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疚
“娘娘, 她回來了。”玉瑾走到皇後身側輕聲道。
“讓她進來吧。”皇後點點頭,示意殿內的其他人退出去。
“奴婢見過皇後孃娘,娘娘萬福金安。”靜思低著頭跟著玉瑾走近了內室, 跪在地上給皇後行了禮。
皇後上下掃視了她一番, 眼神中帶著審視,若非今日怡佳帶著靜思進來, 她還當真未想過這些事情竟是一個啞巴, 噢, 不,是一個在淑妃身邊裝了十幾年啞巴的婢女計劃的。
“她死了?”
靜思頓了頓,輕聲道,“是。多謝皇後孃娘給了婢子機會見了淑妃最後一麵。”
“你應該清楚本宮既然知道了你先前幫淑妃做的事情, 必不會視而不見, 對你手下留情。”皇後看了她一眼, 開口道。
“是, 婢子清楚。”靜思神色不變, 依舊是那副沉默冷淡的木頭模樣, 隻是那雙呆滯無神的眼睛多了一分神采, “婢子作惡多端, 早知死路一條,請皇後孃娘賜死。”
皇後冇想到靜思直至此時仍舊如此鎮定, 或是說坦然, 心中不禁湧出一股複雜的情緒, 對著這張冷漠瘦削的臉, 突然起了探尋的心思, “你為何故意給怡佳傳信?”
“皇後孃娘待麗修儀一向情誼深厚,雖有父輩之仇, 但看著麗修儀死在眼前,必會對她留下唯一的心腹加以庇佑。因她之言,娘娘纔會為麗修儀問責淑妃。”靜思用沙啞撕裂的嗓音平鋪直敘道。
“你倒是很是識得人心。大皇子一事也是你做的?為何那些宮人都說是靜鳶所為?”
靜思沉默片刻,方道,“大皇子體弱,入宮後夜中常哭鬨不已,淑妃此人自私自利,因著此事冇少責罰伺候大皇子的宮婢,婢子不過以靜鳶的名義去禦醫院拿了安神藥放在那些宮人麵前,再輔以食用法子,那些宮婢自會因淑妃責罰行差就錯。”
“那為何大皇子會突然昨日發高熱,此事與婉婕妤可有關係,她又是如何發現此事的?”
“婢子偶然夜裡發現有人每日半夜都會暗中盯著拾翠殿,便故意提醒那些伺候大皇子的婢子在夜深人靜之時將殘餘的放了安神藥的奶水倒到宮外,終於盯著的人發現了此事。後來,那個婢子被人抓住威脅,慌亂之下按照指使趁著乳母冇注意,暗中多放了比平日多一倍的安神藥,大皇子因此發熱昏迷。至於背後之人是否是婉婕妤,婢子並不在意,無論是誰,隻需將此事鬨大,自然能順理成章揭露淑妃罪行。”
皇後聽到這兒,皺了皺眉,“你是親眼所見大皇子被下藥的?大皇子何其無辜?”
“本就是無福之人,何苦在這世上受罪?”靜思平靜的眸子閃過一絲波瀾,瞬即又沉寂下去,“婢子無可辯駁,願以命相抵。”
話已至此,皇後也不想再多與滿心仇恨的靜思再多辯駁什麼,深深看了她一眼後,開口道,“罷了,你自知有罪,本宮也不再多言,自行下去了斷吧。”
“是,多謝娘娘大恩。”靜思又給皇後磕了一個頭,眼神中帶著釋然,跟著玉瑾悄無聲息地出了內室。
過了半晌,玉瑾重新回了內室,走到皇後身旁,聲音有些低沉,“娘娘,靜思服毒自儘了。”
聞言,皇後端著的杯盞半晌冇有落到案上,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院子裡已是深秋,枝葉凋落,隻餘下一地寂寥,“讓人把她葬了吧。”
“是,主子。”玉瑾低聲應了。
長樂宮外,方纔人抬手理了理被風吹得有些淩亂的鬢角,臉色帶著幾分憔悴,身形顯得更加單薄,抬眼看向麵前的文嵐,目光中帶著幾分慌亂和祈求,“沈姐姐還是不願見我麼?”
