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舒從中取出一根早已褪色的髮帶,那上麵用早已發黑的絲線,笨拙地繡著一個小小的“安”字。
她轉身,走向旁聽席上一位一直沉默不語、脊梁筆直的老婦人。
“師母。”楚雲舒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溫情。
這位老婦人,正是男主裴衍的恩師、前朝大儒周夫人的遺孀。
她曾是三十年前“內館”的籌建者之一,也是那場災禍的倖存者。
裴衍之師母顫抖著伸出手,接過那根髮帶,瞬間老淚縱橫。
她死死攥著髮帶,彷彿攥著女兒的最後一絲氣息,聲音嘶啞地呢喃:“是宛兒的……是我的宛兒的……她臨死前,還在與我背《孟子》,她說……她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他們便說她大逆不道啊……”
悲聲未絕,殿角一位抱著古琴的盲眼少女阿蘭,素手輕撥。
悠揚的《靜思曲》響起,這曾是內館女官們最愛的安神小調。
可今日,那旋律卻在宮殿的梁柱間迴盪、變奏,漸漸化作淒厲、悲愴的《招魂引》!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琴音的節拍,並非尋常章法,時而急促如泣,時而停頓如噎,彷彿……彷彿是十二段臨終前的遺言,被用音律的密碼,一句句,一聲聲,重新訴說出來!
“嗡——”
琴音陡然一轉,化作一聲長長的悲鳴,直刺人心!
就在此時,列席末尾的一位老婦人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正是原戶部尚書側室,小蝶的祖母。
她朝著龍椅的方向,一下又一下,用力地磕著頭,額頭很快便見了血。
“老奴有罪!老奴有罪啊!”她嚎啕大哭,聲音裡滿是壓抑了一生的悔恨與不甘,“老奴一生卑微,不敢求功名,不敢求富貴!可今日,老奴鬥膽,想為自己求一聲——請陛下,請諸位大人,準我以本名入族譜,不再稱‘王氏’,不再稱‘尚書側室’!”
她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張被體溫捂得滾燙的泛黃紙契,高高舉過頭頂。
那是一張三十多年前戶部錄用女算師的文書殘頁!
柳如霜快步上前,含淚接過,轉身麵向百官,朗聲宣讀:“張氏,名明華,生於貞明三年,通算學,善賬目,心思縝密,堪為國用!”
她猛地抬高聲音,眼中閃爍著淚光與火焰:“她不是誰的妾!她是戶部的女算師!她叫張明華!”
張明華!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炸響在死寂的大殿!
滿朝文武,無不駭然!
他們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痛哭的老婦,彷彿第一次認識她。
她不再是一個麵目模糊的符號,而是一個曾經才華橫溢、有名有姓的人!
楚雲舒一步步走回丹墀中央,立於那口黑漆檀木箱前。
她的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卻以前所未有的力量,穿透了九重宮闕,壓過了殿外漸起的風雨聲。
“她們,不是叛逆,不是妖婦,更不是一群無名無姓、隻配依附於男人的鬼魂!”
“她們是母親,是妻子,是女兒,是老師,也是我大晏朝堂之上,被生生抹去名字的官!”
“她們想讀書,想做事,想活得像個人,想擁有自己的名字!就因為這樣,便成了罪?”
她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震動、羞愧、驚懼的臉,最後,從袖中緩緩取出一枚溫潤的玉簪,那是她母親唯一的遺物。
“三十年前,是你們,用‘規矩’二字,殺了她們,奪了她們的名字,將她們釘在史書的恥辱柱上。”
“三十年後,今天,”楚雲舒緩緩舉起那枚玉簪,高舉過頂,清冷的聲音響徹雲霄,“我,楚雲舒,請你們所有人,記住她們的名字!”
滿殿死寂。
風雨聲呼嘯著灌入殿中,吹得燭火瘋狂搖曳。
不知過了多久,隊列之首,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禦史顫巍巍地站了出來,他看著楚雲舒手中的玉簪,又看了看地上那個名叫“張明華”的老婦人,渾濁的老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徹骨的悲哀與醒悟。
他躬身,對著那十二件遺物,深深一揖,用蒼老而沙啞的聲音,低聲念道:“……鎮國侯,楚氏靜姝。”
這彷彿是一個信號。
接著,第二位老臣站了出來,對著那半卷詩稿,沉聲道:“翰林院侍讀,蘇氏婉之。”
第三位,第四位……
“內館教習,周氏宛兒。”
“戶部女算師,張氏明華。”
一個又一個名字,從那些曾經墨守成規、視女子乾政為洪水猛獸的官員口中,鄭重地、清晰地念出。
起初是零星幾人,而後是十幾人,最後,竟是滿殿文官,齊聲誦讀起那份不知何時已發到他們人手一份的《內館三百一十四人名錄》!
那聲音彙聚成一股洪流,沖刷著金殿的每一個角落,彷彿要將這三十年的沉冤與屈辱,徹底洗淨!
殿外,風雨大作!
“轟隆——!”
一道巨大的閃電撕裂天幕,慘白的光芒瞬間照亮了宮牆之上,那幅由三千七百名女學子心血彙成的“千願共燃”長卷!
長捲上的每一個名字,都在電光中熠熠生輝!
【叮!檢測到‘天道之衡’因果律閉環!‘母親之名’社會認同逆轉!宿主主持公道,匡扶正義,功德無量!】
【任務‘主持天道之衡’圓滿達成!獎勵功德點5000!係統權限升級!】
【‘律令具現’升級為‘法度凝形’——宿主可短暫調動國運,將任意已頒佈之法令實體化,對違律者進行法理層麵的懲戒!】
係統提示音如洪鐘大呂,在楚雲舒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懷中那枚用以節製稽罪司的玉簡化令,在此刻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清脆裂響,竟“啪”的一聲,徹底碎裂!
但它並未散落,而是化作一道無比璀璨的金色流光,瞬間冇入了楚雲舒的眉心!
與此同時,深宮之內,長信宮中。
一直透過水鏡默默注視著金殿之上一切的太皇太後,緩緩摘下了頭上那頂象征著至高權力的鳳冠。
她枯槁的手指,輕輕撫摸著梳妝檯上供著的一枚一模一樣的殘破玉簪,渾濁的眼中,滾落一滴遲到了三十年的淚。
“妹妹,”她對著那枚殘簪,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呢喃,“姐姐,來遲了。”
百官回頭,萬民更名。
這一日,史稱“金殿還名”,被後世譽為大晏女權覺醒的開端。
三日後,國子監外晨霧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