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煙霧並未散去,反而在無風的金殿內詭異地凝結、盤旋,竟在眾目睽睽之下,組成了一行碩大而清晰的篆字——
【文樞閣替考名錄·壬午年至甲辰年】
字跡懸於半空,觸目驚心!
蕭靖平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等他反應,一名麵無表情的侍衛已捧著一本厚厚的、書頁泛黃的名冊,呈到了都察院左都禦史,那位素以鐵麵無私聞名的金殿老禦史案前。
“這是……”老禦史隻翻了寥寥數頁,持著名冊的手便開始微微顫抖,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猛地抬頭,看向蕭靖平的眼神已帶上了刀鋒般的銳利。
這名冊上,密密麻麻記錄了二十年來,每一次鄉試、會試中,被替換掉的真正考中者的姓名,與取而代之的冒名者的身份!
其中赫然有三位,是當朝二品大員、現任尚書的嫡親兒子!
“傳證人!”楚雲舒的聲音再次響起。
殿門被推開,一個身形佝僂、滿麵風霜的老者被帶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與這金碧輝煌的大殿格格不入。
正是昨夜冒死送出名冊的文樞閣老卒。
他雙膝重重跪地,卻昂著頭,渾濁的雙眼裡燃燒著壓抑了二十年的火焰,一言不發。
滿殿嘩然,幾位被那名冊內容驚到的尚書,不自覺地低下頭,避開了老者的視線。
楚雲舒看著他,聲音放輕了些,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悲憫:“你說吧,你兒子的名字,是不是也在上麵?”
這一問,彷彿抽走了老者全身的力氣。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顫巍巍地從懷中掏出一塊被火燒得焦黑的木牌,木牌一角,還能依稀辨認出幾個刻痕。
“我兒……李承誌……”老者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嘶吼,眼淚奪眶而出,“他考了三年鄉試!第一年,落榜!第二年,落榜!第三年,還是落榜!第四年……第四年他跟我說,爹,我再試一次,若再不中,就跟您回家種地!可是……可是……”
他高高舉起那塊木牌,用儘全身力氣哭喊道:“可是我兒死在了貢院的牆外!有人說他是病死的!可後來我才知道,我兒那一科,明明考了第三名!而那張皇榜上金燦燦的‘李承誌’,是戶部王侍郎家的遠房外甥!”
一聲泣血的控訴,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整個大殿,死一般的寂靜。
楚雲舒緩緩轉身,重新麵向臉色鐵青的蕭靖平,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泉水。
“蕭大人,您身為文樞閣主,掌天下文脈,二十年來,可曾親自去查過一次考場?可曾去問過一個落榜學子為何名落孫山?”
她伸出纖長的手指,遙遙指向他。
“您說我用妖術惑眾,可我那術法,不過是讓萬千女子有了訴說心聲的勇氣!而您所守護的‘正道’,卻是這般層層代筆、層層買命,吃著寒門學子的血,啃著他們父母的骨!”
話語如刀,刀刀見血!
就在此時,楚雲舒指尖微動,在無人察覺的視角下,意念輕點係統介麵。
【功德點-50,兌換臨時狀態:五感強化·聽微。】
刹那間,她耳廓微動,整個世界的聲響變得無比清晰。
她精準地捕捉到了那一聲極其細微的、被寬大官袍袖口掩蓋住的脆響——
“哢嚓。”
是蕭靖平藏於袖中的那枚羊脂玉佩,因主人攥緊的拳頭,不堪重負,碎裂的聲音。
他在怕。
“陛下!”金殿老禦史猛然起身,手捧名冊,聲若洪鐘,“此冊所記,駭人聽聞!若屬實,則動搖國本,罪在不赦!臣懇請陛下,將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徹查到底!”
“一派胡言!”蕭靖平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厲聲喝道,“一本不知從何而來的名冊,一個來路不明的老卒,豈能作為憑證?此乃汙衊!是構陷!”
然而,楚雲舒卻不再看他,彷彿他已是個無足輕重的跳梁小醜。
她隻是微微側過頭,望向大殿外那一片被晨光照亮的湛藍天光,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這才第一問。”
與此同時,和光殿偏殿內,一身紫色首輔朝服的裴衍,正垂眸看著手中剛收到的密報。
密報上隻有寥寥數語:宮門外,已有百餘名落第學子集結,手持寫滿姓名的白布,齊聲高呼——“還我公道”。
風,已起於青萍之末。
一場席捲整個大晏朝堂的風暴,正在以無可阻擋之勢,逼近權力的心臟。
金殿上的對質暫時告一段落,皇上下令將人證物證暫押大理寺,明日再審。
百官散去時,蕭靖平走過楚雲舒身邊,腳步頓了頓,那張素來古井無波的臉上,竟扯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的陰冷與篤定,彷彿在說:你以為,這樣就贏了?
次日清晨,當晨鐘再次敲響,群臣肅立。
蕭靖平依舊站在百官之首,隻是他已換下昨日的青袍,穿上了一身代表著一品大員的紫色朝服,那沉鬱的紫色襯得他氣勢愈發森然逼人,彷彿昨日的狼狽從未發生過。
他平靜的目光掃過楚雲舒,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傲慢,彷彿在無聲地宣告:昨日的偽證尚可推諉,今日,我便讓你看看,什麼是真正的禮法如山。
金殿之上,那抹沉鬱的紫色彷彿比皇座上的明黃更具壓迫感。
蕭靖平的氣場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試圖將昨日的窘迫與狼狽儘數罩住、抹平。
他的聲音裡帶著金屬般的冷硬,擲地有聲:“楚侯爺,昨日的所謂人證物證,不過是孤例與一麵之詞,尚可推諉為私人恩怨。今日,你若再拿不出足以撼動國法的實據,便該以汙衊一品大員之罪論處!”
這頂帽子扣得又大又重。
滿朝文武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楚雲舒身上,隻是這一次,幸災樂禍的眼神明顯多了起來。
扳倒文樞閣領袖,豈是那麼容易的事?
然而,楚雲舒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壓力。
她甚至冇有去看蕭靖平那張勝券在握的臉,隻是對著禦座上的新皇微微頷首,聲線平直得像一根繃緊的琴絃。
“臣今日,不呈人證。”
一句話,讓殿內剛剛凝聚的緊張氣氛為之一鬆,緊接著便是無數聲壓抑的嗤笑。
冇有人證,難道要憑空口白牙?
楚雲舒彷彿未聞,隻側過身,對身後一直沉默侍立的柳如霜遞了個眼色。
柳如霜會意,從懷中捧出一隻尺長的烏木匣子,穩步上前,將其呈放在了金殿老禦史的案前。
“臣今日,隻獻一本賬。”楚雲舒的聲音悠悠響起,帶著一絲奇異的嘲弄,“但此賬,並非戶部存檔的官賬,而是蕭大人您家祠堂裡,每年燒給列祖列宗看的香火簿。”
香火簿?
滿殿嘩然!誰家的香火簿會拿到金殿之上?這簡直是荒天下之大謬!
蕭靖平的眉心狠狠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老禦史狐疑地打開烏木匣,取出的果然是一本封麵燙金,寫著“蕭氏祠堂祭禮簿”的冊子。
他皺著眉翻開,起初皆是些祭品采買、法事開銷的尋常記錄,可翻到某一頁時,他持著書頁的手指猛地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