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寒,帶著刺骨的濕意,預示著一場更大的災難正在醞釀。
舊城區的街巷裡,渾濁的積水已經漫過門檻,鞋底踩在泥水中發出“咕唧”的悶響,水麵上漂浮著菜葉與碎布,腥臭之氣撲鼻而來;孩童在屋簷下瑟縮啼哭,聲音嘶啞如裂帛,百姓們蹲在門檻邊舀水,木盆撞擊地麵的“哐當”聲混著歎息,在潮濕的風中飄散,彷彿一曲絕望的悲歌。
朝堂之上,氣氛凝重如鐵,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曳,映得梁柱上的蟠龍影子如同掙紮扭動。
楚雲舒一身素色官袍,立於百官之前,清冷的聲音擲地有聲:“春汛將至,京城內澇已成心腹大患。臣請立‘不淹城計劃’,於全城鋪設以‘煆黏膠泥’混合碎石夯築之硬化主乾道,其下構建三級排水暗渠,關鍵節點設大型蓄水池,引流分洪——此法經係統推演千次,可行。”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工部尚書當即出列,麵色漲紅地驚呼:“荒唐!此等工程,遍及全城,耗資何止钜萬!國庫空虛,如何承擔得起?”
楚雲舒緩緩側身,鳳眸中的寒光比殿外的春寒更甚,她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去年京畿水災,沖毀良田,損糧三十萬石,災民流離,死傷兩千餘人。尚書大人,這筆賬,你們工部可曾算過?”
“人命的賬,三十萬石糧食的賬,夠修幾條硬化路,挖幾條排水渠?”
工部尚書被這連番質問堵得啞口無言,一張老臉憋成了豬肝色,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手中象牙笏板“啪”地一聲磕在金磚上,碎了一角。
龍椅之上,皇帝深邃的目光在楚雲舒和眾臣之間流轉,他沉吟良久,最終一錘定音:“準!先於城西重災區劃地試點,若成,則舉國之力推行!”
聖旨一下,京城風雲再起。
工程啟動之日,城西工地人聲鼎沸,熱火朝天。
鐵鍬鏟進土層的“鏗鏗”聲、號子聲、車輪碾過碎石的“咯吱”聲交織成一片。
數千百姓竟自發前來,帶著家裡的鋤頭鐵鍬,加入了挖掘溝渠的隊伍。
他們衣衫襤褸,手心磨出血泡,觸到粗糙的麻繩時火辣辣地疼,卻仍咬牙揮汗。
麵帶菜色的臉龐上,眼中卻燃著前所未有的希望之火,那火光映著初升的朝陽,竟比炭爐還燙。
高坡之上,一道孤寂的身影靜靜佇立。
墨青鸞,前朝營造宗師之女,她的一生都為了“恢複舊製”這四個字而活,曾無數次在暗中破壞楚雲舒推行的新政。
她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那些曾經麻木的百姓臉上洋溢的熱情,看著孩童們在新鋪設的水泥路基上不知疲倦地奔跑嬉戲,發出銀鈴般的笑聲——那笑聲清脆如雨打銅鈴,在風中跳躍,鑽進她的耳朵,又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她父輩畢生守護的那個等級森嚴、禮法如山的天下,何曾有過如此……鮮活的景象?
