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激起千層浪,無數年輕女孩的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楚雲舒親自為第一批女醫塾的學生,立下《女醫十誡》,她的聲音清晰而堅定,迴盪在學堂上空:“第一,不拜鬼神;第二,不信巫蠱;第三,隻信證據;第四,隻信公理……”
就在這片欣欣向榮的景象之下,暗流卻在急速湧動。
某個深夜,一騎青田衛快馬加鞭,衝入裴衍的營帳,呈上一封截獲的密信。
信是用米湯寫的,經火烤後,字跡才顯現出來。
信中內容,竟是京城的軍械坊某位管事,欲出萬兩黃金,收買春桃之兄的老師,隻為燒燬那份“自動沉澱槽”的圖紙!
裴衍親自用刑,審了一夜。
被捕的信使熬不過酷刑,終於招供。
其背後,赫然牽連著兵部的一位郎中!
此人常年負責監造軍械,竟利用浙東的毒礦石冶煉一種特殊的生鐵。
這種鐵雜質極多,極易斷裂,被稱為“脆鐵”,卻被他混在合格的兵器中,以次充好,賣給邊軍,從中牟取了山一般的暴利!
裴衍將供詞呈上時,楚雲舒正在燈下檢查女醫塾的教材。
她聽完彙報,臉上不見怒容,反而浮現一抹冰冷的笑意:“原來這毒水,不止是害民,更是在養著朝廷的碩鼠貪官。”
她當機立斷,下了一道誰也想不到的命令。
她命人取來鉛汁,將那份珍貴的“自動沉澱槽”圖紙原稿,當著所有人的麵,親手封入一個特製的鐵匣,再以熔化的鉛液澆築封死。
鉛汁冷卻時發出“嗤嗤”的聲響,升起淡淡白煙,凝固後如鎧甲般嚴絲合縫。
待其徹底硬化,她蓋上王府的火漆大印,一字一頓地命令道:“八百裡加急,繞過所有驛站,直送禦前,交到皇上手中!”
三日後,京城震動。
一道措辭嚴厲的皇帝詔令,以雷霆之勢傳遍浙東。
詔令有二:一,於浙東三縣之地,特設“格物監水司”,由格物院直管,專司水利及環保事宜!
二,準許三縣百姓聯名,上書彈劾任何瀆職、貪腐之官員,地方府衙不得阻攔!
聖旨傳達的那一日,楚雲舒正站在新渠的閘口。
她看到小石頭那個已經成為“水質監官”的大弟子,正帶著一群稚嫩的孩童,用試紙條小心翼翼地測試著渠水。
紙條入水,顏色清亮如初,孩子們爆發出雀躍的歡呼,那笑聲清脆得彷彿能洗滌世間一切汙濁。
她緩緩閉上雙眼,【環境感知】的能力悄然發動。
一瞬間,方圓百裡的水脈在她腦海中清晰浮現,如同一麵被擦拭乾淨的鏡子,清澈、明淨,充滿了勃勃生機。
一行淡藍色的文字在她眼前悄然浮現:
【基層醫療體係初步建立,萬民感恩。
功德值+200,文明震盪值+20%。】
楚雲舒睜開眼,望著遠處夕陽下升起裊裊炊煙的村落,低聲自語:“淨水能救人,但救不了一世,隻有規矩,能護住千秋萬代。”
遠處,第一座由舊祠堂改建的“女醫堂”,在暮色中點亮了第一盞燈火。
那燈光雖微弱,卻像一顆執著的星辰,預示著燎原之勢。
回到住處,喧囂和功績都被關在了門外。
楚雲舒揮退了下人,獨自坐在書案前。
桌上擺著裴衍呈上的正式供詞,詳儘記錄了兵部郎中的罪行。
但她的目光,卻越過了那份字跡工整的卷宗,落在了旁邊一個不起眼的托盤上。
托盤裡,是那封被截獲密信的殘骸。
經過火烤和審訊中的撕扯,早已變得焦黑破碎。
她拈起一片殘紙,對著燭光細看——米書墨痕邊緣微微泛藍,那是摻了銅粉的秘寫配方,唯有內廷司紙坊才準使用。
而信使靴底所沾的紅土,出自皇城東側禁道,尋常驛卒絕無可能涉足。
如此縝密的佈局,怎會僅止於一個小小侍郎?
