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死
禦書房。
“大皇子那邊如何了?”察覺到劉亓走進禦書房, 元景年微微抬頭看向他,詢問道。
“回皇上,坤寧宮傳來的訊息說大皇子高熱已經退了, 暫無性命之憂, 但其神智尚未完全恢複清明。大皇子本就體弱,又經此大難, 恐怕日後心智發育有遲緩之虞。”劉亓瞧了瞧皇上的臉色, 小心翼翼地答道。
聞言, 元景年的眼神有一瞬的暗沉,良久方纔開口道,“皇後如何說?”
“皇後孃娘說大皇子此番受罪是她失察,願暫時代為撫養大皇子, 直至大皇子病癒。不過也這也得看皇上的意思。”
“那便按她的意思辦罷, 將私庫中的那支千年參送到坤寧宮, 皇後若有其他所需, 皆可儘力滿足, 是朕虧欠了她。”元景年微微放下心來, 現如今將大皇子交由皇後撫養最是穩妥, 隻是因著先前皇後不願撫養皇子, 他也不好強行下旨,好在皇後一向識大體, 未曾讓他為難。
“是, 皇上。”劉亓恭敬應道, 抬頭看了一眼皇上欲言又止。
“說吧, 淑妃那邊查的怎麼樣?”
“淑妃身邊的那個婢子靜鳶已經招了, 先前紅顏之毒的確是淑妃給麗修儀的,麗修儀的那個婢子用銀錢收買的, 靜鳶還提及淑妃曾讓人除了劉采女,就是先前誣陷昭婕妤傷了皇後孃娘養的白玉的劉采女,那張帶血的帕子便是劉采女身上的。此事被當時同住在拾翠殿的方才人知曉,這才起了心要殺她滅口。想必劉采女當時也是受了淑妃指使,這才起心對昭婕妤不利。還有便是昭婕妤馬場驚馬一事,似乎也有淑妃娘娘參與其中。
隻是,唯獨給大皇子下藥一事,這婢子咬死未認,一口咬定是有人陷害她,那些放在她屋內的證物,她也不知是誰所為。”劉亓一一將這婢子的證詞同皇上彙報,他先前倒未曾想過淑妃在背地裡竟這般膽大妄為,簡直可以說是無法無天了。隻是這靜鳶既然將其餘事情都承認了,倒也冇有必要特意隱瞞給大皇子下藥一事,特意放在她屋內的箱子也有幾分蹊蹺,誰會將這些罪證留在自己屋內呢?
“她倒真是好手段!若非大皇子之事,豈非闔宮上下都被她瞞在鼓裡?”元景年臉色黑了下來,眼中帶著森然的冷意,“婉婕妤與大皇子此事可有關係?”
“回皇上,奴才查了婉婕妤這幾日的行蹤,並未見其與拾翠殿的人有憐惜,不過方才人前些時日倒是親自為三公主的滿月宴給婉婕妤送過禮,另外......”劉亓猶豫著不知應不應該將此事告知皇上。
“還有什麼?”元景年皺眉,見劉亓吞吞吐吐的有些不耐。
“另外,方才人這些時日與昭婕妤倒是關係密切。”劉亓心裡有些打鼓,大皇子之事牽涉事情眾多,皇上下令徹查,那這些時日各宮的動靜自然都需要打聽清楚,結果查下來,此事竟與長樂宮也有些關聯。再加上,淑妃先前對昭婕妤所為,昭婕妤是否知情也未可知,他可還記得昨晚在拾翠殿,也是昭婕妤支援皇後孃娘審問怡佳的。
“不是她。”元景年頓了頓,下意識否認道。昨夜女子聽見大皇子病症之時臉色蒼白,眼底的意外和擔憂之色冇有作假,在長樂宮裡身子不適卻催促他去看大皇子的意願亦然,更不必提女子兩次以身相救皇嗣,她不會利用大皇子做這般事情,更不會有心加害皇嗣。
“皇上說的是,奴才也覺得此事並非昭婕妤所為,昭婕妤與方才人交好也不是一日兩日之事,許是平日裡便來往的頻繁。”劉亓急忙附和道,隻不過方才人與昭婕妤這般交好,難道她當真不知淑妃記恨方才人的事情,以及淑妃陷害於她的事情嗎?昨日之事又是當真毫不知情嗎?
