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關於,鐵與血。
第三日的清晨,天光未亮,太和殿內外卻已是一片死寂。
與前兩日的唇槍舌劍不同,今日的殿宇廊柱間,竟懸掛起了一道道黑色的長幡。
那黑幡無字,在拂曉的冷風中幽幽飄蕩,如三百道沉默的魂靈,為這場曠日持久的金殿對質,平添了幾分審判的森然。
百官魚貫而入,無人敢高聲言語,氣氛壓抑得彷彿連呼吸都會驚擾亡魂。
就在此時,一陣沉重而雜亂的金屬摩擦聲自殿外傳來。
眾人驚愕回望,隻見蕭靖平身披一套暗沉的玄鐵軟甲,腰懸長劍,大步流星地踏入殿中。
他公然披甲佩劍上殿,已是觸犯了“殿前失儀”的重罪,可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掃過全場,竟無人敢出言彈劾。
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所散發出的同歸於儘的瘋狂。
“今日若敗,我亦不願生還!”蕭靖平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生生擠出,擲地有聲,帶著血腥的決絕。
他這是在以自己的性命,以蕭氏一族的百年清譽,做最後的豪賭。
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早已立於丹墀中央的楚雲舒。
她今日依舊是一身紫色官袍,手中卻空無一物,冇有卷宗,冇有物證,隻有一支通體溫潤的青玉筆,被她輕輕握在指間,彷彿那不是筆,而是一柄足以剖開天地玄黃的利刃。
她無視了蕭靖平的滔天戾氣,目光越過他,望向那高踞龍椅之上,同樣神情凝重的新皇。
“第三問。”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撕裂了滿殿的死寂。
“三十年前,女官內館三百一十二名女官、學子,一夜之間被打為叛黨,或斬於鬨市,或沉屍靜心湖,或流放三千裡瘴癘之地,無一生還。蕭大人,您可曾為她們……歎過一聲?”
這一問,如平地驚雷,卻又無聲無息。因為它問的不是罪,而是心。
蕭靖平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等他反駁,楚雲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壓抑了太久的悲憤與冰冷:“她們不是叛黨!她們唯一的罪,就是想效仿前朝女學士,為我大晏編一部《女子治世錄》!她們想告訴天下的女兒們,生而為女,不必隻會繡花撲蝶,不必非要裝傻充愣,也可以讀書、明理、齊家、治國!”
“一派胡言!”蕭靖平厲聲咆哮,“妖言惑眾!她們是意圖乾政,顛覆綱常!”
“乾政?”楚雲舒冷笑一聲,眼中卻有水光一閃而逝,“那便請出這第一位‘同黨’!”
話音落下,殿側的珠簾被緩緩掀開。
一位白髮蒼蒼、脊梁卻依舊筆直的老婦人,拄著一根沉木柺杖,在內侍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上了金殿。
裴衍瞳孔一震,那是他的師母,也是當年與先皇後私交甚篤的前朝女官!
“老身,見過陛下。”裴師母並未下跪,隻是躬身行禮。
她渾濁的目光掃過蕭景桓,冇有恨,隻有一片沉寂的悲哀。
她顫巍巍地從自己洗得發白的襟懷中,取出半卷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殘書。
書頁早已泛黃髮脆,邊緣甚至有被火燎過的焦痕。
“這是《治世錄》的初稿,先皇後與我等姐妹共撰。當年內館被查抄,老身拚死將它藏於宮中長信殿的一尊佛像腹中,一藏,便是三十年。”
她緩緩展開殘卷,用一種近乎於誦讀經文的虔誠,一字一句地念出聲來。
“女子心細,可任天下倉曹,覈算錢糧,杜絕虧空。”
“女子性韌,可掌天下醫署,編撰醫典,救死扶傷。”
“女子知情,可入大理寺,參議律法,尤善處置內帷糾葛、家宅爭端……”
聲音雖蒼老微弱,可每一個字,都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那些以“女子無才便是德”為天理的文官心上!
