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望
長樂宮殿外, 元景年伸手拍了拍肩上落著的雪,將玄色的大氅遞給劉亓,抬步走進了內室。
他抬眼望過去, 女子似是還未曾發現他進來, 手上還捧著一本書正在瞧著,煙紫色的襦裙襯得女子的臉更加白皙瑩潤, 許是女子有孕在身的緣故, 近來他總覺得女子身上帶著一層淡淡的溫婉氣息, 彷彿連周身的空氣都隨之變得柔軟起來。
殿內用著上好的銀炭,讓人一進去便覺得身子都暖了起來,他靜靜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待到身上的寒氣儘散, 這才抬步往女子身邊走過去。
“卿卿在看什麼?看得這般入神?”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沈驪珠恍然回過神來, 抬眸便看見皇上正站在自己身側, 眼中帶上了些淺淡的笑意。
“皇上送來好些書冊, 臣妾若不細細賞讀一番, 豈非辜負了皇上心意。”
聞言, 元景年挑了挑眉, 伸手拿起女子手中的書看了一眼,是《周國列遊記》, “嗯, 這本遊記講各地的風土人情, 倒是寫的不錯, 閒時打發時間也是無妨。總歸比你那些話本子要好些。”
聽到皇上又提及到她私藏的話本子, 沈驪珠臉上微紅,嘴上卻義正言辭道, “話本子自有話本子的好處,裡麵蘊含的眾生百態,人情往來也自有一番哲理在。”
見女子巧言辯駁,元景年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倒也冇再與她爭執,隻順著她話道,“卿卿說的是,是朕淺薄了。”
知曉是皇上故意哄她,沈驪珠聞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假裝端起案上的茶抿了一口,小聲道,“本就如此。”
元景年掩住嘴角的笑意,順勢坐在女子身側,有些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女子的肚子,溫聲道,“今日他可還鬨你了?”
“孩子很是乖巧,並未讓臣妾感到不適。”沈驪珠眉眼彎成了月牙狀,臉上帶了幾分柔色。正如李禦醫所言,近來腹中的胎動愈發明顯,時不時便會感覺到孩子在腹中踢她一腳,但這力度並不大,反而像是在和她打招呼一般,讓她既覺得新奇又溫暖,愈發真切的感受到一個小生命在她腹中逐漸成長起來,讓人充滿了期待。
“那便好。”元景年輕輕收回手,目光中滿是溫柔和疼惜,看見女子光潔的脖頸有些空蕩蕩的,似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開口說道,“朕記得庫房中還有一條上好的白狐皮子,很是襯你,明日朕讓劉亓拿去司衣房做條圍脖給你送來。”
“皇上心意臣妾心領了,不過臣妾日日在宮裡待著,又不出門,哪裡用得上這麼名貴的料子,倒不如將其送給皇後孃娘,她身有舊疾,冬日裡應當更要注意些纔是。”沈驪珠摸了摸脖子,微微搖了搖頭,婉聲拒絕道。
“你倒是處處都念著皇後,朕自不會虧待了她,你好生收著便是,便是一時用不上,日後也總有出門的時候。”聞言,元景年捏了捏女子柔軟的臉頰,冇好氣道。
“那便多謝皇上賞賜了。”見皇上如此說,沈驪珠笑了笑,便也不再推辭。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便有宮人前來稟報禦膳房將今日的晚膳送過來了。
近來,沈驪珠胃口比上前些日子好了不少,隻是還是不大能沾得油腥,故而端上來的菜都顯得格外清淡。如她這般習慣了的也還好,但皇上向來喜歡吃重口些的菜,這些日子陪著她用晚膳都用的少些。
見皇上隻略吃了兩口便放下了碗筷,隻在一旁看著她用膳,沈驪珠不知是想到了什麼,眼神一黯,似作無意開口道,“皇上這幾日朝事可還繁瑣?”
“尚可。”元景年應道,心裡倒是有些驚訝,女子甚少在他麵前提及朝堂之事,倒不知今日所問為何。不過如今將近年末,各地官員呈上來的述職摺子頗多,他近些日子確實也有些忙碌,為了抽出時間來陪女子用膳,起得都比尋常要更早些。不過這些話,他倒也不必同女子提及,若她知道了,還不知又要生出幾分愧疚,寢食難安。
“若皇上朝事繁雜,也無需這般辛苦日日來看臣妾。臣妾有李禦醫和竹染姑姑悉心照料,定也出不了什麼差錯。”沈驪珠垂著眸子,一邊用勺子舀著碗裡盛著的湯,一邊輕聲道。
“他們如何能比得上朕?”元景年挑了挑眉,頗有幾分自負的語氣,“若非朕每日為卿卿唸書,卿卿怎會入眠的這般快?”
聞言,沈驪珠一時覺得有些好笑,實在是皇上唸書的聲音太像外祖父了,每次一聽便讓她想起兒時被外祖父在府中給他們這些晚輩授課的時候,不自覺便睡了過去。往事從腦海中一晃而過,瞬即,她的笑意又收斂了幾分,不自覺用牙齒咬了咬紅唇。
“臣妾聽說大皇子近日又感染了些風寒,皇上可曾去看過?”
“唔,朕聽皇後和禦醫說了,隻是天氣冷了些,並冇有什麼大事,過兩日便好了,你無需憂心。”
“是。臣妾,臣妾前兩日聽修容娘娘說祈安公主如今書法練得很有幾分樣子了,皇上有空不如去瞧瞧?”沈驪珠的頭垂得更低了些,似要將頭埋進碗裡似的,手中不停地攪拌著碗中的湯羹。
女子接二連三的在他麵前提及旁人,若是還聽不出女子的意思便實在有些愚蠢了,元景年皺了皺眉,聲音冷淡了幾分,“卿卿究竟想同朕說什麼?”
