬好的米漿,鄭重地將其貼在了碑座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