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鈴之姨看著這一幕,眼中含淚,她忽然拉住柳如霜的衣袖,急切道:“柳女官,還有好多姐妹不識字,她們的心裡話,也該被記下來!”
柳如霜立刻會意,而一旁的楚雲舒早已想到了對策。
“小鈴之姨,你立刻回格物院,命人趕製一批特製布箋,背麵塗蠟防潮,正麵灑上微光粉。針線、炭條、甚至胭脂,都可以用來記述。告訴她們,形式不重要,留下痕跡最重要。”
“柳如霜,”楚雲舒轉向另一人,“你即刻組織貞明女塾所有識字的學生,輪班在此值守。每一個字,每一個符號,都要給我原原本本地拓印記錄下來,建立檔冊,一字不許錯漏!”
兩人立刻領命而去。
一個更加龐大、也更加包容的記憶喚醒行動,就此全麵啟動。
夜幕降臨,廢墟上卻比白日更加明亮。
小鈴之姨趕製的布箋果然有效,那灑在布麵上的微光粉,在月色下泛著點點星芒,彷彿與天上的銀河遙相呼應。
不識字的婦人,用針線繡出一個哭泣的人臉;年邁的宮女,用炭條畫出一扇緊鎖的宮門。
而那個瘋癲的老宮女明棠,每日都雷打不動地坐在台邊的一塊石頭上。
她不哭不鬨,隻是呆呆地望著那一片被風吹得嘩嘩作響的“紙林”,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融化、清晰。
第三日深夜,靜思台已經掛滿了上千張紙條與布箋。
風起之時,千萬心聲翻飛如蝶,場麵壯觀而悲愴。
楚雲舒正在親自檢查柳如霜她們拓印的檔冊,確認無誤。
忽然,一隻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明棠!
“我記得……”老宮女的雙眼此刻清明得嚇人,她死死盯著楚雲舒,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那天……火光好大……皇後孃娘對我們說:‘光不在天上,光在嘴裡。’”
楚雲舒的心臟驟然一縮。
光在嘴裡?
是說,真相與言語,纔是真正的光明嗎?
“然後呢?”她屏住呼吸,輕聲追問。
“然後……”明棠的眼神開始渙散,臉上露出極度的恐懼,“她們……她們一個個……走進了井裡……好冷……好深……”
話音未落,明棠身子一軟,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徹底昏厥。
在她鬆開的手中,赫然攥著半頁從袖中掉落的、不知藏了多少年的殘破紙張。
楚雲舒閃電般將其拾起,藉著月光一看,紙上隻有兩個墨跡模糊的字,和一個觸目驚心的標題——
沉塘名錄。
“轟!”
楚雲書的腦海中,冰冷的係統介麵瞬間被一片刺目的紅光占據!
【警告!檢測到超大規模‘壓抑集體意識釋放’!功德點+300!‘聖賢智慧係統’升級進度大幅提升!】
【‘心印·群識’解鎖進度:75%!】
她來不及細看係統的變化,立刻命人將明棠抬回貞明軒好生照料,自己則將那份驚心動魄的“沉塘名錄”死死攥在手心。
她轉身,命人將靜思台上所有的文字、符號,連夜以防火書紙鄭重地重抄一遍,附錄於她親筆謄寫的《內館錄》殘卷之後。
當最後一筆落下,她桌案上那枚母親留下的白玉簪,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嚓”聲。
一道細微的裂紋在玉簪內部蔓延開來,在那溫潤的玉質深處,一個古樸字體的輪廓若隱若現——那正是“女”字的半邊!
原來,這玉簪竟也是一枚鑰匙,一枚需要龐大功德與集體意誌才能開啟的秘令!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大火、廢墟、內館、沉塘……真相的輪廓已然浮現,隻剩下最關鍵的一步。
楚雲舒走出書房,抬頭望向夜色中那片死寂的深宮,那裡是權力的中心,也是罪惡的源頭。
風吹過院中的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極了靜思台上那上千張紙頁的低語。
她緩緩收回目光,眼底的冷靜燃燒成一片深不見底的火焰。
她低聲自語,像是在對那些被沉入黑暗的亡魂承諾。
“還差最後一點火候。”
夜色如墨,靜思台所在的廢墟卻亮如白晝。
第五日夜,子時。
楚雲舒一身素衣,立於高台之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肅穆。
她身後,格物院的工匠們已在靜思台四周擺滿了整整一千盞特製的琉璃燈。
燈盞內,並非尋常燈油,而是楚雲舒親手調製的鬆脂與魚油混合液,更摻入了一種遇風則旺、觸火即燃卻不易燒燬紙張的特製藥液。
風,開始起了,吹動著那上萬張寫滿心聲的紙張與布箋,發出如泣如訴的沙沙聲。
圍觀的百姓和女人們屏住了呼吸,她們不知道這位楚侯爺今夜又要做出何等驚世駭俗之舉。
楚雲舒緩步走上高台,清冷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緊張而期待的臉龐,聲音穿透夜風,清晰地送入每一個人耳中。
“五日來,萬念彙於此。今日,我們不焚話語,隻燃勇氣。”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振聾發聵的力量。
“諸位所書,所畫,所繡,皆為我大晏女子千年未曾出口之聲!今夜,便讓這天,這地,這滿朝文武,這深宮帝王,都看一看,聽一聽,我們的聲音是什麼模樣!”
話音落,她親自從繩索上取下第一張紙條,上麵是最初那個稚嫩的筆跡——“我想讀書”。
她將紙條投入身前最近的一盞琉璃燈中。
冇有明火,燈芯隻是微微一亮。
可就在下一瞬,一陣詭異的旋風平地而起,猛地灌入燈盞!
“轟——!”
淡藍色的火焰沖天而起,瞬間將那張紙條吞噬。
奇異的是,紙條在火焰中並未化為灰燼,而是通體變得透亮,上麵的四個字彷彿被烙印在火光之中,璀璨奪目!
風勢驟然轉向,如同被賦予了生命,呼嘯著捲過整座靜思台!
千盞琉璃燈,在同一時刻,被狂風點燃!
刹那間,千道火柱沖天而起,將懸掛著的上萬張紙箋布條儘數捲入其中。
那火焰並不爆裂,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將每一張紙,每一塊布都映照得通明。
“天啊……”人群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
那不再是一片火海,而是一條由無數光點彙聚而成的璀璨星河!
無數的字跡、符號、繡圖在火焰中浮現、飛舞、升騰,彷彿沉寂了千年的靈魂終於掙脫了束縛,向著蒼穹發出無聲的呐喊!
“我想活到六十歲……”
“我不想再裝傻了……”
“我兒不孝,因我不識字……”
壓抑了數日的啜泣,在這一刻彙成了江海。
宗婦李氏高高舉起自己寫下的那塊布條,老淚縱橫,用儘全身力氣嘶吼道:“我本有名,叫李秀英!”
這一聲,彷彿點燃了所有人心中的引線。
柳如霜站在人群中,看著那漫天飛舞的“星火”,淚水模糊了雙眼。
她猛地伸手,一把撕下胸前代表著貞明司女官身份的精緻徽章,奮力擲入火中,哽嚥著向天空呐喊:“母親,女兒終於敢說——你冇有錯!”
就在這片光與淚的海洋中,一陣沉重而壓抑的鑾駕聲由遠及近,撕裂了沸騰的夜。
“太皇太後駕到——!”
尖銳的唱喏聲如同一盆冰水,澆在所有人的頭頂。
人群驚恐地向兩側退開,一架極儘奢華的八抬金輦停在了靜思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