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斜倚門柱,火把映照下嘴角浮起譏笑:“楚大人,深夜造訪國之重地,有何貴乾?可有兵部或聖上手令?”
“手令?”楚雲舒掀開兜帽,火光映出一張冷若霜雪的臉,“我奉旨審計天下鹽鐵稅案,軍器火藥所耗硝石、硫磺皆屬專營之列。現疑賬目與實物不符,特來盤查——這便是我的令!”
她亮出皇帝親賜的“鹽鐵稅案審計權”金牌,金紋在火光中熠熠生輝。
周算臉色微變。
此牌等同尚方寶劍,確可監察軍需。
雖心有不甘,卻不敢抗旨,隻得咬牙讓路。
庫內陰冷潮濕,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石味與鐵鏽氣息,鼻腔如被粗砂摩擦。
腳下青磚濕滑,每一步都傳來空曠迴響。
楚雲舒徑直走向“震天雷”存放區,隨手撬開一口木箱。
一股腐土腥氣撲麵而來,令人作嘔。
箱中陶罐排列整齊,表麵顆粒粗糙,指腹輕撫,砂礫感明顯。
“取一罐,剖開。”她冷冷下令。
周算冷笑,以為她故作姿態,仍命匠人照辦。
陶殼破裂,黑色火藥傾入銅盤。
眾人屏息——隻見粉末中混雜大量肉眼可見的黃色泥粒,如同摻了沙土的劣茶。
“取樣,驗硝。”楚雲舒聲無波瀾。
親信湊近周算,低語顫抖:“少爺……邊軍連月缺餉,哪有錢買精硝?都是南運粗硝混黃土充數,多年規矩了……”
楚雲舒置若罔聞,隻凝視匠人點燃一小撮火藥。
“噗”一聲輕響,火苗躥起不足半尺,冒起一股濃黃煙,旋即熄滅,連爆鳴都未曾響起。
“威力僅及兵部造冊三成。”她斷言,語氣如北地寒鐵,“以此物禦敵?不過是送北狄聽個響罷了。”
周算臉色漲紫,強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國庫空虛,邊軍缺餉,上哪兒弄高純度精硝?”
“誰說冇有?”楚雲舒猛然回頭,目光如電,直刺其心。
她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厚紙——**礬紙**。
此紙經沈家秘法藥水浸漬,防水耐火,可雙麵書寫而不暈染。
她在眾人麵前展開,炭筆字跡赫然在目:“南洋鐵礦,副產,硝石岩。”
她盯著周算,一字一頓:“有礦,就有火。”
離開軍器庫,夜風刺骨,街巷寂寥。
楚雲舒立於十字路口,腦海中反覆回放那撮劣質火藥燃起的微弱黃煙。
“有礦,就有火……可若無人懂火,礦也隻是石頭。”
她忽然記起幼年聽聞的一樁舊事:前朝霹靂堂末代堂主,能以五倍威力引爆同等火藥——那人,好像還在死牢等斬……
她拉緊鬥篷,低聲對隨從道:“不去府衙,去天牢。”
夜更深,死牢陰濕惡臭,滴水聲在石壁間迴盪,如亡魂低泣。
鐐銬摩擦聲不絕於耳,夾雜著囚徒夢囈般的呢喃。
最深處牢房裡,雷三爺披頭散髮,蜷坐角落。
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劃著火藥配比公式,牆上刻滿失敗編號:“第七次……硫三炭五……不成。”
“女娃娃,也懂火器?”他抬眼,渾濁眸中滿是譏諷,“想套我秘方?朝廷蠢貨試了十幾年,滾吧!”
楚雲舒不語,隻將一張圖紙從食槽口塞入。
圖紙上繪著雙爐結構與迴流管道,標註“蒸餾提純法+九轉提硝訣融合方案”。
雷三爺拾起,初不屑,繼而眼神凝滯,再而呼吸急促。
“這……這是……”他聲音發顫,“你怎知冷凝坡度須控在十一度三分?怎知二級沉降可除鐵礬雜質?”
“我能讓你活著走出這裡,重開霹靂堂。”楚雲舒聲音沉靜,“但你必須為我造出足以炸平山頭的雷。”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你想炸的,從來不是房子,是天。”
雷三爺渾身一震,久久不語。良久,他緩緩抬頭,眼中死灰複燃。
當夜,楚雲舒吹響銅哨,三短一長。
不久,黑衣女子現身:“小姐,老夫人已啟動‘丹砂行動’,七大道觀以煉丹名義收硫,明日午時第一批抵窯址。”
“告訴老夫人,”她淡淡道,“木炭務必乾燥,含水量不得超過三厘。”
三日後,廢棄皇家磚窯內。
第一座“雙爐迴流提硝塔”拔地而起,鐵管交錯,蒸汽升騰。
雷三爺親自掌爐。
第一爐硝水凝結後呈灰褐,雜質極多。
他怒摔陶盆:“紙上神仙,地上廢物!”
楚雲舒閉目,調取識海數據,調整冷凝坡度三分,增開二級沉降槽。
第二爐,色澤稍清。
第三爐,冷卻池中終於析出晶瑩層疊的白色結晶,宛如初冬新雪。
她走上前,熱浪撲麵,髮絲被燎得微卷。
她持鐵鉗撥開爐門,按“幾何熱流角”微調風門三度。
爐火驟變——由橘黃轉為熾烈青白,灼目刺眼,映得人臉通紅。
一個時辰後,開爐取硝。
眾人屏息。
楚雲舒取一撮投入火盆。
“轟——!”
巨響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火球沖天而起,赤光照亮半空。
熱浪席捲十步,逼得眾人後退踉蹌。
雷三爺“噗通”跪地,重重磕頭,額頭觸石,聲音嘶啞:“神工!此法……勝我雷家祖傳七分!”
就在這爆燃餘音未歇之際,馬蹄聲破夜而來。
信使飛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顫抖:“稟大人!代州八百裡加急!守將趙破虜上奏,北狄兵鋒過盛,民心惶恐,他……欲棄城南撤!”
眾人色變。
楚雲舒卻神色不動。
她緩步登上磚窯高台,夜風吹動衣袂獵獵作響。
遠處,十二座提硝塔儘數點火,噴焰如龍,火光沖天,將半邊夜空染成血紅。
她手中那張礬紙背麵,早已繪滿密密麻麻圖形與標註——赫然一幅《三段雷陣山峽佈防圖》。
識海深處,“兵法推演”模塊雛形浮現,正無聲模擬黑水峽兩岸山體崩塌路徑、方量與覆蓋範圍。
“徐懷安要我即刻入宮麵聖?”她望著北方風雪,嘴角勾起一抹冷弧,“好啊——我這就去。”
“不過,我帶去的不是哭哭啼啼的奏本,而是能把北狄三萬鐵騎連同他們的脊梁骨,一同炸塌在雁門關前的雷。”
話音落,高台下,第一輛滿載新火藥的馬車悄然駛出廢窯。
厚重車輪碾過初春殘雪,留下兩道深邃印轍,堅定不移地指向那片等待末日降臨的北疆。
代州城頭,守將趙破虜望眼欲穿,盼著南撤聖旨。
他尚不知曉,決定雁門關乃至整個北境命運的,並非禦書房裡那支猶豫的硃筆,而是一支正逆著風雪、疾馳向北的無名車隊。
車隊不載糧草,不載兵卒,隻載著足以將天與地都徹底顛覆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