“方纔人請回吧。主子身子不適,一時不宜見客,還望方纔人見諒。”文嵐擋在方纔人麵前,垂眸道。
方纔人嘴唇顫了顫,臉色又白了一分,“好,我知曉了。勞煩文嵐姑娘同沈姐姐說一聲,抱歉。”
“主子說了,方纔人不必對她感到愧疚,方纔人不過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並無對錯之分。”文嵐說完朝方纔人行了一禮,冇再看她,轉身進了宮。
隻餘下方纔人愣愣地站在原地,須臾,眸中蒙上了一層水意,身子不由得踉蹌了一下。
敏雯見主子如此,立即伸手扶住了她的手,隻覺一片冰涼,有些擔憂地喚了一聲,“主子。”
“我冇事。”方纔人站直身子,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用弱不可聞的聲音喃喃道,“我冇錯......”隨後眼中恢複了堅定,轉身離開了長樂宮。
“主子,方纔人走了。”文嵐走進內室,低聲朝在窗邊坐著的沈驪珠道。
沈驪珠一時冇有做聲,她心裡清楚方纔人所為並冇有錯,她冇有立場去責怪方纔人什麼,隻是她一時有些難以麵對她。
倘若大皇子無事,淑妃自可將事情推脫到伺候大皇子的宮人身上,最多不過擔一個失察之罪。依著淑妃平日表現出來的和善賢良,皇上不會搜宮,不會逐一審問淑妃身邊的婢女,自然也不會被翻出那些舊事,落得今日的下場。
她隻是責怪自己,若非她太過信任旁人,或許大皇子便不會病的這般嚴重。表姐說得不錯,她太容易相信自己親近之人了,卻傷了無辜之人。
“主子,婢子今日給坤寧宮送補品時,聽見皇後孃娘說大皇子此番也非那一天發熱造成了,隻是先前冇有顯現出來罷了,這次禦醫藉此診斷出來了大皇子的病症也是一件好事。再者,大皇子如今由皇後孃娘撫養,相比淑妃不知好上多少,宮中禦醫醫術高明,日後定會想法子將大皇子醫治好的。”見沈驪珠情緒低落,冇有說話,文嵐放柔了聲音,輕聲勸慰道,“事已至此,主子不必如此自責,這也並非你的過錯。”
沈驪珠聽了文嵐的話,下意識點了點頭,又輕輕搖了搖頭,“此話不過是開脫罷了,若是我早些將此事告知皇上,大皇子或許還會好些,是我有了其他心思。你先下去吧,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文嵐無奈地看了看主子,也冇有其他法子,隻好退了出去。
不過一夜時間,宮中其他人尚不知曉拾翠殿發生了什麼,第二日醒來便得知了大皇子病重被皇後帶到坤寧宮,淑妃突然暴斃的訊息。
妃位上突然少了一個人,皇後又藉口照顧大皇子取消了這些時日的請安,後宮中一下子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寂,無人知曉她們心中都在想些什麼。
“昭婕妤這兩日如何?”不知是出於什麼緣由,元景年這幾日刻意冇往長樂宮去,言語中也未曾提及,隻是腦海中時不時便會閃過女子的麵容,心中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和不安。強自忍耐了兩日,元景年人實在無心處置這些摺子,將劉亓叫了進來,似作無意問及。
劉亓一怔,立即俯首恭敬道,“回皇上,聽禦膳房的宮人說,昭婕妤這兩日用膳似乎少了些,許是最近胃口不大好。”
聞言,元景年眉頭一皺,將硃筆扔到案上,站起身冷聲道,“可請禦醫看了?為何不早些來告訴朕?”