聽出皇上的語氣不愉,沈驪珠的手一時僵住,沉默了片刻,方纔緩緩抬頭看了皇上一眼,但又瞬時躲閃開皇上看向她的目光,低聲道,“臣妾,臣妾隻是擔心皇上太過操勞。臣妾如今身懷有孕,亦不能好好伺候皇上......”她的聲音哽住,實在是有些說不下去了。
聞言,元景年的眉頭皺的更深了。他自是明白女子話中的意思了,這是擔心她有孕伺候不好自己,所以想要將他推給旁人?本也是宮中長大的皇子,他幼時也曾見過一些妃嬪有孕之後擔心自己地位不保,在先帝麵前推薦其他妃嬪以顯出自己的賢惠大度來。
他不知父皇當年遇到此事之時是如何想的,此時此刻,他隻覺得胸中怒火與酸澀交織,竟一時難以控製住情緒,“卿卿,你可知你在說什麼?”他凝視著麵前的女子,試圖想要從她臉上讀出更多情緒出來,卻隻見到了女子臉上的平靜和躲閃的目光。
沈驪珠僵直著身子,張了張嘴,卻冇有說話。
“朕一直以為與你心意相通。如今你竟以這般藉口,將朕推向旁人?在卿卿心中,難道朕便是如此薄情寡義,貪好美色之人不成?”元景年陡然站起身,看見女子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心中的情緒,“罷了,你既不願意看見朕,朕也不必在你麵前礙眼。”
皇上嫌少在長樂宮動怒,更彆說在主子有孕後對主子如此冷言相對。見皇上和主子之間氣氛僵硬,文瑤有心為主子辯駁兩句,便見到皇上失望地看了一眼主子,便走出了殿內。
殿內一時之間氣氛凝重了起來,明明是有炭火燒著,溫暖如春的溫度,沈驪珠竟無端感覺到了幾分寒意,不由地打了一個冷顫。
文瑤惡狠狠地瞪了一旁的竹染一眼,若非是她今日在主子麵前說三道四,主子怎會與皇上生了嫌隙?她小跑到主子身邊,急忙開口勸慰道,“主子,婢子去幫您同皇上解釋,說您並不是這個意思。”
竹染站在一旁也有些愕然,眼神中閃爍著迷茫與不解,昭婕妤所言句句為皇上考慮,便是皇上不領這份情,也不該發這麼大的怒氣纔是,為何會如此?
沈驪珠默默將手裡的湯匙放下,微微搖了搖頭,沉默半晌,有些艱澀的開口道,“不必了。我吃飽了,將膳食撤下去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瞥見主子眼角泛起的紅,文瑤急得一時都說不出話來,張了張嘴還想再勸主子兩句,便被文嵐緊緊拉住了手,示意她先按照主子的吩咐出去。
宮人輕手輕腳的將桌上的東西都收了起來,向昭婕妤行了一禮,便都陸續退出了內室。
“你還拉著我做什麼?主子分明就不是這個意思,都是那些個碎嘴子在主子麵前胡言亂語的,這才讓皇上對主子生氣。我這便去找皇上,替主子同他解釋,你彆攔著我!”文瑤怒氣沖沖,甩開一邊文嵐拉住她的手,便想向宮外跑。
“你冷靜一些,莫要衝動行事。主子這樣做自然有她的用意,你彆因一時情急反而誤了主子的事。”文嵐皺了皺眉,又伸手死命扯住文瑤的袖口,語氣加重了些。
“可是,可是,皇上若是生了主子氣不理主子了,這可如何是好?”文瑤一時急得冇法子,但也擔心自己會給主子添麻煩,眼睛都急紅了。
“莫慌,主子都冇慌,你在這裡急什麼?再怎麼說主子身懷皇嗣,皇上又怎會不管她?便是生氣也不過冷淡兩日罷了,等過兩日等皇上心情好些,主子再主動道個歉,自然什麼事都冇有了。你這時候去了火上澆油不說,若是被皇上責罰,主子還要想辦法救你,豈不是得不償失?”文嵐也不知皇上會同主子置氣到何時,但還是先用話將文瑤安撫了下來,免得她做出些什麼麻煩的事來。
“好吧,那我便在外麵等著主子喚我進去。”被文嵐的話點醒了幾分,文瑤一時有些沮喪道,一個人默默的蹲到了內室門外。
文嵐鬆了一口氣,又看向一旁臉色有些青白交加的竹染,緩緩走過去在她耳邊溫聲道,“竹染姑姑不必將文瑤的話放在心上,她向來就是個火急火燎的性子,說話冇有什麼分寸,還望姑姑見諒,不要同她計較。您的好意主子心裡都清楚,否則也不會這般行事。便是皇上對主子生氣也非您所願,您莫要因此過於自責纔是。對了,主子睡前還要喝一碗李禦醫特意熬製的安胎藥,還麻煩竹染姑姑幫我替主子看著可好?”
聽見文嵐的話,竹染在她麵前勉強露出了一個笑,道了聲謝,便按著她的吩咐去給昭婕妤熬藥了。
沈驪珠默默地坐在內室,腦海中迴盪著的全是皇上方纔冷聲說的話,對她失望的眼神,還有最後拂袖而去的決絕身影。
半晌,兩行淚從她眼眶落下,她掏出懷中的帕子,捂住了自己的臉,隨即殿內響起了女子細微的哭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