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令直接繞過了戶部，直達天聽。
其核心內容，便是依據一份“失傳古籍”中的精算之法，重新覈算全國十三省的田畝稅基。
政令末尾附上的初步測算結果，更是石破天驚——預計新法推行後，全國每年可為百姓減免賦稅，高達八百萬石！
而那份“失傳古籍”，正是林素蘅在二十年地牢生涯中，用心血與沙盤推演出的手稿！
戶部尚書張啟年收到訊息，氣得當場摔了心愛的硯台，連官服都來不及整理，便怒氣沖沖地衝進宮中，於朝會之上悲聲上奏：
“陛下！太皇太後！楚雲舒此舉，乃是藐視國法，動搖國本！林素蘅乃二十年前欽定的謀逆要犯，是寫在宗室罪人譜上的逆黨！如今楚雲舒竟公然為其翻案，甚至讓她執掌國之計量的重器，此乃禍國殃民之舉啊！請陛下與太皇太後，立刻將此罪婦收監問斬，以正視聽！”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楚雲舒立於殿中，麵對張尚書的雷霆之怒，神色冇有半分波動。
她緩緩出列，清冷的聲音響徹整個太和殿：
“張尚書，我隻問你一句。若她的演算法，能讓大晏的百姓每年少交三成苛捐雜稅，能讓我大晏的國庫在不加征的前提下，充盈兩成。那請問——她和我，與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卻讓百姓流離失所的蛀蟲相比，誰，纔是真正的忠臣？”
一句話，問得張尚書麵色漲紅，啞口無言！
朝堂之上劍拔弩張，貞明軒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國公夫人宗婦李氏，率領著京中近五十名身份顯赫的誥命夫人，聯袂登門。
她們冇有攜帶任何貴重禮物，手中捧著的，皆是各自抄錄的《婦學淺講》與家中賬簿的副本。
見到林素蘅，這位在京城貴婦圈中一言九鼎的李夫人，竟率先行了一個標準的弟子禮，懇切道：“聽聞先生精通算學，我等愚鈍，特來向先生請教持家之道，請您……收我們為學生！”
林素蘅在侍女的攙扶下，拄著一根梨花木杖緩緩走出。
她環視著滿堂珠光寶氣的貴婦，聲音雖有些虛弱，卻清朗有力：
“我不教三從四德，也不教順從，我隻教算賬。”
她目光一轉，帶著一絲洞察世事的戲謔：“你們想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外麵瞞了多少田產，藏了多少私房錢嗎？”
滿堂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鬨笑與竊竊私語。
一位性格潑辣的將軍夫人，竟真的當場從袖中掏出一本賬冊，高聲道：“先生！我想知道！您快幫我算算！”
一場彆開生麵的“女子算學課”，就在這看似荒誕的氛圍中，轟轟烈烈地開始了。
黃昏時分，陳公公愁容滿麵地來到了貞明軒。
他帶來了一個黑檀木匣子，當著楚雲舒的麵，緩緩打開。
匣中之物，讓整個屋子的空氣都為之一凝。
裡麵冇有金銀珠寶，隻有一柄從中斷裂的鎏金剪刀，和三縷用紅線繫著的、明顯屬於不同人的花白髮絲。
“侯爺……”陳公公聲音乾澀，“這是太皇太後的口諭。”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複述道：“她說，‘當日，我親手剪去妹妹的髮辮，送她上了黃泉路。今日，你既執意要重走這條絕路——我會看著你，一根一根拔儘你的頭髮，直到你跪下求饒為止。’”
這口諭中的“妹妹”，指的正是二十年前貞明司的另一位創始人，也是當年被太皇太後親手賜死之人！
這是最惡毒的警告，也是最冰冷的戰書！
楚雲舒靜靜地看著匣中的斷剪與白髮，許久，她伸出手，輕輕撫過那冰冷的斷口。
“多謝您。”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謝謝您提醒我——這一次，輪到我來剪斷那些無形的枷鎖了。”
她拿起那柄斷剪，走到貞明軒的頂梁柱下，竟以掌力將之深深嵌入了木柱之中！
隨即，她取來筆墨，在旁邊龍飛鳳舞地題下八個大字：
“斷髮非降，立誓不回！”
深夜，萬籟俱寂。
林素蘅披著外衣，在燈下翻閱著女兒從宮中帶回的《內館錄》殘卷。
這本記錄著曆代女官秘辛的孤本，許多地方都用了常人無法破解的密文。
忽然，她指著其中一頁，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駭：“雲舒，你看這裡……這不是普通的賬法密文……這是‘心印’的前身，叫‘群思錄’！”
“群思錄？”楚雲舒湊過去，心中一動。
“對，一種能讓一人的知識與感悟，瞬間傳遞給上百人的秘術。但……它的代價極大，每施展一次，施術者自身便會永久性地失去一部分記憶！”林素蘅的聲音微微顫抖。
她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女兒的眼睛：“你救我時，係統……是不是用了類似的術法？你……你是不是已經開始忘了小時候的事？”
楚雲舒如遭電擊，渾身僵住。
她想起了係統那個冰冷的提示——“薪火相傳”！
她艱難地點了點頭。
林素蘅的淚水，瞬間決堤。
她伸出枯瘦的手，顫抖地撫摸著女兒的臉頰，泣不成聲：“傻孩子……當年，我就是因為傳了太多算學給其他女官，才漸漸忘了……忘了你小時候的乳名……我不能……絕不能再讓你走我的老路！”
母女二人相擁而泣。
也就在這一刻，楚雲舒的腦海中，係統介麵驟然閃爍起刺目的紅光！
【警告！‘薪火相傳’模式已被啟用，首次記憶剝離將在七日內執行，目標：一段童年隨機記憶。】
窗外，清冷的月光灑落進來，照在母女相擁的身影上，像一座沉默的豐碑。
楚雲舒抱著漸漸平複下來、在自己懷中沉沉睡去的母親，心中那股因重逢而帶來的狂喜，此刻卻被一絲尖銳的寒意刺穿。
她忽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她與母親窮儘心力想要守護的，是知識的公正與清白。
而一場針對這份清白的、最陰險的汙衊與挑戰，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