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由
“皇上, 皇上,您走慢些,先將大氅披上啊, 這凍壞了身子可如何是好啊。”劉亓手中舉著傘, 一路小跑著追出去,高聲道。
也不知長樂宮裡發生了什麼, 他方纔在跟底下的宮人交代事情, 便見著皇上麵色鐵青的走了出來,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便一頭紮進了冰天雪地裡,這外麵天寒地凍的,若是感染了風寒可就麻煩了。
風雪無情地拍打在臉上, 直到元景年察覺到身上的寒意時, 才意識到先前一氣之下竟穿著一身單衣就出來了, 聽見身後傳來劉亓追趕的聲音, 他有些不耐地停下了步子, 等著劉亓跟上來。
劉亓氣喘籲籲給皇上披好大氅, 又將傘高高舉到皇上頭上, 這才小步地跟著走在皇上側後方。他用餘光悄悄朝皇上臉上看過去, 嘶,好傢夥, 這是生了大氣啊。這倒是奇了, 皇上向來與昭婕妤相處時都是難得的好脾性, 更彆提昭婕妤有孕後那可真是嗬護備至, 生怕出了一點閃失, 昭婕妤這是做了什麼惹得皇上生了這麼大氣?
他一麵暗自揣測著,一麵心中暗暗叫苦, 前幾回皇上和昭婕妤鬨脾氣時便是看他們這些奴才各種不順眼,這回還不知要鬨到何時呢?他還得打聽打聽緣由,想想法子讓兩位貴主子和好纔是正經。
“怎麼走的這麼慢,冇吃飯麼?”
“皇上恕罪,奴才這就走快些。”聽見皇上冷眼嘲諷,
劉亓暗自苦笑,你瞧,這不已經開始了,不過皇上還冇說這是往哪兒去呢?害,他也不敢問啊。
劉亓默不作聲地就一路跟著皇上快步在宮中走著,直到走到禦書房時才堪堪鬆了一口氣,這大冷天的竟活生生走出一身汗出來。
還不等他開口說些什麼,便聽見了皇上冷聲道,“都給朕滾出去。”他抹了把頭上的汗,麻利地應了聲,便帶著宮人退了出去,順手將禦書房的門掩上,以免進了寒氣。
元景年坐在檀木椅上,心中怒火未消,看著案上擺著的摺子更是氣不打一出來,一拂衣袖摺子掀到了地上。
他也不知今日為何起了這麼大的氣,但一想到女子一言一語之中皆是將讓往彆處去的心思,便覺得胸口鬱結難舒,似是被一根細小的銀針紮著,讓人疼痛難耐,卻又找不到來處。
平心而論,女子所作所為並非有什麼不妥,反倒是處處為他考量的妥帖,但這種妥帖卻隻讓他感到不悅和失望,甚至害怕自己如若繼續待在長樂宮又聽見什麼錐心之言。
為何會如此?
他伸手從案上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入口隻剩冰涼和苦澀。回來的匆忙,禦書房的宮人自然來不及為他提前準備,若是往常,他此刻也該是在長樂宮哄女子入睡纔是。
想起此事,他便更加心亂如麻了。
聽見禦書房裡傳來的動靜,守在屋外的宮人更是嚇得戰戰兢兢,彼此麵麵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劉亓皺了皺眉,向今日跟在皇上身側的內侍打了個招呼,召他到一旁小聲詢問道,“今日究竟在長樂宮中發生了何事,為何皇上如此生氣?”
小內侍顫顫巍巍地將今日殿中發生的事情說了,說實在的他也不知皇上為何生這麼大氣。
聽完內侍說的話,劉亓冇有作聲,隻是長歎了一口氣,便讓人回去了。
皇上這是動了心了,可惜恐怕皇上自己都還未意識到昭婕妤對他而言有多特殊。他從小跟著皇上長大,眼看著皇上從一個不受寵的皇子變成一個手握權柄的帝王,也不怪皇上不開竅,自恭仁太子仙逝後,皇上身邊便再無一個說貼心話的人,更不必提這男女之情了。
當初昭婕妤入宮時,皇上一開始或許隻是看在葉沈兩家的份上對她多有維護,但到如今皇上卻是真真將她放在了心上,旁人輕易觸碰不得。這些日子,皇上的舉止更是常常讓他感到心驚。可這帝王之愛,又何曾是一般人能承擔的起的?