不過此事既然他能想到,皇上心中必然也一清二楚。皇上一口咬定此事與昭婕妤無關,他又何需再多言呢?做奴才的最忌諱的便是自作聰明瞭,有時候閉上嘴比睜開眼要更重要。
“此事不必再繼續查了。淑妃謀害宮中妃嬪,縱容宮人毒害大皇子之事證據確鑿,罪無可恕,賜死。拾翠殿與這些事情有關的宮人全部杖斃,其餘人等杖責二十,貶為雜役。”元景年閉了閉眼,神色肅然,“另外傳朕口諭,左仆射教女不善,難辭其咎,即日起停職候審,閉門思過三月。”
“是,奴才這便去傳旨。”
禦書房的門簾落下,屋內一片寂靜。元景年看著腰間繫著的明黃色香囊神色不明,良久,他的目光落在了案上的摺子上,手中又重新拿起了硃批。
淑妃坐在殿內,她從未想過這拾翠殿竟也有一日如此冷清,似乎比那日的長春宮更為空寂。
皇後,麗修儀,婉婕妤,昭婕妤,方才人,是誰?究竟是誰?
她分明樁樁件件都計劃得毫無疏漏,怎會突然被人發現,那些罪證若非她身邊之人怎會如此清楚?難道當真是靜鳶背叛了她,不,她這個腦子想不出這麼些法子,究竟是誰?
“吱呀”一聲,殿門被人打開,幾個內務府的宮人端著一個檀木托盤走了進來。
“淑妃娘娘,聽旨吧。傳皇上口諭,淑妃俞氏,脅迫他人謀害宮妃,縱容宮人毒害皇嗣......賜自儘。”領頭的內侍高聲道。
說完,他揮了揮手,身後的三個宮人舉著三個托盤放在了淑妃的麵前。
“這白綾,毒酒,匕首給給您準備好了,您請自便,莫要讓奴才們為難了。”方才說話的內侍垂首低聲道。
看清麵前擺著的物件,淑妃瞳孔微震,身子猛地往後退了幾步,跌倒在地上,“不可能,皇上不可能賜死本宮。本宮的父親乃是朝廷重臣,有從龍之功,本宮乃功臣之女,怎會被賜死?說,是誰指使你們要來害本宮?本宮要見皇上,一定是你們這些奴才,想要謀害本宮,本宮要見皇上!”
“淑妃娘娘,您還是莫要在為難奴才們了,皇上已經吩咐了不願再見您。左仆射托您的福如今已經被皇上閉門思過,停職候審了。奴才們可不比娘娘膽子大,敢假傳聖旨啊。”內侍看向渾身發顫,不敢置信的淑妃,尖聲道。
“不可能,你們說,皇上登基以來從未有賜死宮妃的先例,你們說,到底是誰派你們來的,是婉婕妤,不,是方才人,昭婕妤,不,是皇後,你們說是不是皇後為了麗修儀那個蠢貨讓你們過來的。”淑妃神色慌張,語無倫次道。怎麼可能會是賜死?不過是死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妃子和宮人罷了,大皇子也不是她害的,怎麼就至於被皇上賜死呢?
見淑妃不肯配合,領頭的內侍皺了皺眉,正準備讓人將淑妃強行控製住,便被身後一個個頭矮小的內侍扯了扯袖子,打了個手勢。
“那你動作快些,咱們還等著交差呢。”領頭的內侍低語一句,又看了淑妃一眼,將其他人帶了出去,掩上了宮門。
那個小個頭的內侍朝淑妃走了兩步,緩緩抬起頭,竟是個女子麵容。
“你怎麼在這兒?”淑妃看清此人的麵目驚道,但隻是瞬間便明瞭所有事情的始終,為何大皇子會被喂下安神藥,為何靜鳶房中會搜出紅顏,又為何怡佳會裝瘋賣傻,當麵揭穿她,“是你,竟然是你!賤婢!你竟敢背叛我!”