“噗通”一聲,墨青鸞雙膝跪地,淚水決堤而出,失聲痛哭。
她跪在父親靈位前,手中緊攥那捲泛黃的《營造法式》。
燭火搖曳,映著祖宗牌位上冰冷的金字。
“爹……您畢生所護的是禮製,而今日我所見的,是人間煙火。”
淚滴落在羊皮封麵上,暈開了墨跡。
她終於抬手,吹熄了祠堂裡最後一盞長明燈。
三日後,一本泛黃的古籍被送至格物院,正是她墨家世代相傳、早已失傳於世的《營造法式》孤本。
書頁間,夾著一張字條,筆跡娟秀卻力透紙背:“願為新匠學,添一磚一瓦。”
楚雲舒的計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進著。
老鐵的徒弟們不愧是得了真傳,帶著數百名匠人晝夜不歇,攪拌“煆黏膠泥”時鐵鏟刮過石槽的“嘎吱”聲成了工地上最動聽的交響。
沈清梧的貼身侍女青衿,伏在矮幾上,指尖被炭條染黑,正對照著一堆數字繪製管網草圖,聽見楚雲舒腳步聲,抬頭一笑:“楚大人,我把坡度算出來了,誤差不超過半寸。”
阿枝那已經長成半大小子的兒子,主動請纓,在昔日的疫區舊址最高處設立了預警哨,風吹哨樓木板“吱呀”作響,他整夜盯著水位標尺,手凍得通紅也不肯下崗。
小蝶那個機靈的弟弟,則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蝴蝶,穿梭於京城的大街小巷,雨水打濕他的髮梢,腳踩積水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他將每一條街道的積水深度一一記錄,彙報道格物院。
一股強大的力量,以楚雲舒為中心,擰成了一股繩。
僅僅七日,第一段長達三裡的“硬化路-地下暗渠”示範段便宣告建成!
彷彿是上天有意要檢驗這曠世之功,當夜,一場傾盆暴雨毫無征兆地席捲了整座京城。
電閃撕裂蒼穹,雷聲滾滾如戰鼓,雨點砸在屋頂上劈啪作響,宛如萬馬奔騰。
城西其他老舊城區轉眼間已成澤國,渾濁的積水冇過膝蓋,無數百姓在及膝的洪流中搶救著本就可憐的家當,哭喊聲、求救聲響成一片,木門被水流撞得“砰砰”直響。
然而,與這片末日景象一牆之隔的試點區內,卻是另一番天地。
雨水落在平坦堅硬的硬化路麵上,迅速彙成水流,沿著精確計算好的坡度,儘數湧入路邊的排水口,消失得無影無蹤。
地下暗渠中,水流咆哮奔騰,卻被牢牢束縛在河道之內,發出低沉的轟鳴,最終有序地彙入城外的蓄水池。
地麵之上,竟不見絲毫淤積!
“冇淹!真的冇淹水啊!”
“快來看!楚大人的路,是神蹟!是神蹟啊!”
百姓們從屋裡衝出來,難以置信地踩在乾爽的路麵上,鞋底傳來堅實而溫涼的觸感,有人蹲下用手撫摸路麵,指尖傳來細密顆粒的粗糙感,激動得渾身發抖。
而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他們奔走相告,喜極而泣,無數人朝著格物院的方向長跪不起,額頭觸地,濺起細小的水花。
民心,在這一刻,堅如磐石。
然而,光明之下,總有陰影蠢蠢欲動。
裴衍親率青田衛,徹夜在工地區域巡防,鎧甲在雨中泛著冷光,皮靴踏過泥濘發出“噗嗤”聲。
深夜,他在城西一處偏僻的拐角,截獲了一隊行蹤詭秘的黑衣人。
經過一番激戰,刀劍相擊的火花在雨夜裡一閃而滅,黑衣人儘數被擒。
審訊之下,為首者竟是前禁軍統領的舊部。
那人被綁在柱子上,繩索勒進皮肉,卻毫無懼色,反而對著裴衍冷笑:“你們以為建了幾條路,就是功在千秋了?我告訴你們,你們建的是路,毀的卻是千年綱常,是祖宗的規矩!”
裴衍麵無表情,聽著他的叫囂。
他冇有反駁,隻是緩緩拔出腰間的佩刀。
刀鋒在雨中劃出一道冷光,一閃而過——斬斷的卻是他身上的繩索。
“綱常?”裴衍的聲音比刀鋒更冷,“若連護佑子民安居都做不到,這所謂的綱常,還不如腳下的土石來得堅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