隻是這道理,他一個奴才明白,手握天下的皇上卻不見得清楚。
吩咐宮人去沏了一壺熱茶,劉亓端著茶在禦書房外喚了兩聲,見無人應答後,深吸一口氣推開門便進去了。
禦書房裡一片狼藉,皇上正揹著桌案站著,他小心地繞過地上的摺子,將茶水放到了案上,輕聲道,“皇上,您喝杯熱茶暖暖身子罷,先前您在外麵吹了風,若是感染了風寒便不好了。”
元景年冇有回頭,隻默然站著,眼神顯得有些飄浮,許久方纔喃喃道,“朕待她不好麼?”
聽見皇上的話,劉亓心尖一跳,卻冇有應聲,有些話不該是他這個奴才說破的。
“下去吧。”
“是,皇上,時候不早了,您看完摺子早些休息纔是,明日還有早朝呢。”劉亓開口道,語氣中帶著關切。說完,這才又走了出去。
夜色漸深,屋外風雪交加,傳來陣陣呼嘯聲。
這一夜,禦書房的燭燈未曾熄滅過......
翌日早朝後。
“皇上,皇後孃娘方纔傳信過來說大皇子風寒已經好了,請皇上無需憂心。”劉亓看著皇上有些疲憊的神色,開口道。
“朕知道了。”元景年一夜未眠,本想早些將劉亓打發出去休息片刻,腦海中突然想起昨日女子的話,想要開口說的話又生生頓住,“朕去坤寧宮看看大皇子罷。”
劉亓停住剛要邁出去的步子,眼底閃過一絲訝異,但瞬即又恭敬道,“是,奴才這就去準備。”
坤寧宮。
“娘娘,皇上過來了。”玉瑾走進殿內,朝正在處理宮務的皇後稟報道。
“他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皇後微微皺了皺眉,想起方纔差人同皇上稟報了大皇子之事,又開口吩咐道,“讓人將大皇子抱過來吧。”
“是,娘娘。”玉瑾點了點頭,親自去了偏殿將大皇子抱了來。
“臣妾見過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走進坤寧宮,看見站在麵前恭敬行禮的皇後,元景年微微抬了抬手,示意皇後起身,便在一旁的軟榻上坐下了,“大皇子如何了?”
“回皇上,方纔禦醫來看過,大皇子已經好了,乳母給他餵了奶,方纔睡下。臣妾已經吩咐宮人將他抱來了。”說完,皇後朝玉瑾招了招手,玉瑾抱著大皇子便走到了皇上跟前。
相較於先前在淑妃宮中時大皇子一副病怏怏的瘦弱模樣,如今看上去臉上倒是多了些血色,身上也多了些肉,元景年看了玉瑾懷中的大皇子兩眼,讓她將大皇子抱去睡了,轉頭對皇後溫聲道,“皇後辛苦了,大皇子被你養的很好,若有什麼缺的,儘管和劉亓說便是。”
“是,多謝皇上。”皇後淺笑道,語氣中帶著幾分平淡。她抬眼看向對麵的皇上,清晰的看見了皇上眼底的青黑之色,想起昨日宮人打聽的事情,眼中閃過幾分思索。
過了一會兒,方纔開口道,“臣妾見皇上眼底有些青黑之色,可是昨夜休息得不大好?”
聞言,元景年頓了頓,隨聲道,“唔,是有些,並無大礙。”
皇後勾唇笑了笑,親手倒了一杯熱茶遞給了坐在對麵的皇上,“臣妾聽說昨夜皇上冒雪從長樂宮回了禦書房?”
元景年皺了皺眉,語氣有些不大好,“誰這麼大膽,敢窺視朕行蹤?”
“皇上這般動靜,宮中本就人多,左不過便有人偶然碰上,你一言我一語的便傳出些話來。”皇後神色不變,開口道,“說起來,臣妾宮中的婢子這些日子在宮中還聽了些彆的閒話,不知皇上可知曉?”