這哪裡是治世錄,這分明是要從他們男人手中分權的“謀逆書”!
就在此時,那幽幽的《靜思曲》再次響起。
奏曲者,正是內館遺孤阿蘭。
她今日所奏的旋律,與昨日一般無二,卻在每個小節的末尾,加入了一串極其輕微的、由三個短音組成的頓挫。
那樂聲初時無人為意,可漸漸地,殿內角落裡幾名負責灑掃的年邁宮女,身體開始無法抑製地顫抖起來。
她們的臉上先是茫然,而後是震驚,最終化為決堤的淚水。
“是……是‘長庚星’的密語……”一名老宮女捂著嘴,泣不成聲,“當年內館的姐妹們,用這個節奏約定……若見長庚星亮,便是心中所願,天道可見!”
這琴音,竟是喚醒記憶的鑰匙!
楚雲舒高舉起手中的青玉筆,彷彿握著一支招魂幡。
她目光如炬,聲音清越,開始宣讀一份無形的名單。
“鎮國侯,楚氏!”
話音落,一道柔和的微光彷彿從天外飛來,穿透殿頂的琉璃瓦,懸於殿梁之下,化作一方寫著“我想讀書”的願布。
“貞明司主簿,朱燕清!”
又一道光華飛入,懸於其側,布上顯現一行字:“我想做官。”
“尚儀局掌籍,柳婉兒!”
第三道光華落下,上麵隻有短短五個字:“我想活到六十歲。”
“翰林院編修之女,蘇小小……”
“太醫院醫女,趙半夏……”
楚雲舒每念出一個名字,便有一塊微光願布從格物院的方向破空而來,精準地懸於殿梁之上。
那一個個名字,不再是卷宗上冰冷的筆畫,而是一個個鮮活的、曾懷揣著最樸素願望的女子。
不過片刻,殿頂之下,已是千百點星光彙聚,如同一條璀璨而悲傷的銀河。
楚雲舒的眼角,終於滑下一滴滾燙的冷淚。
她望著那片星河,聲音嘶啞而決絕:“她們寫的不是謀逆!是血淚!是她們生而被縛,卻依然不肯認命的呐喊!”
“妖術!這是徹頭徹尾的妖術!”蕭靖平終於從震驚中回神,指著楚雲舒,目眥欲裂,“你勾結宮人,偽造文書,如今又用這等幻象蠱惑人心!來人,將這妖女拿下!”
然而,他身後的禁軍,竟無一人敢動。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神蹟般的一幕震懾,那一句句“我想讀書”“我想活到六十歲”的卑微願望,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的心上。
就在蕭靖平欲親自拔劍之際,內侍總管陳公公尖細而急促的嗓音劃破了對峙!
“太皇太後口諭——啟,先皇後遺詔!”
陳公公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入殿中,雙手高高奉著一道被火漆封存的明黃密詔。
滿殿死寂。
太皇太後?
她不是早已不問政事了嗎?
況且,先皇後的遺詔,怎會由她來頒佈?
陳公公當眾撕開火漆,展開詔書,用儘全身力氣,高聲宣讀:
“朕,聞內館三百女子,欲為天下女兒開辟新途,心甚慰之。然天不假年,恐朕去後,人亡政息,此誌成空。特留此詔,藏於長信金佛。後世若有重提內館舊案者,無論何人,無論何時,皆需即刻徹查!凡阻撓者,以欺君罔上論處!欽此!”
詔書落地,竟發出一聲清越的金石之音,一道溫和的金光自詔書上升騰而起,將那殿頂的星河照耀得更加璀璨。
先皇後遺詔!鐵證如山!
蕭靖平踉蹌著後退一步,腳下的金磚彷彿變成了萬丈深淵。
他指著楚雲舒,又指著深宮的方向,臉上血色儘褪,嘶吼出聲:“你們……你們勾結後宮,內外串聯!這是要顛覆祖宗綱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