劉亓心中暗道差事難做,皇上這兩日反常冇往長樂宮去,他這個做奴才的自然要揣測一番皇上的心思,怎敢隨意提及?隻不過少用些膳罷了,又不是什麼大事,哪裡值得這般著急忙慌的。罷了,皇上既然心裡放不下,又要有個台階下,他這做奴才的自然要伸出脖子給皇上遞過去。
“奴才知罪,禦醫並未傳出有什麼大礙,或許是這兩日婕妤娘娘冇有看見皇上胃口不佳的緣故?”劉亓跪到地上,出言試探道。
“咳,此次便罷,下回長樂宮有什麼事,定要及時向朕稟報,否則朕必饒不了你。”元景年覷了劉亓一眼,神色放緩了些,開口道,“擺架,長樂宮。”
“是,謝皇上寬恕。奴才這就去準備。”劉亓暗自翻了個白眼,應聲起來吩咐宮人去準備。
待到了長樂宮見到沈驪珠,元景年方知劉亓所說女子胃口不大好究竟是何模樣。
“嘔。”方纔吃了兩口,沈驪珠便捂住胸口側首朝一邊乾嘔了兩聲,文嵐趕緊將準備好的蜜水遞給主子漱口。
緩過一陣後,沈驪珠坐的離桌上的飯菜遠了些,臉色有些難看道,“臣妾失儀,請皇上見諒。”
元景年眉頭緊蹙,起身走到女子身旁,用手輕撫女子的脊背,兩日不見,總覺得女子消瘦了一些,“禦醫呢?還不去請禦醫過來,前幾日不是還好好的麼,你們都是怎麼照顧的?”
見皇上動怒,殿內的婢子都戰戰兢兢地跪到地上請罪。
“皇上。”沈驪珠輕輕拉住皇上的手,“您彆生氣,臣妾無礙。”
“都這樣了還說無礙,怎麼不早些和朕說?”元景年眼神中帶著擔憂,語氣含著幾分責備。早知如此,他定會日日看著女子,何至於兩日不見,女子便成了這般模樣。
“李禦醫說了,臣妾許是前兩日受了些涼,又聞見了血腥之氣,故而起了反應,待臣妾修養一兩日便好了。”沈驪珠睫毛顫了顫,垂眸小聲道,聲音逐漸微弱了下去。
前兩日,元景年聞言頓了頓,神色難看起來,大半夜的在外麵待了這般久,自然容易受涼,是他疏忽了。
不過多時,李禦醫便趕了過來,這幾日昭婕妤身子有些不適,李禦醫生怕有什麼不妥被皇上怪罪,每天都有半日待在長樂宮裡。
見李禦醫進來,元景年冇再說其他,將沈驪珠扶到一側坐下,讓他看診。
“昭婕妤如何了?此番吃不下東西,身子如何能受的住?可有解決之法?”
剛把手放下來,李禦醫便聽見皇上一連串的發問,定了定神,謹慎道,“回皇上,昭婕妤並無大礙。隻是前兩日受了些刺激,情緒上起了些波動,故而勾起了孕期不適,飲食上略微艱難了些,臣已經寫好了開胃的方子,待昭婕妤用幾日藥,這幾日忌諱些油腥之物,過幾日便可恢複。”
“將桌上的菜都撤下去,吩咐禦膳房重新給昭婕妤準備膳食,按照禦醫的指示辦。”元景年見女子氣色不佳,忙朝身側的劉亓道。
“是,奴才這就去辦。”劉亓聽見皇上吩咐立即派了人去給禦膳房裡傳話。
待禦膳房重新上了清淡的菜色,半分油腥未沾,沈驪珠這才就著一碗南瓜小米粥吃了兩口。
用過膳,元景年牽著女子的手坐到了窗邊的軟榻上,看著女子神色不屬的模樣,沉默半晌,開口道,“卿卿,可是有什麼話想對朕說?”
沈驪珠抬頭看向身側的皇上,男人的麵色平靜,眼中卻有掩不住的擔憂,握著的掌心傳來一陣溫熱,“臣妾,臣妾做錯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