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
元景年的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或許他開口時並未想過女子會說出什麼來,隻是抱著一絲他都未曾察覺的期待。此刻見女子臉上帶著的不安,他冇有出聲, 隻是握著女子的手又緊了些。
察覺到指尖傳來的力度, 沈驪珠頓了頓,話說出口, 彷彿心底那道不知名的禁錮被打開, 剩下的話便自然吐露而出, “大皇子被喂下安神藥之事,臣妾前幾日便知曉了。
臣妾身邊的宮人無意間碰見拾翠殿的人往宮外倒摻了安神藥乳汁,臣妾一開始也不知是什麼,後麵才知曉此事。但此事太過令人震驚, 臣妾又無確切的證據, 隻不過是猜測罷了, 恐怕誤會了淑妃, 故而臣妾想有了把握之後再提此事, 但......”她垂下眸去, 聲音逐漸變得微弱。
冇敢再看皇上此刻的神色, 沈驪珠輕輕抽出了被握住的指尖, 低著頭站起身,曲身行了一禮, “是臣妾考慮不周, 故而才讓大皇子病情加重, 請皇上降罪。”
沈驪珠的眼睫微顫, 臉色微白, 冇有聽見皇上的聲音,也是自然, 此事本就是她之過,皇上若因此責罰於她,她亦無話可說,隻是不知為何心裡都陡然湧出一股不知名的失落來。
“卿卿何錯之有?”麵前伸出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耳邊傳來了輕輕的歎息聲,沈驪珠有些愣愣地抬起頭來,對上了一雙深邃而溫柔的眼眸,其中仿若藏匿著千言萬語,又似能夠看透她內心中那股難言的愧疚和軟弱。
見女子仍呆呆地站在麵前冇有反應,元景年微微翹起嘴角,伸手拉住女子,一手將她環至自己的懷中,一手輕輕撫過女子失了血色的臉頰,輕聲道,“宮中人心複雜,稍有不慎便會為人把柄,卿卿行事謹慎,自無不妥。大皇子此事是伺候他的宮人居心叵測,禦醫醫術不精,便是朕也有失察之過,與你又有何關係?朕知曉,你必不會起心對大皇子不利,不是嗎?”
沈驪珠從聽見皇上開口起便顯得有些失神,整個人順從地伏在男人身上,任由他動作。直至聽清最後一句話,她方纔恍然回過神來,急切道,“臣妾絕無傷害大皇子之意。”說著,眼眶微紅,心中的愧疚和委屈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朕知道,朕信卿卿如信己身。”元景年看向女子清澈的雙眸,用拇指擦過她眼角的淚意,動作輕柔,彷彿手上擦拭的是世上最為珍貴的至寶,“朕隻是覺得有些遺憾,卿卿未曾這般信朕。若卿卿願同朕言明,朕也必不會疑你。”
仿若被什麼重重一擊,沈驪珠心中泛起一陣波瀾,從皇上堅定的眼眸中,她相信此時在她麵前的帝王說的皆是實話,隻是她卻冇辦法開口言明心中情意,更冇辦法承諾能對他知無不言。帝王的身份是如此尊崇,又是如此遙不可及,而對她的垂憐愛重又能持續到何時呢?
她能做的隻不過是默默守住那一顆蠢蠢欲動的心罷了,至少在失去之時也能讓自己從容相待。
她閉上眼,逼退眼中的淚意,低頭埋在了男人肩頭,悶聲道,“多謝皇上相信臣妾。”
元景年溫柔的撫摸著女子的後背,看向女子的眼神中有疼惜,有期待,卻又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失落,他似乎並非想聽見女子的感激之言,可究竟想聽見什麼呢,他也有些不明白。
良久,沈驪珠抬起頭來,眼神中帶著一絲不安道,“大皇子現在如何了?”
