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如一條沉默的黑龍,駛入死氣沉沉的代州城。
風捲著沙礫拍打在斑駁的城牆之上,發出細碎而持續的“簌簌”聲,像是大地在低語死亡。
空氣中瀰漫著黴腐與焦土混合的氣息,令人喉頭髮緊。
守軍鎧甲上鏽跡斑斑,握矛的手指因寒冷與饑餓微微顫抖,觸感僵硬如枯枝。
城頭上的守軍麵黃肌瘦,連站崗的力氣都彷彿被抽乾,唯有那雙雙望向城外的眼睛,還燃著絕望的火焰——那火光微弱卻執拗,在灰濛的天幕下如同將熄未熄的炭燼。
代州守將趙破虜,人如其名,一身煞氣彷彿能撕裂北地的寒風。
他立於城樓箭垛之後,鐵甲在冷陽下泛著青黑光澤,靴底踏過的石磚竟似結了一層薄霜。
凜冽朔風灌入耳中,呼嘯如鬼哭,卻未能動搖他半分。
待楚雲舒走上城樓,他那口淬了冰的嗓音便橫掃而來:“京中無人了麼?竟派個女子來督軍!這裡是代州,不是你過家家的後花園!速回京待詔,莫要在此添亂!”
話音如刀,颳得人臉生疼,連風中的塵粒都彷彿凝滯了一瞬。
跟在楚雲舒身後的淩雀等人勃然變色,手已按在刀柄上,皮革與金屬摩擦發出“咯”的輕響。
楚雲舒卻隻是抬了抬手,指尖微動,製止了他們的衝動。
她神色未變,一雙清冷的眸子平靜地掃過趙破虜那張寫滿輕蔑與焦躁的臉,淡淡道:“趙將軍,軍情緊急,口舌之爭毫無意義。我隻問一句,你想不想贏?”
趙破虜一愣,隨即冷笑:“贏?拿什麼贏?本將麾下尚有三萬殘兵,城外阿史那烈有二十萬鐵騎!我代州糧草隻夠支撐七日,七日之後,便是城破人亡!你告訴我,怎麼贏?”
“我不要你的兵馬,也無需你出城死戰。”楚雲舒不理會他的咆哮,徑直走向懸掛在牆上的巨大軍用堪輿圖。
羊皮地圖邊緣泛黃捲曲,墨線勾勒出山川走勢,指尖拂過紙麵時傳來粗糲的觸感。
她目光落在“黑水峽”三個字上,識海深處那枚溫潤玉簡微微一震,一股清涼之意自眉心擴散開來。
風向、風速、空氣濕度……無數關於地形氣候的數據如溪流彙海,在她腦中形成一幅動態圖景。
這是她自邊關行來逐漸覺醒的「環境感知」之力——雖不知因何而來,卻已數次救她於危局。
“午後,穀內可有異狀?”她輕聲問道,聲音不高,卻穿透風聲清晰入耳。
陳方一怔,仔細回憶後答道:“午後……穀內常有怪風,燥熱無比,當地人稱之為‘焚風’,草木極易自燃。那風一起,崖壁燙手,連石頭都像要化了。”
就是這個!
楚雲舒心中一定,纖纖玉指在堪輿圖上移動,最終點在峽穀最窄的一處,隨即取過硃筆,重重畫下一個圈。
筆尖劃過羊皮發出“沙”的一聲,紅痕如血。
“此處一炸,黑水峽三日不通。”她的聲音不大,卻如驚雷炸響在眾人耳邊。
趙破虜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盞跳起,滾水潑灑而出,蒸騰起一縷白霧。
“荒唐!敵騎如雲,巡查嚴密,你燒一段路有何用?他們繞道便是!有這功夫,不如多備滾石檑木,死守城門!”
“守?”楚雲舒終於回過頭,眸光銳利如劍,直刺趙破虜的內心,“守到何時?守到糧儘兵潰,全城百姓為你陪葬嗎?”