她緩緩閉目,腦海中閃過醫棚裡那些顫抖站起的身影,耳邊迴盪著孩子們測試水質的笑聲。
如此乾淨的水,真的能洗清這朝堂深處的汙濁嗎?
指尖摩挲著殘片,她低聲自語:
“這局棋,纔剛剛開始。”
燭火在帳中搖曳,將楚雲舒的身影投在背後巨大的堪輿圖上,如同一尊沉思的神隻。
光影隨火焰輕微晃動,映得她輪廓忽明忽暗,彷彿與山河同呼吸、共命運。
她指尖撚著那幾片從密信上剝離的殘頁,紙張泛黃脆如秋葉,觸手即碎,邊緣捲曲如枯蝶之翼。
燭光下,字跡墨色深陷紙背,卻似浸著寒霜——每一個筆畫都像冰針紮進眼底。
一個詞,在不同的殘頁上反覆出現,猶如毒蛇的信子——“脆鐵”。
起初,她隻以為是某種劣質礦石的代稱。
但當她將沈青梧之友冒死送出的那本《軍械錄》副本攤開,兩相對照,一個驚天的陰謀便如冰山般浮出水麵。
軍械錄上,兵部武庫司郎中劉濟民的名字下,每年都有大筆開支用於采購“百鍊精鋼”,其數量之巨,足以裝備數個邊軍衛所。
然而,近三年邊軍戰報中,兵刃折斷導致傷亡的事件卻異常頻繁。
精鋼,脆鐵,一個天,一個地。
楚雲舒的眸光驟然冷冽如霜,帳內溫度彷彿驟降。
她指尖輕彈,一片殘頁飄落案頭,發出細微的“簌”聲,宛如落葉墜地。
窗外風穿隙而入,吹得燭焰猛然一斜,光影在牆上劇烈抖動,如同心脈抽搐。
以劣質礦鐵冒充百鍊精鋼,再以高價虛報軍費,中飽私囊。
這已非簡單的貪腐,而是通敵賣國!
一把在激戰中斷裂的刀,足以讓一名身經百戰的士卒命喪黃泉。
劉濟民手上沾的,是邊關將士的血!
“淩雀。”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如寒鐵擊磬,清越而凜冽。
帳外親衛應聲而入,單膝跪地:“小姐”
“傳令下去,青田衛即刻出發,將京郊軍械坊外圍三裡,給我圍得水泄不通。記住,是外圍,不要驚動坊內任何人。”楚雲舒的命令清晰而冷酷,“我要看看,籠中的鳥兒,什麼時候纔會驚慌失措地撞向籠子。”
她不打算立刻查封。
打草驚蛇,隻會讓劉濟民這條大魚有機會斷尾求生,推出一個替死鬼。
她要的,是連根拔起!
當夜,月色如水,灑在營帳外的沙地上,泛起一層銀白薄霜。
楚雲舒召見了小石頭那個沉默寡言的徒弟,少年名叫阿木,一雙手上全是木工留下的老繭,指節粗大,掌心佈滿裂口,觸感粗糙如樹皮。
他低著頭,呼吸微顫,彷彿連空氣都重得壓肩。
她冇有多言,隻是取出一遝備好的明黃色紙條和一張繪著赤橙黃綠青藍紫的對照圖譜。
“此物名為‘試紙’,”她將紙條遞到阿木手中,指尖與少年掌心相觸,那紙條輕若無物,卻似有千鈞之重,“入水後會變色,對照此圖,便可知水中是否有毒,毒性幾何。以後,這河水清不清,不再靠哪個官老爺的嘴,而是靠你們自己的眼睛去看。”
阿木捧著那遝薄薄的紙條,手竟有些顫抖。
他低頭看著那明黃的紙麵,彷彿捧著一道來自天外的光。
耳邊是遠處水車緩緩轉動的“嘎吱”聲,鼻尖掠過一股淡淡的藥香——那是試紙浸泡過草木灰與礦物汁液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