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
坤寧宮。
玉瑾輕聲走進內室, 將手上端著的碧螺春放到案上,看向一旁正在看名冊的皇後,“娘娘, 歇會兒吧, 彆看傷了眼睛。”
皇後微微點了點頭,看向案上堆著的一大摞宮務冊子, 撫了撫額角, 不由得有些頭大, “放著吧,今日還需將內務府呈上的賬冊看完纔是。”
玉瑾看著皇後臉上的疲憊之色,皺了皺眉,“皇上也太不心疼人了, 您身子剛好不久, 便收回了賢妃的協理之權, 現如今這滿宮的事宜都交給了娘娘操勞, 連大皇子也要娘娘撫養, 自己倒是日日都去長樂宮陪著昭婕妤。”
“玉瑾, 慎言。”聽出玉瑾話中的埋怨, 皇後側首看了她一眼, 語氣重了幾分,“主理宮務本就是皇後之責, 何況昭婕妤如今身懷皇嗣, 皇上自然要看重幾分。”
“是, 婢子失言了。婢子隻是心疼娘娘, 先前有賢妃娘幫忙, 您多少也輕鬆一些,如今雖說皇上準了許修容為娘娘分擔一二, 但許修容這個小心謹慎的性子,事事都要娘娘作主,反倒是娘娘事更多了。”玉瑾垂首撇了撇嘴,有些冇好氣道。
皇後聞言笑了笑,“或許就是許修容這樣謹慎的性子才得了皇上準許,宮中事事守規矩的人總比那些自作聰明的人要讓人放心。行了,你派人去長樂宮問問昭婕妤可有什麼需要的,今年冬日來得早,天氣又比往常冷些,讓內務府和禦膳房的人都上些心,切莫懈怠了。”
“皇上日日往那兒去,又吩咐了李禦醫和竹染姑姑親自照料,哪兒需要您操心?”玉瑾有些不情願道。
“你今日這是怎麼了?一提到昭婕妤便奇奇怪怪的,可是有人同你說了什麼?”皇後皺了皺眉,玉瑾向來是個有分寸的,先前還在她麵前說過昭婕妤對她敬重有加的好話,怎麼今日三番五次的說些酸話。
玉瑾臉色微微變了變,張了張嘴,還是冇解釋什麼,那些風言風語的說出來恐怕隻會汙了娘娘耳朵,“許是婢子今日身子不適,一時失言,請娘娘責罰。”
“罷了,既然身子不適,便先下去休息吧,讓旁人進來服侍便是。”皇後看了她一眼,語氣溫和了些。
“是,多謝娘娘體諒。”玉瑾曲身行了一禮,也知今日狀態不佳,吩咐了其他人進來,自己先出了內室。
餘光瞥見玉瑾出了內室,皇後抬了抬手,吩咐殿內的宮人道,“去查查,最近宮中可是傳了些什麼不好聽的話?”
“是,娘娘。”一婢子恭敬應道。
長樂宮裡,竹染將手中端著的紅棗燕窩羹遞給文瑤,自己又用帕子擦乾淨了身上沾染的雪水,用手爐將身上捂熱了這才又接過湯羹進了內室。
“娘娘,用些燕窩羹去去寒氣吧。”竹染走到昭婕妤身側,開口道。
放下手中的書冊,沈驪珠抬眸看向竹染,接過了她手中的燕窩羹,淺笑道,“這麼冷的天,辛苦姑姑跑一趟了,姑姑喝杯熱茶暖暖身子罷。”言罷,示意文嵐給竹染上了杯熱茶。
“多謝娘娘賞賜。”竹染眉眼間帶了些溫色,感激道。來長樂宮已經有三個月有餘了,雖說多年冇做過這般伺候人的活計,但昭婕妤性子和善,對待下人也是體貼有加,未曾有過苛責,她如今倒也真真是將昭婕妤看作了自家主子。
“主子,禦前的劉公公說皇上今日來陪您用完膳。”文瑤從門口走進來,語氣歡快道,臉上倒是冇見有什麼驚喜之色。實在是這些日子來,若非皇上朝事實在繁忙,日日都會來長樂宮一趟,她如今都有些習慣了。
果然,聽著這個訊息,沈驪珠臉上神情也冇多大變化,隻是溫吞吞地將口中的燕窩嚥下去,淡然道,“唔,知道了。”
站在一旁的竹染眉眼微動,將手中的茶盞放下,臉上露出些猶豫不安的神色,許久,方纔小聲開口道,“娘娘,婢子有一言,不知是否當講?”
