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一聲,青蕪直挺挺地跪倒在地,對著楚雲舒,或者說,對著那支玉簪,重重叩首。
“娘娘……老奴等了您三十年……等了三十年啊!”
她涕淚橫流,枯瘦的手顫抖著,從自己那亂如鳥窩的髮髻深處,抽出了一截被體溫捂得溫熱的細長竹簡。
“她們的名字……都在這兒……一個都不能忘……”
楚雲舒接過竹簡,緩緩展開。
藉著微弱的月光,隻見簡上用細如蚊足的蠅頭小楷,刻著十二個女官的姓名與職司。
而在那份名單的末尾,赫然寫著一行讓她渾身血液都幾乎凝固的字——
楚氏。
當夜,楚雲舒獨坐書房,燈火通明。
她將《內館錄》的殘卷、明棠的竹簡,與係統知識庫中關於先皇後的所有記載相互推演,一幅被塵封了三十年的驚天畫卷,終於在她麵前完整地鋪開。
先皇後,那個史書上以“溫婉賢淑”著稱的女人,竟在後宮之中,秘密設立了名為“內館”的機構,召集了十二位當時最具才學的女官與貴婦,其中甚至包括她自己的親妹妹。
她們並非為了爭寵乾政,而是為了編纂一部史無前例的典籍——《女子治世錄》!
她們試圖從曆史的故紙堆中,為女性尋找到一條可以參與政事、貢獻才智的法度之路!
而當年那場震動朝野的宮變,太皇太後親手賜死自己位同副後的親妹妹,並非因為爭權,而是因為,那個女子的名字,就排在竹簡名單的第三位!
為了保全自身,為了不讓這星星之火燒到自己身上,她親手掐滅了那微弱的火光,也埋葬了親妹妹和另外十一個女人的理想。
窗外,一道電光撕裂夜空,滾滾雷聲碾過屋脊。
楚雲舒腦海中,冰冷的係統提示音再次響起:
【叮!隱藏任務“沉默的豐碑”已觸發!】
【“心印·群識”解鎖條件已更新:需喚醒一百名以上‘沉默者之憶’,併爲其正名。】
楚雲舒緩緩合上竹簡,指尖撫過上麵斑駁的、早已乾涸的暗色血痕。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聲自語,像是在對那些亡魂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原來……我們不是瘋了。”
“是我們被逼成了啞巴。”
天光微亮,雨後的空氣清新而冷冽。
楚雲舒推開書房的門,一夜未眠的她,眼中不但冇有絲毫疲憊,反而燃燒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冷靜而灼熱的火焰。
她看著桌案上那半枚銅印,那支玉簪,和那份刻著十二個名字的竹簡,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們的名字,不能隻留在竹簡上。
她們的聲音,更不能永遠埋於灰燼。
她轉身,對早已等候在門外的楚月下達了穿越以來,最鄭重的一道命令:“傳我的手令,立刻召集格物院所有頂級工匠,到貞明軒見我。我要他們……為我複原一樣東西。”
次日清晨,當天邊第一縷曦光刺破薄霧,舊織染司的廢墟前,卻一反常態地熱鬨了起來。
冇有喧囂,冇有哭號,隻有一隊隊身著格物院統一青布短衫的工匠,扛著木料,提著工具箱,在楚雲舒的親自指揮下,沉默而高效地忙碌著。
京城的百姓們遠遠地圍觀著,竊竊私語。
這位新晉的楚大學士,自家宅邸被燒,不去追查真凶,反倒帶著一群工匠來這片不祥之地敲敲打打,這是何意?
難道是悲傷過度,失心瘋了?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不過一個時辰,一片焦土的正中央,一座三尺高的素木平台拔地而起。
平台未經任何雕琢上漆,隻散發著原木的清香,與四周的殘垣斷壁、焦黑泥土形成了強烈的視覺衝擊。
平台的四角,各懸起一道長幡。
那幡紙用的是格物院新製的防火書紙,色澤雪白,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楚雲舒親自執筆,以最沉穩的筆鋒,在四麵幡旗上寫下兩個大字——靜思。
她走上高台,身後,楚月端著一張同樣樸素的木製書桌和一方硯台,穩穩地擺放在平台中央。
楚雲舒環視一週,目光掃過那些好奇、同情、甚至帶著幾分嘲弄的臉龐。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廢墟。
“今日起,此台名為‘靜思台’。”
她鋪開第一張同樣用防火材料製成的白紙,聲線平穩而堅定。
“凡心有所鬱,願有所訴,言所不敢言者,皆可登台落筆。字不必工,話不必全,隻求一個真。”
說罷,她便立於桌案一側,靜默不語,宛如一尊玉石雕像,等待著第一個破冰之人。
人群一陣騷動,卻無人敢上前。
在女子無才便是德的祖訓下,拋頭露麵,公然書寫心事,這本身就是一種驚世駭俗的叛逆。
就在這尷尬的沉默即將凝固之時,一個身影從人群中緩緩走出。
是國公府的宗婦李氏。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衫,麵容憔悴,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作為第一批在“萬願星河圖”上簽下名字的覺醒者,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楚雲棲此舉的深意。
她一步一步走上高台,拿起那支筆,手腕卻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
圍觀的婦人們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終於,李氏蘸滿濃墨,在雪白的紙上,一筆一畫,寫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兒不孝,因我不識字。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筆桿“啪”地一聲掉落在地。
這位平日裡端莊威嚴的國公夫人,再也控製不住,當眾掩麵,發出壓抑了半生的嗚咽。
這哭聲像是一枚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漣漪。
李氏身後,一名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的年輕婢女,紅著眼圈,撿起筆,緊跟著寫道:
——我想考女塾,不想被許給巷口的屠夫。
她的字跡稚嫩,卻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
如果說李氏的眼淚代表著上一代女性的悔與痛,那麼這名婢女的筆跡,便代表著新一代女性的渴望與不甘!
寂靜被徹底打破。
一個,又一個。
女人們彷彿受到了某種無形的感召,默默地排起了長隊。
宮裡聞訊趕來的命婦,被家族壓得喘不過氣的閨秀,甚至是一些大著膽子的宮女、繡娘……她們的身份各異,年齡懸殊,此刻卻為了同一個目的,彙聚到了這座簡陋的高台之下。
“我想活到六十歲,看看孫子娶媳婦。”一個麵容蠟黃的中年婦人寫道,她去年剛剛被診斷出鬱結之症,大夫說她活不過三年。
“我不想再裝傻了,我喜歡讀算經。”一個衣著華貴的少女寫道,她的家族為了讓她能嫁入高門,逼她藏起所有聰慧,扮演一個溫順無知的木偶。
一張又一張白紙被掛上高台四周的繩索,那上麵承載的,是一個個被壓抑、被忽視、被遺忘的靈魂發出的無聲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