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那一頁的末尾,在“祭天酬神,祈我蕭氏萬代榮昌”的大字之下,一行小字備註,筆跡與前麵截然不同,卻遒勁有力:
“壬戌年冬,南境銅礦分紅三千兩,入。”
南境銅礦!
那是朝廷直轄的礦脈,所有產出與收益皆歸國庫,何時成了蕭家的私產?
還堂而皇之地寫進了給祖宗看的賬本裡?
這是生怕地下的祖宗不知道自家子孫有多大“本事”嗎!
“荒唐!”蕭靖平厲聲喝斷,“偽造賬冊,罪加一等!誰不知我蕭家世代清廉……”
他的話音未落,殿外傳來一聲蒼老卻清晰的傳報:“原戶部尚書府,蕭氏側室林氏,請見聖上!”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形佝僂、白髮蒼蒼的老嫗,拄著一根龍頭柺杖,在內侍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得極其緩慢,卻無比堅定。
她每一步落下,柺杖敲擊金磚的聲音,都像是敲在蕭靖平的神經上。
正是小蝶的祖母。
她走到殿中,並未下跪,隻是以一個老婦的身份,微微躬身,渾濁的雙眼直直地望向蕭靖平,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傳遍了整個大殿。
“老身,不必看那賬本。”她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歲月的沉澱,“因為老身曾親眼見過,二十年前,時任戶部尚書的蕭靖平大人,是如何親手將一冊荊州水利工程的稅冊,浸入特製的藥水之中,抹去原有的工役數目‘三萬’,再重新提筆,寫上‘十萬’。”
“虛報工役七萬口,吃空餉百萬兩白銀。這些銀子,冇有流入蕭大人的私囊,而是繞了幾個圈子,儘數流入了文樞閣名下的‘助學私庫’。”
此言一出,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麵,激起千層巨浪!
蕭靖平臉色瞬間煞白!
這件事做得極為隱秘,經手之人早已被他處理乾淨,這個老婦是如何得知的?!
“一派胡言!”他幾乎是咆哮出聲,“你一個深宅婦人,懂什麼國家賬目!血口噴人!”
老嫗冇有理會他的咆哮,隻是顫巍巍地從自己洗得發白的衣袖裡,抖出一方早已褪色的櫻草色帕子。
帕子邊緣已經磨損,但中央用金線繡著一串奇異的符號,既非文字,也非圖樣。
“老身不懂賬目,但老身懂女紅。”她將帕子遞給柳如霜,“這是當年尚書大人賞我的。他說,這上麵的花紋,是天下最值錢的花紋。後來,府裡的小鈴之姨告訴我,這不是花紋,這是一種密文編碼,隻要對照戶部的輿圖,就能還原出當年那筆銀子的真正去向。”
柳如霜將帕子呈給老禦史。
老禦史隻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涼氣,額角瞬間滲出冷汗。
他指著那串符號,聲音都在發顫:“這……這是‘硃批暗記’!是我朝開國之初,為防地方官員虛報賬目所設的符文,早已失傳近百年!若此符為真,那這帕上所記,便是鐵證!”
楚雲舒的目光如冷電般射向蕭景桓,聲音陡然拔高,振聾發聵:
“第二問——虛工吃餉百萬兩,啃食國庫,肥己養黨,蕭大人,您可曾一問?!”
不等蕭靖平辯駁,楚雲舒猛地一揮手:“來人,點火!”
兩名侍衛抬著一個半人高的銅製火盆走到殿中,盆內盛滿了某種特製的油脂。
柳如霜將那本“香火簿”高高舉起,然後,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將其投入火盆!
“瘋了!她把證據燒了!”有官員失聲叫道。
蕭靖平的心頭湧起一股狂喜,然而,下一秒,這股狂喜就變成了刺骨的冰寒。
隻見那本賬冊遇火,非但冇有化為灰燼,書頁反而變得透明,一行行原本的墨字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細小的、閃爍著幽藍色熒光的數字和線條!
這些熒光數字與線條彷彿擁有生命,從火盆中掙脫而出,盤旋上升,在金殿穹頂之下,交織、流轉,最終彙聚成一幅巨大而複雜的星圖!
那哪裡是什麼星圖!分明是一張詳儘到令人髮指的資金流向圖!
每一筆錢的來源、去向、經手人、時間節點,都化作一個光點,清晰無比地呈現在滿朝文武的眼前。
眾人能清楚地看到,那百萬兩白銀,如何從“荊州水利”這個源頭分流而出,一部分流入了蕭氏族田的收購,一部分變成了各地書院的“捐贈”,甚至有一條最粗的線,蜿蜒曲折,最終竟指向了邊軍的軍械采購!
楚雲舒的腦海裡,係統提示音一閃而過。
她望著那殿頂上宛如天神之眼的“罪證圖”,內心毫無波瀾。
這是她用科技與智慧,為這個時代獻上的一份小小“震撼”。
就在所有人都被這神蹟般的一幕驚得魂飛魄散之時,一個更加衰老、更加顫抖的聲音,從角落裡響起。
“噗通”一聲,一名在太醫院退養、負責灑掃的白髮老嫗突然跪倒在地,她從懷中抖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高高舉過頭頂,泣不成聲。
“陛下!老奴這裡……還有一份名單!”
內侍連忙將羊皮紙呈上。
老嫗哭喊道:“這是當年,陸續被投入宮中靜心湖‘沉塘’的三百一十二名宮女、醫女的名單……其中有六十七人,就是因為或多或少,知曉了這些賬目上的一點秘密,而被安上各種罪名,悄無聲息地死去!”
她抬起佈滿淚痕的臉,望向那些或震驚、或心虛的文官們,聲音嘶啞而絕望:“我們不是啞巴!我們隻是……隻是我們一開口,就會被人當成瘋子,就會被堵上嘴,扔進冰冷的湖水裡啊!”
柳如霜接過那份名單,當著滿朝文武展開。
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道道冤魂的刻痕。
人群中,有數名官員的身體猛地一顫,倉惶地彆過臉去,不敢再看一眼。
金殿老禦史看著殿頂的熒光圖,又看看手中的沉塘名單,那張素來鐵麵無私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深切的悲哀與疲憊。
他長歎一聲,提起硃筆,在奏章上重重寫下四個大字:
“立案追查!”
“哈哈……哈哈哈哈!”蕭靖平突然怒極反笑,笑聲淒厲而瘋狂,“好!好一個楚雲舒!你們用邪火幻象,煽動無知婦孺,就想扳倒本官?就想動搖國之基石?”
楚雲舒靜靜地望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彷彿在看一個早已宣判死刑的罪人。
“蕭大人,這不是幻象。”她的聲音很輕,卻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這是你們親手埋進土裡的罪,如今,它們自己爬出來了。”
說完,她不再看他,緩緩轉身。
就在此時,一陣幽幽的琴音,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宮牆,從遙遠的殿外飄渺而來。
那曲調清冷、悲憫,如泣如訴,正是阿蘭在靜思台為萬千女子所奏的《靜思曲》。
樂聲在死寂的金殿中迴響,像是在為那些沉塘的冤魂、被替考的學子、被吃掉空餉的役夫……為所有沉默的犧牲者,奏響一曲遲來的鎮魂歌。
楚雲舒的腳步在琴音中微微一頓。
風暴至此,尚未停歇。
她抬眼望向那高懸於殿頂,依舊閃爍不休的資金流向圖,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自語。
“還有最後一問。”
這一問,將不再是關於金錢與科考。
而是關於,鐵與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