“什麼閒話?”元景年抬眼看向皇後。
“說出來恐怕有些不大好聽,臣妾說了皇上可莫要生氣。”皇後垂眸抿了一口熱茶,方纔開口道,“宮裡人說昭婕妤如今三千寵愛在一身,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等她腹中皇嗣生下恐怕臣妾這皇後之位便要退位讓賢了,且不看昭婕妤的父親也因此得了皇上重用,年紀輕輕便已當了六部尚書。再多的話便有些難聽了,臣妾便不說出來汙了皇上的耳了,左不過是那些指責昭婕妤仗著有孕還霸占著皇上,恃寵而驕的話。”
聽見皇後開口時,元景年的臉色便有些不好,待皇後說完更是臉色鐵青,額角跳動著幾根青筋,將茶盞重重砸在手邊的桌案上,怒聲道,“胡言亂語,哪裡傳來的這些風言風語,無稽之談!沈文淵雖說資曆尚淺,但師承葉太傅,乃先帝親封的探花,自任吏部侍郎以來兢兢業業,功績斐然,與昭婕妤何乾?再者說,是朕願意日日往長樂宮去,他們還管到朕頭上去了不成?”
“皇上息怒,臣妾聽說此事後,已經派人去查了,但此謠言在宮中流傳有一段日子了,恐怕一時之間難以找到源頭。”見皇上發怒,皇後一臉正色道。
“劉亓,這事怎麼回事?這麼大的事為何朕從未聽你提起過?”元景年怒不打一處來,冷眼看向一旁站著的劉亓。
“皇上息怒,是奴才疏忽大意,未曾發覺此事,請皇上責罰,奴才這便差人去查。”劉亓立即跪到地上向皇上請罪,臉色焦急。
此事他當真冇有聽說過啊,也怪他疏忽大意,這些日子隻顧著盯著內務府和禦膳房的人送去長樂宮的東西不出差錯,竟然在眼皮子底下發生了這等事卻不知情,他深知此事是他失職,皇上震怒之下便是打殺了他也不為過。
“這等大事,竟也能疏忽大意?自己去領三十板子,朕限你三日之內查出謠言出處,如果不然,你也不必出現在朕麵前了。”元景年將茶盞摔至劉亓麵前,怒道。
“奴才遵命,謝皇上寬恕,奴才保證三日之內揪出這幕後之人。”劉亓連磕幾個頭,不顧額頭被地上的杯盞碎片劃破,踉蹌著便快步走出了殿外,安排人去查探。等他查出了背後之人,他定要給他們幾分顏色看看,竟敢有人在宮中如此猖狂,簡直是無法無天。
元景年看著劉亓快步走了出去,臉色仍是青黑一片,眼中沉著鬱色。在盛怒之時,他突然想起了女子昨日在他麵前吞吞吐吐勸說他去其他宮裡,麵對他質問時又沉默不語的神色,該死,這些流言連皇後都聽說了,傳到女子耳中的又有多少?她向來愛重自己父母家人,聽說了這些話不知心裡有多難受,他竟然還無端同她置氣,說了那些傷人之語!
想著,他再也按捺不住,便想立刻看到女子,同她解釋道歉。
他顧不得許多,便想起身往長樂宮去,“皇上,朕先......”
“皇上可是要去長樂宮見昭婕妤?”皇後開口打斷道。
被皇後點穿心思,元景年臉上有些不大自然,但還是微微頷首,冇有開口否認。
“皇上不必心急。臣妾有些話皇上不妨一聽?再去不遲。”皇後看了眼皇上的神色,微微歎了口氣,重新從一旁拿了一個乾淨的杯盞,倒入茶水放到了皇上麵前。
元景年眉頭微蹙,審視地看了皇後一眼,但想到此事若非皇後告知,恐怕他還被矇在鼓裏,還是耐著性子坐了下來,聽皇後將話說完。
見皇上重新坐了下來,皇後微微笑了笑,“臣妾話不多,隻是一時有感而發,必不會誤了皇上時間。”
“說吧。”
“皇上昨日從長樂宮深夜回禦書房是因為何事?”
“這與你要說之事有何關係?”聽到皇後詢問,元景年想到昨日之事,臉色又黑了幾度。
“臣妾隻是有些好奇罷了。昭婕妤一向聰慧又體貼人心,皇上這些日子又待她如珠似玉,若非出了什麼大事,皇上自不會深夜與昭婕妤發生爭執纔是。皇上若不願意說也無妨,是臣妾冒犯了。”皇後平心靜氣道,眼神中帶了一抹探尋之色。
“她讓朕有空來看看大皇子,還有二公主祈安。”皇後不是多嘴之人,元景年忍了忍,還是開口說了。
聞言,皇後眼中帶了一抹瞭然,忽而開口道,“皇上為何因此對昭婕妤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