聞言,沈驪珠仰頭露出一張白皙瑩潤的臉龐,眼神中帶著些許不解,“姑姑有話直說便是。”
竹染嘴角微抿,神色間不自覺添上了一抹凝重,她緩緩走到沈驪珠麵前,先是恭敬行了一禮,然後才以極為謹慎的口吻緩緩開口道,“娘娘,此事本不該婢子多言,許是還會惹了主子不快,但婢子並無其他心思,隻是一心為著娘娘考量,還請娘娘莫要見怪。”
見竹染如此正經的模樣,沈驪珠放下手中的湯匙,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也變得嚴肅了幾分,“姑姑何須這般見外,這些時日多虧有姑姑在一旁照料,我才能如此安心,姑姑的操勞我自是看在眼裡,你若有什麼話,儘管直言便是。”
“多謝娘娘信重。”聽見沈驪珠的話,竹染心頭一暖,眼神中多了幾分堅定,開口低聲道,“娘娘可曾算過,自娘娘有孕以來,皇上去後宮其他妃嬪處有幾回?”
沈驪珠一怔,眼神中閃過幾絲不知名的情緒,似是猜測到竹染接下來要說的話,臉色微微暗淡了下去。
見沈驪珠冇出聲,竹染微微歎了口氣,接著開口道“除了這個月去坤寧宮看了大皇子一次,皇上再未踏入過除長樂宮以外的地方。”
“那又如何?主子如今懷有皇嗣,皇上又寵愛主子,日日來看主子又有何不可?”文瑤在一旁皺眉道。
“皇上喜愛娘娘自無不妥,隻是這恩寵過甚卻也並非什麼好事。樹大招風,後宮中有皇嗣或是先前有孕的嬪妃並非隻有娘娘一人,之前皇上少來後宮,偶爾多來長樂宮幾回也並冇有什麼。但如今皇上日日往後宮中來,所見之人卻獨有娘娘一人,相較之下,難免會惹人閒話,招來些不必要的麻煩。
況且,沈大人前兩日被皇上任命為了吏部尚書,娘娘在宮中如今又是風頭大盛,若有心之人在其中大作文章,惹了皇上忌諱,恐怕會對娘娘不利。”竹染聽見文瑤的話也冇生氣,文瑤畢竟自小在沈府這般清正人家長大,對這朝中大局與宮中陰私知之甚少,自然不明白此之蜜糖,彼之砒霜的道理。她在宮中浸染多年,又親眼見證了當年奪嫡時宮中的那些腥風血雨,這些道理自然心知肚明。
“照你這般說,難不成主子得寵還有錯了?”文瑤冇好氣道,如今她與竹染姑姑相處久了,也知她性子並非那般死板僵直,如今倒也少了幾分懼怕,敢與她當麵叫起板來。
沈驪珠抬了抬手,帶著些淩厲眼風掃過文瑤,示意讓她噤聲,轉而眼神複雜的看向麵前的垂眸站著的竹染,良久,開口道,“多謝竹染姑姑提點,是我一時疏忽,竟犯下這般淺顯無知的大錯。”
當真是未曾覺察出這些不對麼?禦膳房越來越殷勤的討好,地位稍低的妃嬪們愈發頻繁送過來的禮物,皇後孃娘身邊態度愈發疏遠冷淡的婢子,還有表姐時不時看向她帶著有些憂心的目光和那些欲言又止的話......
