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王朝的殿試,於太和殿舉行,這是天下讀書人畢生榮耀的終點。
金殿肅穆,香爐裡吐著凝神的瑞腦香,百官分列兩側,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禦座之上,大晏皇帝麵容威嚴,身側的監察禦史周明遠手捧策問卷,正準備宣讀這決定無數人命運的考題。
楚雲舒一身青色貢士服,立於百名貢士之首,神情淡漠,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殿前那巨大的鎏金寶鼎。
那場關於她母親的風暴,在朝堂上被她用一句“誰是忠臣”暫時壓下真正的殺招,一定在等著她。
果然,不等周明遠開口,一名站在隊伍中後段,麵色蒼白的貢士突然出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下地高喊:“陛下!學生有冤!學生要舉報鎮國侯楚雲舒,科舉舞弊,提前泄題!”
一石激起千層浪!
滿朝文武瞬間嘩然,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劍一樣射向了楚雲舒。
殿試策問由皇帝親定,密封於金匱,直到考前一刻方能開啟,乃是最高機密。
泄題,等同於叛國!
那貢士從懷中抖抖索索地掏出一份泛黃的草稿紙,高高舉過頭頂:“陛下請看!這是學生昨夜在國子監書舍外的石縫中偶然拾得!上麵所書,正是本次殿試策問的詳解答案,其筆跡……與楚侯爺平日在格物院公示的筆記,一般無二!”
立刻有內侍上前,將那份草稿呈遞禦前。
皇帝接過,隻掃了一眼,臉色便沉了下來。
他將草稿遞給周明遠,又命人取來楚雲舒在格物院的筆跡檔案進行比對。
周明遠作為主考,臉色鐵青。
他仔細比對良久,額上滲出冷汗,最終不得不躬身回稟:“回陛下……字跡,確有九分相似。”
九分相似!
這四個字如同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戶部尚書張張維立刻抓住機會,越眾而出,痛心疾首道:“陛下!臣早就說過,此女來曆不明,心術不正!先是妖言惑眾,為其母翻案,如今又竊取國之機密,玷汙科場!此等大奸大惡之徒,若不嚴懲,何以正國法,何以安天下士子之心!臣,懇請將楚雲舒就地革除功名,打入天牢!”
“臣等附議!”一片官員跪倒在地,聲勢浩大。
然而,身處風暴中心的楚雲舒,從始至終,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
她冇有辯解,甚至冇有看那份所謂的“證據”一眼。
在所有人的口誅筆伐聲中,她緩緩出列,對著禦座上的皇帝,平靜地跪下,聲音清冷而堅定:“臣,不辯。臣隻懇請陛下,允臣請一位證人入場。”
皇帝他倒想看看,在這種鐵證如山的絕境下,她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他沉聲問道:“你要請誰?”
“前貞明司首席女官,林素蘅。”楚雲舒一字一頓。
整個太和殿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請一個二十年前的謀逆要犯,來為今日的科場舞弊案作證?
這簡直是荒謬絕倫!
張維氣得鬍子都在發抖:“瘋了!她簡直是瘋了!陛下,萬萬不可……”
“準。”皇帝卻打斷了他,吐出了一個字。
他想知道,這對被他親手從地獄裡放出來的母女,到底有什麼倚仗。
片刻之後,在兩名侍女的攙扶下,一個身披厚重鬥篷,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拄著一根梨花木杖,緩步走入了太和殿。
她步履雖慢,但每一步都踏得極為沉穩。
當她抬起頭,那雙在憔悴麵容下亮得驚人的眼眸掃過全場時,所有喧囂都詭異地平息了。
那是一種久居上位者纔有的,洞察一切的威嚴。
林素蘅冇有先行禮,而是徑直走向了那份被當作證物的草稿。
她甚至冇有俯身,隻用木杖的末端輕輕一點,便搖了搖頭。
“這不是她的字。”她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張維冷笑:“一派胡言!字跡比對,鐵證如山,豈容你空口抵賴!”
林素蘅冇有理他,而是從袖中取出了一枚不過三寸長的黃銅戒尺。
戒尺古樸,上麵刻著細密的度量衡,一端還繫著褪色的明黃絲絛。
她轉向禦座,目光第一次與皇帝對視:“陛下可還認得此物?”
皇帝怔住了,他死死盯著那枚戒尺,塵封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林素蘅緩緩道:“此尺,乃臣當年為陛下啟蒙算學時所用。若諸位不信臣的話,可問當今聖上——您六歲時,因背不出《禮運·大同篇》,被臣用這把尺,打了三下手心。不知陛下,還記不記得疼?”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皇帝的嘴唇微微顫抖,許久,才發出一聲複雜的歎息:“……記得。朕一直以為……你早已殉葬於二十年前那場大火。”
“確有此事。”他緩緩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無人察覺的悵然。
一句話,便為林素蘅的身份與權威,做了最頂級的背書。
林素蘅這才收回目光,轉向那份“泄題稿”,繼續道:“雲舒自幼隨我習字,她是天生的左撇子,被我強行糾為右手。故而她寫每一個轉鋒、每一個捺腳,收筆時都有一絲微不可查的頓挫。而這份偽作,筆畫流暢,一氣嗬成,是模仿者刻意求快,反而露了馬腳。”
她頓了頓,又看向人群中的前女官柳如霜:“如霜。”
柳如霜立刻出列,取過一張白紙,當著所有人的麵,用清水在紙上畫了幾個符號,隨後用火摺子遠遠一烤,紙上竟浮現出與那“泄題稿”邊緣幾個墨點一模一樣的暗記!
“此乃‘貞明司密寫術’。”林素恒解釋道,“用特製的藥水做引,能在不經意處留下標記。這封偽作上的墨點,實為一行代碼,翻譯過來便是——‘依計行事,栽贓楚賊’。周大人,你可細察那墨點,是否與紙上原有墨色,有分層之感?”
周明遠如夢初醒,立刻湊近仔細觀察,果然發現那幾個墨點顏色更深,似是後加之物,他驚撥出聲:“果真如此!這是栽贓!是徹頭徹尾的陰謀!”
真相大白!
全場形勢瞬間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