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動作,彷彿一個無聲的號令。
刹那間,第二個,第三個,第無數個人,紛紛從懷中掏出早已準備好的紙箋,湧向血碑。
那一張張寫著同樣誓言的紙箋,如漫天飛雪,層層疊疊,轉瞬之間就將巨大的碑座覆蓋。
【叮!檢測到海量信念之力彙聚!】
【信念凝聚進度:17%……23%……31%……】
係統提示音前所未有地急促起來。
而在楚雲舒的識海深處,那枚早已與她融為一體、碎裂後又重凝的玉簡化令,竟隨著這萬民信唸的彙聚,再次發出一聲細微的“哢嚓”聲。
一道新的裂縫,自內而外,悄然蔓延。
這一次,它彷彿不再是單純的碎裂,而像是一枚沉睡了千年的蛋,終於在萬民的低語中,聽見了第一聲呼喚,即將破殼而出。
那道新的裂縫,像一道閃電,無聲地劃破了楚雲舒識海中的混沌。
自玉簡化令內部傳來的,不再是冰冷的碎裂聲,而是一種近似於萬物復甦、胚胎心跳般的微弱搏動。
第八日清晨,天光乍破。
國子監門前,早已不是一片碑,而是一片紙海。
從黎明前第一個提著漿糊桶的老嫗,到晨光中第一個跑來貼上紙條的頑童,人潮從未斷絕。
那些寫著“我願繼誌”的紙箋,或工整,或潦草,或稚嫩,或蒼勁,層層疊疊,將血碑的基座包裹得密不透風。
有人擔心雨水,竟帶來了融化的蜂蠟,小心翼翼地在自己剛貼上的那張紙上塗抹一層,形成一層透明的防水膜。
就在這時,一個身穿異域服飾、皮膚黝黑的少年擠開人群,他手中捧著一個沉甸甸的皮袋。
正是阿盟之孫。
他走到碑前,對著那座已快看不出原貌的碑身,鄭重地行了一個撫胸禮。
“在我們西域,英雄的墳前,要點上能讓靈魂安寧的長明香。”少年說罷,解開皮袋,將裡麵五彩斑斕的香料粉末,仔細地灑在碑座周圍的地麵上,形成一個完整的圓環。
他劃燃火石,點燃一束被壓製成條狀的奇特熏香,插入香料粉中。
“嗡——”
一股濃鬱而奇異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那煙氣並不隨風飄散,反倒如有了生命般,貼著地麵盤旋繚繞,形成一圈低矮的煙牆,將血碑牢牢護在其中。
更詭異的是,幾張剛被風吹落的紙箋,飄入煙氣範圍,竟被那股無形的力量輕輕托起,離地半寸,如蝶繞花,環著碑座緩緩飛舞。
“神蹟!是神蹟啊!”人群中爆發出陣陣驚呼。
楚雲舒站在遠處,眸光微凝。
那不是神蹟,是那香料燃燒時產生的特殊氣體密度大於空氣,同時熱力上升形成了穩定的環形氣流。
可在百姓眼中,這便是上天對這九位學子、對這萬民之願的又一次迴應。
“都讓讓!讓讓!”
一聲清亮而剛硬的女聲響起。
楚石之徒之母,那位曾經的乞婦,如今的女塾講師,在幾個學生的護衛下,登上了旁邊臨時搭建的高台。
她目光如炬,掃過下方成千上萬張或激動或迷茫的臉。
“我叫阿桂,三十年前,我是個乞丐。因為在善堂偷學了幾個字,被管事打斷了腿,說女子識字,心野了,是禍害!”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泣血,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可現在,我站在女塾的講堂上,教三十個女娃娃《算學啟蒙》!她們的父母,把血汗錢交給我,隻為讓自己的女兒,能像楚大人一樣,用算學,看懂這天下!”
她猛地從自己那身乾淨的布衣上,撕下一角曾經打滿補丁的舊袖口,那是她乞討時穿了十年的破衣,她一直留著,警醒自己。
她咬破指尖,在上麵寫下三個血字——“我!不!跪!”
寫罷,她將那塊布片,奮力投向碑前燃燒祭品的火盆!
就在布片落入的瞬間,那盆本已漸弱的火焰,猛地向上竄起三尺高!
更令人窒息的一幕發生了——那布片燃燒後的灰燼,竟未隨熱浪翻滾,而是在騰起的火焰頂端凝成一團,逆著風,在空中靜靜地停留了足足三息,才轟然散落。
【叮!檢測到強烈信念共振!精神烙印‘不跪’形成,與‘此誌不滅’主題共鳴!功德點+120!】
楚雲舒的係統介麵上,一行金色的字體一閃而過。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一道黑影鬼祟地潛到血碑附近。
是嚴世箴之子。
他臉上寫滿了掙紮與恐懼,白天人群的狂熱讓他心驚肉跳,老師的怒斥言猶在耳。
他必須做點什麼,證明自己的立場。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撕下幾張最顯眼的紙箋,指尖卻在觸及那粗糙紙麵的瞬間,僵住了。
他看到一張紙,字跡稚嫩得可笑,上麵寫著:“我想考秀才,像楚大人那樣說話,讓我娘不再被人欺負。”紙的邊角,還用炭筆畫了一個戴著高高官帽的火柴小人。
一瞬間,嚴世箴之子嚴洪山如遭雷擊。
他猛然想起自己床板下,那本偷偷抄錄、用油布包了一層又一層的《格物小識》筆記!
“沙沙……”
遠處傳來巡夜甲士的腳步聲。
他心中大駭,猛地轉身欲逃,卻“咚”的一聲,撞上了一個如山般沉默的身影。
是那個血碑守夜人,自儘學子之父。
嚴洪山嚇得魂飛魄散,以為自己要被當場抓住扭送官府,他閉上眼,等待著怒斥與毆打。
然而,等來的,卻是一支被塞進他手心的、帶著墨香的毛筆。
老人沙啞的聲音在夜風中響起,冇有一絲一毫的憤怒,隻有無儘的疲憊與悲涼:“你也寫一句吧。想罵就罵,想撕就撕,都寫下來。寫完了,你心裡……才曉得到底該恨誰。”
嚴洪山呆呆地握著那支筆,看著老人轉身,蹣跚著走回碑前的燈火旁,繼續為那九盞長明燈添油。
他的手,抖得比任何時候都厲害。
天公不作美,自第九日起,京城連降三日暴雨。
所有人都心急如焚,以為那座承載了萬民心願的紙山,必將在風雨中化為一灘爛泥。
東林書院那邊,甚至已經傳出了“天降甘霖,洗滌汙穢”的說法。
然而,暴雨過後,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國子監門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
紙山……完好無損!
甚至,比之前更加堅固!
原來,那新鑄的水泥碑體,因內部化學反應仍在持續,始終保持著比外界微高的溫度。
三日暴雨,碑身蒸騰起的水汽,竟在紙山外圍形成了一道肉眼難辨的薄霧屏障,將絕大部分雨水隔絕在外。
而少量滲入的雨水,與百姓塗抹的蜂蠟、米漿混合,反而讓層層疊疊的紙箋黏合得更加緊密,如同一體。
小石頭的師母,那位老匠人,拄著柺杖繞著碑體走了一圈,忽然,她發出一聲不敢置信的驚呼,指著一處縫隙:“快看!那是什麼!”
眾人湊近一看,隻見在一些紙箋與碑體石縫的連接處,竟生出了一縷縷如同植物細根般的灰白色纖維,深深紮入了水泥碑的微小孔隙之中,彷彿活物一般,牢牢地將紙張固定在了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