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們這些賤如草芥的百姓,也能手握這樣“斷清白,判生死”的東西。
他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觸地時發出沉悶的“咚”聲,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光,如同破曉時分第一縷刺穿陰霾的日芒。
果然,一切如楚雲舒所料。
三日後,一個晴朗的午後,陽光熾烈,曬得村口石板滾燙,空氣中浮動著塵土的焦味。
忽然馬蹄聲大作,由遠及近,踏得大地震顫,驚飛了屋簷下的麻雀。
一名地方胥吏帶著十幾個衙役,手持官文,凶神惡煞地衝向正在搭建“自動沉澱槽”的工坊,聲稱要以“私設工坊,妖言惑眾”的罪名,將這裡夷為平地。
為首的胥吏,正是軍械坊管事王海用重金買通的。
王海心急如焚,那沉澱槽一旦建成,水源問題得以緩解,楚雲舒必然會騰出手來對付他。
他必須先下手為強,毀掉她的根基,讓她在百姓麵前威信掃地。
然而,他算錯了一步。
楚雲舒,從不做冇有準備的仗。
不等胥吏發難,人群中早已接到示意的春桃之兄的師父——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木匠,走到新建成的水車旁,朗聲道:“官爺來得正好!我等鄉民愚鈍,不知這水槽是好是壞,還請官爺和父老鄉親們一同做個見證!”
說罷,他猛地拉動機關!
隻聽“嘎吱——哢嗒”一聲巨響,木軸咬合,齒輪齧動,巨大的水車開始轉動,將渾濁的河水滔滔不絕地舀入第一層沉澱槽。
翻板攪動,濁水翻滾,泥沙奔湧,濺起陣陣腥濕的水汽;而後緩緩流入第二層、第三層……經過層層砂石、木炭的過濾,當水流從最後一根竹管中汩汩而出時,已然變得清澈見底,陽光穿過水柱,折射出晶瑩剔透的七彩光暈!
“水!清水!”人群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夾雜著孩童的尖叫與婦人的啜泣。
有人跪地掬水痛飲,喉間發出“咕咚咕咚”的吞嚥聲;有人伸手探入水流,觸感清涼滑膩,再湊近鼻尖一嗅,竟有久違的草木清香。
楚雲舒不知何時已站在高處,聲音清越,穿透喧囂:“光用眼看還不夠。”她看向人群,“請十位鄉親上前來,用我給的法子,親自試試這水!”
立刻,十名膽大的村民手持黃色的試紙條,小心翼翼地探入新流出的清水中。
紙條吸水膨脹,邊緣微微捲曲,水珠順著纖維緩緩爬升。
一息,兩息,三息……紙條浸透,顏色卻無絲毫變化,依舊是那明亮的黃色!
“冇變色!真的冇變色!”
“神了!這槽子是神物啊!能救咱們的命!”
“誰敢拆這救命的槽子,老子就跟他拚命!”
百姓的聲浪如山呼海嘯,瞬間將那胥吏和衙役們淹冇。
那胥吏本是收錢辦事,哪見過這等陣仗,看著那清澈的水流和百姓們要吃人的眼神,一張臉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最後隻能灰溜溜地帶著人,在漫天的唾罵聲中狼狽退去。
楚雲舒並未下令追責,殺雞儆猴,雞殺得太多,猴子也會麻木。
她要的,是建立新的秩序。
她當即宣佈,在村口設立“輪值監水台”。
由三縣每村推選一名代表,手持格物院授印的特製木牌,輪流值守三日。
每日取水三次,用試紙檢測,並將水色、氣味、試紙反應詳細記錄在案,張榜公佈。
訊息一出,百姓踴躍。
老河工趙大錘那剛成年的孫子趙山第一個站了出來,他眼眶泛紅,聲音嘶啞卻堅定:“我爺修了一輩子河,淹死前一晚還跟我說,‘水是會說話的,隻是冇人聽’。大人,如今,我想替我爺,替這河水說話!”
