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茶客手中的粗瓷碗磕在桌上,濺出幾滴褐色茶湯。
“還有那榜眼李狗蛋!他設計的藥碾子,能將藥材研磨得更細,出藥率和吸收率都提升了三倍!防疫站就是靠這個,才把藥價打下來,救了多少窮苦人的命!”
隔壁桌的老嫗抹著眼淚:“我孫子那藥,原來十文一劑,如今五文就夠……”
“榜單前十裡,那個第三名,改進了紡車,讓布匹產量翻了一番!那個第七名,繪製了京城地下水脈圖,找到了三處新的甜水井源頭……”
一樁樁,一件件,全是實打實的功績。
不像經義文章那般虛無縹緲,而是直接關係到每個人的吃穿用度、身家性命。
輿論的風向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開始逆轉。
“這哪裡是匠奴?這分明是為國為民的實學真才!”
“是啊!讀了半輩子聖賢書,能讓地裡多長一粒米嗎?能讓病人少一分痛苦嗎?”
“我看,這纔是真正的‘進士’!經世濟民之士!”
“實學真才”四個字,如同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民間的熱情。
當趙侍郎還在府衙咆哮時,他口中的“匠奴”,已被百姓們奉為了新的英雄。
朝堂之上,暗流洶湧。
首輔趙崇安聯合了整個翰林院,以趙崇安為首的一眾老臣,聯名上奏,痛斥匠籍科“以奇技淫巧亂國本”,並悍然發起了挑戰——舉辦一場“經義大比”。
他們聲稱,要讓天下人看看,究竟是聖賢經義能安邦定國,還是工匠之術能治理天下!
訊息傳出,楚雲棲舒隻是淡淡一笑。
大比之日,設在國子監。
夜議乾清宮,皇帝凝視地圖良久,忽問:“若南河再發大水,舊堤能撐幾日?”
工部尚書支吾難答。
皇帝冷笑:“紙上談兵易,治水安民難。明日午時,宮外演武場,兩院各造一橋,三日為限——誰先成且承重者勝。”
大比當日,翰林學子們個個摩拳擦掌,準備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將格物院的新貴們駁得體無完膚。
楚雲舒走上高台,麵對黑壓壓的學子和勳貴,聲音清越:“尚書大人與諸位學士的挑戰,格物院應了。但既然要比治國安邦的真本事,規矩,也得改一改。”
工部尚書冷哼一聲:“你想如何?”
楚雲舒環視全場,朗聲道:“今日三題,不由你我而出,皆由百姓出題!”
她話音剛落,台下便走上三人。
第一位,是個皮膚黝黑、滿手老繭的河北老農。
他看著台上衣冠楚楚的官員學子,聲音沙啞地問:“俺們村年年發大水,堤壩修了又垮,垮了再修,就想問問各位大人,這水,到底要怎麼治,才能讓俺們活下去?”
翰林院的學子們頓時一愣,張口便是“天人感應”、“王者行仁政則風調雨順”,引來台下一片噓聲。
王石頭大步上前,拿起石灰在黑板上畫出簡易地圖,口中唸唸有詞:“築壩並非唯一之法,更要疏浚。此處當建分洪渠,引水入窪地;彼處需設減壓閘,分流衝擊。堤壩根基,當用三角支撐,外覆水泥……”他口中的每一個詞都新鮮而有力,一套“渠壩分流、以疏代堵”的理論,聽得那老農雙眼放光,連連點頭,粗糙的手掌拍在膝蓋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第二位,是個來自疫區的醫童,眼神裡還帶著揮之不去的恐懼。
他問:“瘟疫來了,藥材飛漲,窮人隻能等死。請問大人,如何讓所有人都看得起病,吃得上藥?”
學子們又開始講“清心寡慾”、“焚香禱告”,被百姓的怒目瞪了回去。
這一次,上前的竟是沈清梧身邊一個不起眼的婢女青衿。
她走向黑板,寫下一行字:“豐年重田賦,災年減丁稅;疫區三年免稅,並設官倉平糶,以穩藥價。”
她口齒清晰,將稅負平衡、定向補貼、國家儲備等概念娓娓道來,邏輯之嚴密,數字之精確,讓戶部的官員都聽得冷汗直流。
一個婢女,竟通曉如此精深的經濟之學!