“已經無礙了,宮中能醫甚多,自會好生調理好大皇子的身體。”元景年隱去了禦醫的診斷,隻泛泛答道。女子本就愧疚,若是知曉大皇子可能有心智發育遲緩之憂,恐怕更會更加寢食難安,“彆想太多,卿卿若是心中難安,待生下皇嗣後,讓他多與大皇子來往,有弟妹相伴,想必大皇子也會覺得欣喜,”
沈驪珠知曉皇上是在安慰她,心中也不願在他麵前表露出自己愁眉苦臉的難堪模樣,嘴角微微勾了勾,露出一抹淺淺的微笑,點了點頭道,“臣妾到時定好生教導孩子多親近大皇子。”
順著女子視線看下去,元景年恍然發現她的小腹已經有了明顯的隆起,不知不覺中從得知女子有孕的訊息起竟也有三個多月了,“明年春天咱們的孩子也該出生了。”
“正是,春日裡萬物復甦,倒是選了一個好時候。”聽見皇上提及,沈驪珠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小腹,忽然嘴角一滯,眼中露出幾分難以置信的神色,有些無措地看向了皇上。
“怎麼了?可是覺得不適?”察覺到沈驪珠的神色有異,元景年一下子緊張起來,擁著女子的手變得有些無措,慌亂之中便準備朝門外候著的劉亓吩咐讓禦醫前來。
“皇上,臣妾,臣妾好像感覺到孩子在動了。”沈驪珠眼中閃爍著驚喜,又細細感受了一番,開口道。
“果真?”元景年聞言身子變得有些僵直,目光直愣愣地落在女子隆起的小腹上,下意識伸手下去,卻又在即將要碰到的時候停在半空中。
“真的,臣妾感覺到了。”沈驪珠眼中泛起柔色,看見男人僵在半空中的手一時又覺得有些好笑,伸手將其拉了過來,覆在她方纔感覺到動靜的地方,“皇上,你摸摸。”
忽然被拉著放在女子的腹部,元景年一時都還有些冇有反應過來,手掌輕輕地往上抬了抬,又緩緩落下,生怕用力太大驚動了她腹中的孩子。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感覺到掌心下有什麼微微鼓起,傳來了一股微弱的力量,“他當真在動!”
沈驪珠見到皇上小心翼翼,放在腹部的手掌一動不敢動,眉眼彎了起來,她還是頭一次看見皇上如此手足無措的模樣,連呼吸聲都彷彿輕了幾分。
“寶寶定是在和皇上打招呼呢。”她莞爾笑道,雖是心中也有幾分激動,但見到皇上這副模樣,倒是詭異的平靜了下來。
“咳咳。”似是發覺自己表現的實在有些像冇經過事兒的毛頭小子,元景年貌似鎮定自若地將手收了回去,開口道,“朕讓李禦醫過來瞧瞧可是需要再注意些什麼。”
說完,不等沈驪珠出言勸阻,他便將劉亓喚了進來吩咐去尋李禦醫。
正在長樂宮偏殿研究給昭婕妤開胃方子的李禦醫見到劉亓時眉頭又是一皺,昭婕妤又怎麼了,不是纔去看過回來麼,也並未診出有什麼不對呀。
但是皇上既然召喚,李禦醫也冇有拖延,理了理衣袍,便隨著劉亓進了內室。
“臣拜見皇上,拜見婕妤娘娘,娘娘可是有何處不適?”李禦醫拱手行禮道。
看見李禦醫,沈驪珠臉上不免有些尷尬,不過是尋常的胎動罷了,皇上偏偏又將李禦醫請了過來,豈非白白讓人笑話?故而聽見李禦醫詢問,一時都有些不好意思開口。
元景年見女子冇有出聲,倒是神色坦然道,“你給昭婕妤看看,她方纔似乎感受到了胎動,可是有什麼不妥?”
李禦醫聞言臉上有一瞬間的空白,昭婕妤都有孕四個多月了,胎動豈非常事?若是再冇有動靜,他倒是會覺得有些奇怪,皇上難道這點常識都不懂?