一句話,問得趙破虜啞口無言,滿臉漲得通紅。
嘴唇翕動,終是說不出半個字。
當夜,朔風怒號,天地皆白。
數十條黑影藉著風沙掩護,悄然攀上黑水峽兩側絕壁。
他們揹著沉重的木箱,動作輕緩如貓,每一步都踏在岩石的陰影之中。
寒風割麵,指尖觸到岩壁時幾乎粘住,須得用力掰開。
濕牛皮包裹的火藥艙嵌入石縫,覆以碎石泥土,遠看渾然一體。
雷三爺蹲在崖邊,親自監督最後一處引信埋設。
指尖撫過深藏石縫的導火索,他低聲喃喃:“老天保佑,彆出岔子……”話音未落,一陣焚風突起,卷著沙石撲麵而來,嗆得人睜不開眼——卻也正是最好的掩護。
次日午後,未時三刻。
黑水峽穀內,狄人的糧車綿延數裡,彷彿一條貪婪的巨蟒,緩緩蠕動。
牛馬喘息粗重,鼻孔噴出團團白氣;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吱嘎——吱嘎——”的呻吟;兵甲碰撞之聲不絕於耳,夾雜著嗬斥與鞭響,彙成一片嘈雜的樂章。
峽穀之巔,楚雲舒迎風而立,衣袂飄飄,手中高舉著一支火把。
火苗獵獵作響,在焚風中劇烈搖曳,映照她冷峻的側臉。
她指尖能感受到火把粗糙的木質紋理,掌心卻被灼熱的氣流烘得發燙。
在她識海深處,那從未有過的“兵法推演”功能,在這一刻首次劇烈運轉起來——無數光點在模擬的峽穀地形中閃現,代表著驚慌失措的狄軍,代表著奔逃的萬馬,代表著滾落的山石……每一條可能的突圍路線,每一個可能的人員傷亡,都在她腦中被精準地計算、壓製、封堵!
她眼中的世界,已然化為一張巨大的棋盤。
焚風如約而至,帶著灼人的熱浪席捲整個山穀,吹得人衣袍鼓盪,耳膜嗡鳴。
“時候到了。”她冷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對著身後的傳令兵下達了第一個命令。
“第一段,引爆!”
令旗揮下,山穀東側崖壁上,一聲沉悶的巨響!
一處不起眼的石縫中,火蛇猛然竄出,精準地落入下方一輛裝滿乾草的糧車上!
烈火遇上枯草,瞬間騰起數丈高的火牆!
熱浪撲麵而來,遠處觀戰的士兵甚至感到臉頰發燙。
燥熱的焚風如同最凶猛的鼓風機,將火勢瘋狂地向西吹去,一輛接一輛的草料車、糧車被瞬間引燃!
濃煙滾滾升騰,遮天蔽日,空氣中瀰漫著焦糊與油脂燃燒的惡臭。
穀內的狄軍瞬間大亂,前方的火牆無法逾越,後方的車隊還在不斷湧入。
領軍的百夫長聲嘶力竭地吼叫著,命令車隊後撤。
然而,這正中楚雲舒下懷。
混亂的隊伍擁擠著向後倒退,恰好全部退入了峽穀中段最狹窄的地帶。
“第二段,主爆!”楚雲舒的第二個命令,冰冷而無情。
轟!轟!轟!轟!轟!
這一次,不是一聲,而是接連三十多聲連環爆響!
整個黑水峽彷彿被一雙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兩側的崖壁上,預埋的火藥艙同時炸裂!
山體發出痛苦的呻吟,無數道猙獰的裂縫向上蔓延,磨盤大小的巨石裹挾著萬鈞之勢,如同暴雨般傾盆砸下!
慘叫聲,驚呼聲,戰馬的悲鳴聲,瞬間被山崩地裂的巨響徹底吞噬。
碎石砸在車轅上發出“哢嚓”脆響,人體被壓扁的悶響令人毛骨悚然。
鮮血濺在岩壁上,溫熱滑膩,轉瞬又被烈火烤乾。
剛剛還在後退的狄軍車隊,頃刻間被砸成一堆堆模糊的血肉與木屑,徹底封死了峽穀的出口。
烈火在前,塌方在後,黑水峽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死亡之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