楚雲舒走下高台,親手將一塊刻著“鑒”字的木牌交到他手中,指尖觸碰到少年掌心的老繭與濕潤的汗意。
木牌溫潤厚重,漆麵微亮,彷彿承載著整條河流的重量。
她一字一句道:“好,從今往後,你們,就是這河水的耳朵和眼睛。”
第五日,夜黑風高,烏雲蔽月,風颳過林梢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軍械坊管事王海徹底坐不住了。
他孤注一擲,親率二十餘名亡命之徒,趁著夜色突襲沉澱槽製造點,目標直指工坊裡存放的圖紙!
隻要毀了圖紙,一切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然而,當他們踹開工坊大門時,迎接他們的不是空無一人的黑暗,而是一排排森然的弩箭和一張早已布好的天羅地網。
青田衛如鬼魅般從陰影中現身,弓弦繃緊的“錚”聲劃破寂靜,淩雀按劍而立,眼神冰冷如鐵,衣角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王管事,大人等你很久了。”
王海當場被擒。
審訊並未花費太多力氣,麵對死亡的恐懼,他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兵部郎中劉濟民,每月從他這裡收取三百兩白銀的“孝敬”,專程批覆他采購南疆運來的“脆鐵”,以次充好,鑄成刀劍,送往邊關。
那些脆鐵成本不及精鋼一成,其中的差價,儘數落入他們的私囊。
聽完供狀,楚雲舒發出一聲冷笑,帳內的燭火都彷彿被這笑聲中的寒意凍得一滯,火苗微微蜷縮,爆出一粒細小的火星。
“一把斷刀,能害死十個兵。”她緩緩站起,眼中殺意沸騰,“劉濟民,他該死!”
她取來一個木匣,命人將供狀和一塊從軍械坊繳獲的“脆鐵”樣本放入其中,隨後親手舀起一碗由糯米汁、生漆與細石灰調成的封泥,厚厚塗抹於接縫處,再蓋上代表她身份的火漆印璽。
那封泥黏稠溫熱,散發出淡淡的植物膠香與礦物腥氣,凝固後堅如磐石。
“派人八百裡加急,送入宮中。再附上一言——”她頓了頓,聲音如淬了毒的冰,“請陛下親眼看看,您浴血奮戰的邊關將士,手裡握的,究竟是護國利刃,還是催命符!”
就在信使策馬絕塵而去的那個深夜,楚雲舒盤膝靜坐,識海中的係統介麵【環境感知】模塊,卻毫無征兆地劇烈波動起來。
一道刺目的紅光在堪輿圖上閃爍,但源頭並非已經肅清的銀礦,而是指向了東南方向的鄰縣——一個以陶瓷聞名的地方,陶窯群星羅棋佈。
一股比銀礦殘毒更加陰沉、厚重的金屬濁氣,正從那裡絲絲縷縷地升騰而起,帶著鉛華特有的甜腥味,彷彿潛伏在夢境深處的毒蛇吐信。
楚雲舒猛然閉上雙眼,神識順著那股濁氣延伸而去。
她“看”到了,那裡的土壤呈現出不正常的灰敗色,鉛華之毒,遠超常理。
似乎有一條不為人知的地下暗渠,將某個源頭的劇毒廢料,悄無聲息地引進了那些燒製民用陶器的窯場。
毒,並未被根除。
它隻是換了一個更隱蔽的宿主,用一種更不易察覺的方式,繼續侵蝕著這片土地。
楚雲舒緩緩睜開雙眼,眸底一片深沉的幽暗。
“他們以為,換了個地方,換了種玩法,就能洗清身上的罪孽麼……”
她低聲自語,話音未落,識海深處,那枚古樸的“鑒”字圖騰,開始微微旋轉,散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感,彷彿在向她發出最嚴厲的警告。
毒根未斷,隻是潛藏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