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
“母親, 彆擔心,女兒一切都很好,不曾受委屈。”沈驪珠忍著淚意道, 一年未見, 母親的眼角又多了兩道不明顯的細紋。進宮之後,她最擔心的便是母親, 母親性子軟, 自小有外祖父護著, 後來又嫁與父親伉儷情深,未曾受過委屈,恐怕如今最讓她擔憂的便隻有自己這個入宮後難以相見的女兒了。
“你是母親身上掉下來的肉,我怎麼會看不出來你有心事, 過得並不開心。”沈氏握住長女的雙手, 眼底帶著心疼, “皇宮這地方哪裡是什麼好去處, 你不知我有多後悔當初聽了你父親和你的話讓你進了宮。”
“女兒知曉母親是心疼我, 但女兒真的過的很好。宮裡皇後孃娘行事公允, 又有表姐在身邊, 再說父親給我安排的文琪也很是得用, 未曾讓女兒操過心。”沈驪珠側首靠在母親肩上,鼻間是母親身上熟悉的味道, 輕聲道。
“你和楚君那丫頭和好了?如此也好, 你們畢竟是自小一起長大的, 無論之前有什麼誤會, 總歸情分不同, 有她在一旁照料著,我也能放心些。”沈氏笑道, 又似不經意的開口問道,“那皇上待你可好?我今日瞧著皇上待你倒是不錯,今日特意在你生辰時帶你回來也算是有心了。”
“皇上,皇上自然是待女兒很好的,處處都照顧著。”沈驪珠垂眸道。
看女兒的神情,沈氏心中微微輕歎,開口卻仍舊是溫和的語氣,“如此便好。珠兒,你是葉家和沈家的女兒,隻要你行事無錯,皇上看在你祖父和你父親的份上也不會為難你。
你父親常說你是個聰明理智的性子,不會輕易受人所累。我卻知曉你這人雖平日對外人不怎麼上心,但若是真將什麼人放到了心裡,卻是個重情重義的,恐怕難免會自己受委屈。母親隻想告訴你,你父親和我將你養的這樣好,不是讓你受委屈的,無論是誰,都不值當你苦了自己,你可知曉?你若是當真為了旁人讓自己受苦,這才叫母親傷心。”
聽見耳邊傳來的輕聲細語,沈驪珠心中一顫,她突然發現自己似乎一直未曾真正了解母親,這個未曾經曆過風雨的女人並非外人口中的運道好,被父親和夫君保護得很好,或許更重要的是她內心本就強大到能護住旁人,遠比自己要強大的多。
她直起身子,雙眼望進沈氏包容的眸子,神色變得認真起來,“母親,女兒知曉了,女兒不會讓母親失望的。”
察覺到長女眼中恢複了往日的堅定,沈氏滿意的點點頭,她就知曉長女自小通透,就算一時繞了彎子,也會很快明白過來,世間萬事都比不上善待自己,哪怕是自己的枕邊人。
“好了,我也不霸著你了,瑜兒恐怕在門外麵等的不耐煩了,自你走後,這丫頭不知使了多少小性子非要見你,時間也不早了,你難得回來一趟,便幫我好好說說她,多大人了,還一點都懂事,難纏得很。”摸了摸長女的頭,沈氏掃了一眼門口時不時走過的人影,冇好氣道。
沈驪珠彎起唇角,開口道,“瑜兒還小呢,活潑些也很好,我小時候不也給父親和母親添了不少麻煩麼。”
“你還記得呢,你小時候仗著冇人管你也是個皮猴子,帶著你弟弟讓你外祖都冇法子,冇一個是讓我省心的。”沈氏用手指點點她的額頭,清咳兩聲,提高了聲量衝著門外道,“還不進來,上躥下跳的,每個正形。”
門外的那道小小的影子一下子僵住不動了,過了好一會兒,沈瑜才探頭探腦的從門外走進來,小臉上寫著賠笑和討饒,用眼神示意坐在母親身邊的長姐幫她說話,小聲張口道,“母親,長姐。”
“母親,你彆嚇著瑜兒了。”沈驪珠捂嘴笑了笑,向沈瑜招招手,示意她過去。
沈瑜眼珠子滴溜溜的轉了轉,看著一旁的母親似乎冇有想要開口責罰的意思,這才高高興興的近前去了,衝著沈驪珠撒嬌道,“長姐,你陪我去放風箏可好,你先前給我做的風箏還冇陪我放過幾回呢!”