或許是在孕中所以格外貪戀皇上的溫柔,一時之間竟然縱容自己陷入了這場美夢,但夢終究總會有醒來的一刻。
見沈驪珠醒悟過來,竹染在心中鬆了一口氣,昭婕妤雖說年紀尚小,但難得心思□□,性子通透,是個會聽得進話的,若非如此,她也不會冒著被她厭棄,皇上責罰的風險同她說這些,“娘娘言重了,這些道理便是婢子不提,娘娘心中必也自有章程,是婢子冒犯了。”
“姑姑不必為我開脫,此事是我大意了。”沈驪珠搖了搖頭,看著一旁有些涼了的燕窩羹有些出神。
“娘娘也無需自責,此事歸根究底不過是皇上一時太過看重娘娘罷了。如今娘娘身懷皇嗣,本也不宜侍寢,皇上卻日日都來,難免惹出些風言風語出來,此事傳開眾人自不會怪罪皇上,隻會道娘娘不是。婢子以為,娘娘不妨在偶爾在皇上麵前提點一些與娘孃親近的嬪妃,一來彰顯了娘娘大度,二來這些妃嬪與娘娘交好,也不會對娘娘不利。待娘娘生下皇嗣,屆時地位穩固,這些風言風語也便不攻自破了。”竹染笑道。
竹染所言切實是在為她考慮,依她所言便是極穩妥的法子,沈驪珠心中明瞭,卻遲遲道不出一個好字,一時冇了聲音。
見昭婕妤遲遲冇有迴應,竹染心裡有些發虛,還以為是自己說錯了什麼話,正當她耐不住想來抬頭看看昭婕妤臉色時,這才聽見耳邊傳來一道略帶著漂浮的聲音,“你說的有理,我會尋個時機同皇上說的。”
竹染放下心來,抬頭看向昭婕妤,便聽她淡淡開口道,“這燕窩羹有些冷了,撤下去吧。”
“是。”竹染應了一聲,將案上的碗勺收拾妥當,往外室去了,走過文瑤時被她狠狠瞪了一眼,她有些無奈的笑了笑。
見竹染出去,文瑤按捺不住,湊到沈驪珠身前開口道,“主子,你彆聽竹染姑姑的,皇上待您好是皇上樂意,又關其他人什麼事,那些酸言酸語的讓那些冇本事的人說去便是了。”
她是不懂什麼後宮陰私、利益糾葛,但她知道每次皇上過來主子連用膳都用的多些,心裡自然是高興的,她看得清清楚楚,方纔主子雖嘴裡說著竹染說的有道理但心裡分明是不樂意的,為何要逼著主子做這些不願做的事情?
聽到文瑤關切的話,沈驪珠嘴角淺淺露出一個笑容,眼神中卻帶著幾分苦澀,“你這丫頭,都叫你敬重些竹染,如今卻是愈發冇規矩了。你在外麵聽見旁人傳的話怎麼不同我說?還要竹染今日提醒我。”
“主子如今懷有身孕,本就辛苦,管那些人做甚,白白影響了心情。”
“這話都傳到你耳中了,還不知私下裡傳得有多難聽呢。”沈驪珠無奈,文瑤心中隻顧著讓她開心,這些事自然不會特意說出來讓她不快了,“好了,此事我心中有數,你先下去吧,待會兒皇上來再向我通傳。”
“是,主子。那婢子先下去了。”聽見主子吩咐,文瑤有些悶悶不樂,小心地看了兩眼主子臉色,有些不情不願地出去了,心頭暗自覺得竹染實在是有些多事。
室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沈驪珠側首看了眼窗外積起的厚厚一層白雪,撿起方纔放到一邊的書看了起來。
良久,卻未曾傳出有翻頁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