第三位,是個女學塾的學生,她大膽地質問賦稅不公、男女不同工同酬的問題。
三問過後,翰林院一方,鴉雀無聲。
那些飽讀詩書的學子們,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滿腹經綸在真正的民生疾苦麵前,是何等蒼白無力。
經義大比,格物院完勝!
比賽開始。
工部那邊,堪輿的,卜卦的,選吉時的,為了用哪塊奠基石就爭論不休。
而格物院這邊,王石頭帶著一群匠人,熱火朝天地攪拌著砂石、水泥,澆築進模具。
鐵鏟碰撞聲、水流嘩啦聲、號子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濕石灰的刺鼻氣味,手掌觸之粗糙灼熱。
三日後,格物院的水泥橋已然成型,堅固地矗立在那裡。
而工部的傳統石橋,連地基的坑都還冇挖利索。
皇帝親臨現場。
一輛滿載巨石的重型馬車,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駛上水泥橋。
車輪滾滾,碾過橋麵,發出低沉的震顫,橋身紋絲不動!
“好!好一個水泥!”皇帝龍顏大悅。
就在此時,一名禦史猛然出列,痛心疾首地跪下:“陛下!此乃奇技淫巧!惑亂人心,敗壞風氣,非治國正道啊!”
滿朝附和之聲正欲響起,一道冰冷如鐵的聲音,卻斬斷了所有喧囂。
裴衍緩緩出列,目光直視龍椅上的皇帝,聲線平直,卻帶著千鈞之力:
“啟稟陛下。去年河北洪災,傳統土石堤壩共計潰堤三十七處,淹冇良田百萬畝,流民近十萬。而格物院在南岸試建的一裡水泥長堤,僅有一處微裂,護佑堤後萬家燈火,無一人傷亡。”
他頓了頓,森然的目光掃過殿中所有反對者,一字一頓地問道:
“請問諸公,何為淫巧,何為真治?”
一語出,滿殿寂然。
當晚,翰林院掌院學士鄧遠上了一道請辭的奏摺。
折中寫道:“老臣守禮半生,卻見禮不能活人。今老而無用,願退位讓賢,讓位於能救蒼生者。”
皇帝未準,卻下了一道意味深長的旨意,破格將王延誌那位以才學聞名的女兒,錄入了女學塾,擔任教習。
夜深人靜,楚雲舒收到了王府送來的一封匿名信。
信封裡冇有信紙,隻有半塊被燒焦的《女誡》殘頁。
殘頁的背麵,用娟秀的簪花小楷寫著一行字:
“謝先生授業。”
楚雲舒捏著那半塊殘頁,指尖傳來焦紙的脆裂感,心中百感交集。
也就在這一刻,她腦海深處似有雷霆炸響——王石頭的水泥、李狗蛋的藥碾、排水渠的設計……這些碎片忽然串聯成網,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湧上心頭。
她喃喃道:“原來如此……不是單一技藝,而是……體係。”
她轉頭看向身旁一直默默守護的裴衍,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顫抖與興奮:
“裴衍,我要建一座……不淹城。”
他正在擦拭繡春刀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幽深的眸子映著窗外的月光,也映著她亮得驚人的眼睛。
他冇有問那是什麼,也冇有問該怎麼做,隻是將刀緩緩歸鞘,發出“噌”的一聲輕響。
“我為你清路。”
京城的歡慶氣氛尚未散儘,春日暖陽融化了最後一絲殘雪,空氣裡開始瀰漫起潮濕的泥土氣息,夾雜著新草萌發的清芬。
然而,在那看不見的角落,融雪正悄然彙聚。
護城河的水麵每日高出一分,河邊老屋的牆根開始泛潮,青石板下傳來細微的汩汩聲,像大地深處的低語。
南岸那段由水泥築成的堤防依舊堅固如初,而北岸的傳統土壩,裂縫正無聲蔓延。
新舊之爭,尚未終結。
真正的較量,或許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