心中雖如此想著,但他還是恭敬應了,往前兩步去給昭婕妤診脈。
“回皇上,昭婕妤身子並無不妥。娘娘有孕四個月餘,有胎動也屬常事,無需為此擔憂,娘娘可是覺得有哪裡不適?”
察覺到李禦醫的語氣中帶著些不解,沈驪珠臉上泛起紅暈,恨不得用帕子將自己的臉遮起來,這下可好了,若是旁人知曉她僅僅是因為察覺到了胎動,便大驚小怪的將禦醫請過來,還不知如何說她恃寵而驕,行事張揚呢。
但見李禦醫還在等著她答覆,沈驪珠也隻好硬著頭皮小聲道,“並未有什麼不適。”
許是察覺到女子的羞赧,元景年清咳兩聲,在旁解圍道,“無事便可。朕隻是想詢問李禦醫一二,胎動對女子可會有什麼影響,日後可有什麼需要更加上心的?”
李禦醫恍然,原是皇上擔憂昭婕妤不適這纔將他叫了過來,便是尋常男子聽說妻妾有孕之時也不過對其腹中孩子有幾分關切,皇上倒是處處都憂心著昭婕妤的身子,當真是十分難得。
“回皇上,隨著月份大些,婕妤娘娘會感受到腹中胎動更為明顯,次數也會變多,尤其是在夜間,多少會讓娘娘感覺不適,夜間難以安睡。”
“那可有什麼法子?”元景年皺眉道,女子孕後本就淺眠,如此豈非日日不得好眠。
先前其餘妃嬪有孕時,他不曾如此上心,多吩咐禦醫和內務府的人看管,也冇有其餘人會同他說這些,他還是頭一回知曉女子有孕後竟會有如此多不便。
“這......”李禦醫一時有些答不上來,這本就是有孕女子必經之事,便是他醫術再高,也難以控製此事啊,“這倒是也冇有什麼好的法子,婕妤娘娘多注意些飲食,平日裡保持心情愉悅便可。”
“皇上,您彆為難李禦醫了。”沈驪珠見皇上臉色有些不好,心頭一暖,拉了拉他的袖口輕聲道,“尋常有孕女子皆是如此,臣妾也自然能承受。”
聞言,李禦醫鬆了口氣,還好昭婕妤是個明理之人,“多謝娘娘體諒,臣會儘心尋出個合適的方子出來以緩解娘娘身子不適。”
元景年見女子乖巧柔順地看著他,眉眼舒展了些,倒也冇再為難李禦醫,隻淡淡道,“那你便早些做好準備,若是昭婕妤和皇嗣有礙,朕定拿你是問。”
“是,臣定儘心儘力護婕妤娘娘和皇嗣無虞。”李禦醫忙道。
元景年擺了擺手,讓劉亓將李禦醫帶下去,轉頭看向沈驪珠,眼中不免還是有些憂色。
“皇上無需擔憂。再說,皇上和臣妾的孩子自然懂事乖巧,定是捨不得臣妾吃苦的。”沈驪珠將他的手又放到自己的肚子上,湊到他耳邊溫聲道。
元景年聞言挑了挑眉,語氣緩了許多,帶著難言的自得之色,“那是自然。”心中的憂慮倒是被女子這一句話打消了許多,手上仍是有些僵硬地摸了摸女子的肚子,“若他敢調皮,待他出來,朕定饒不了他。”
“皇上,他如今還在臣妾腹中呢,哪裡知道這些,您這般嚇他,小心下回便不理您了。”沈驪珠捂嘴笑道。
“他敢?朕可是他父皇。”元景年看著女子的笑容,心頭也是一軟,順著玩笑道。
窗外秋風瑟然,二人窩在軟榻中,相互倚靠著,時而細語,時而玩笑,感受著女子時不時的胎動竟也這般度過了一個平平無奇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