那女子冷眼看著淑妃的狼狽模樣,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恨意,嗓音卻意外的難聽,彷彿從未開口說過話的人第一回 開口,聲調顯得十分艱澀和怪異,“娘娘很意外?婢子等這一天已經夠久了。”
說完,她彎腰撿起地上托盤上的那把匕首拿在手上,一步一步地朝淑妃逼近,“十幾年來,我跪在你身前的每一刻都在想,怎麼才能讓你死無葬身之地?怎樣才能報我心頭之恨?”
淑妃站起身,神色癲狂,“你竟然敢裝作啞巴!賤婢,若非我留你一條性命,你早該和你那短命的娘一起死在外麵。”
“哈哈哈哈哈,若非我是個啞巴,又怎會被你帶在身邊,又怎會知曉長了一副菩薩麵孔的淑妃娘娘有一副惡鬼心腸。”那女子突然笑了起來,“多可笑啊,你竟覺得我會感謝你。”
女子用左手將外衣的釦子一顆一顆地揭開,露出身上新舊交替,層層疊疊,讓人見之觸目驚心的鞭痕,帶著厚繭的粗糙的手指從身上劃過,“這滿身的傷痕,哪一處不是拜你所賜?”
“這是你應得的,你就該和你那狐媚子娘一樣被千人騎萬人罵。”淑妃看著眼前的女子,語氣中帶著嘲諷和冷意。
“你閉嘴,你不配提她。”女子聲音變得淒厲,“若非你父親見色起意,侮辱了她又怕你母親怪罪,她又怎會落得那般下場?可笑的是她臨死竟然還在說對不起你,她看著你長大,費儘心力照顧你,隻換來了你白眼相對,暗地裡將她賣到青樓,對她的女兒日日折磨,你怎麼配提她?”
“你竟然知道!嗬,知道又如何?“淑妃的眼神泛起一絲波瀾,轉而又帶著諷刺,俯首看向女子,”不過是個卑賤的下人,我好心待她,她卻揹著我爬上了我父親的床,還敢生下一個孽種。”
呲的一聲一股鮮血從淑妃右肩噴出,女子用手拔出匕首,“我說了,你不配提她。”
淑妃痛呼一聲,用左手捂住肩膀,眼神中終於帶了幾分恐懼,往後退過去,“賤婢,你敢!”
“我有何不敢?淑妃娘娘,你莫要忘記了,你馬上便是一個死人了,還是死在一個你從未放在眼中的賤婢手下。”血順著匕首沾染了女子的右手,又滴落到地上,女子未曾低頭看上一眼,隻是看著淑妃的眼睛,一步一步將淑妃逼向牆角。
“你究竟是何時知道的?又是誰在幫你?”許是知曉今日難逃一死,淑妃靠到牆角,喘了幾口粗氣,望向女子的眼神中帶著十分的不甘。
“這重要嗎?”女子眼神晦暗,“你該下地府同她賠罪的。”
又是一刀劃在淑妃的身上,這次是她引以為傲的左臉。
“啊!”淑妃尖叫一聲,不顧身上和臉上的劇痛,瘋了一般的伸手向女子抓過去,試圖搶過女子手中的匕首。
不想女子雖身形瘦小,力氣卻十分大,在淑妃拉扯之下竟絲毫未動。
“安靜些,若讓彆人聽見豈非損了淑妃娘孃的聲名。”
又是一刀送進了淑妃腹中,血跡沾染到了牆麵和女子身上。
“不,不,你放開我,彆殺我。”淑妃已無力再支撐血流不止的身軀,直直地倒在地上,渾身痛的發顫。
女子不發一言,雙眼通紅地一刀一刀刺向淑妃,直至人逐漸冇了聲息,她方才無力地將匕首扔到了一旁,癱軟倒在地上,兩行清淚從眸中滑落。
半晌,她爬起身,用地上的白綾將殿中的血跡擦拭乾淨,扔到了已經聽了呼吸的淑妃身上,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一步一步走出了殿外。
見到殿外候著的內務府的內侍,女子從懷中掏出一個鼓囔囔的錢袋子塞給他,伸手指著殿內比劃了兩下。
內侍頓時喜笑顏開,“多謝靜思姑娘。姑娘放心,此事奴才們什麼都不知情,還勞煩姑娘在皇後孃娘麵前說兩句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