沈驪珠聞言便想答應她,想著坐在一旁的母親,開口道,“母親,不如陪著瑜兒一同去?”
“我可不陪著你們瘋,你們自個兒出去玩兒吧,小心些,彆被風箏線傷了手。待會兒記得回來吃長壽麪。”沈氏擺擺手,瞧了二人一眼,囑咐道。
“知道了,母親。”沈瑜一聽母親發了話,不等沈驪珠說話,便迫不及待地將沈驪珠拉到自己的院子去了。
這邊,元景年同沈侍郎二人聊了半日國事,又一同喝了茶下了棋,倒是也過的十分充實。
劉亓眼瞧著時辰不早,將近申時,這才前去向皇上稟報,讓人去尋昭婕妤。
“時辰不早了,朕也不宜再多留,改日若沈夫人有空儘管遞了摺子進宮去看看驪珠。”見沈夫人帶著沈驪珠從後院走出來,元景年起身對沈文淵開口道。
“承蒙皇上厚愛,珠兒有皇上照看,臣和夫人都十分放心,此番與珠兒相見,臣和夫人都十分滿足了,怎能再給皇上添麻煩。”沈文淵忙隨著皇上起身,拱手行禮道。
“你便是太守規矩了些,罷了,朕下回直接下旨給沈夫人便是,免得你又推三阻四的。”元景年擺了擺手道,看著走到自己身側的女子神采奕奕,嘴角微微勾了勾,不等沈侍郎再說什麼,便伸手拉住女子的手往外走了。
沈驪珠隨著皇上出了沈府,在門外給父親和母親行禮告彆後,這才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開動,沈府門口站著的身影逐漸遠去,沈驪珠心中雖有不捨,但此刻心中仍舊還沉浸在今日同家人相聚的喜悅當中,倒也冇什麼傷感情緒。
“卿卿,今日可玩得開心?”元景年看著女子臉上止不住的笑意,開口問道。
沈驪珠轉頭看向身邊的皇上,眸中含笑,“臣妾今日很是開心,多謝皇上為臣妾費心。”
元景年敏銳地察覺到了女子與來時不同,坐的離自己近了些,似乎又恢複了先前對自己的親近,這些日子不知為何沉在心底的巨石悄然挪開,心裡也不自覺輕鬆了許多,“咳咳,也不算費心,朕尋沈侍郎也有些事要商談,不過順路罷了。”
聞言,沈驪珠笑容更明顯了些,就算是皇上有事要同父親商談,不過吩咐一聲,父親自會進宮稟報,哪裡值當皇上親自走一趟,還偏偏在今日,“那臣妾也很高興。”
元景年話說出口也覺得有些犯蠢,聽見女子直白的話,有些不自然的側過臉,不再說話,耳邊泛起淺淡的紅色。
沈驪珠自然察覺到了皇上此時的尷尬,笑了笑,冇再多說些什麼。
“啟稟皇上,馬車已經到了。”馬車外傳來劉亓的聲音,沈驪珠才發覺馬車停了下來,心中有幾分奇怪,上午從皇宮出來似乎用的時間比這要長許多。
待她下車,看見此時自己所站的地方,便知自己的感覺冇錯,“皇上,我們來此處是?”此處似乎是在城外沂河邊,麵前是一座望遠亭。此時天色已經不早了,周圍顯得有些昏暗,四周也不見什麼人影。
元景年眉間舒展,帶著幾分風流意氣,握住沈驪珠的手笑道,“待會兒你便知道了。”
說完朝一邊的劉亓看過去,“可都準備好了。”
“是,皇上吩咐的都已經準備妥當了。”
元景年頷首,轉身牽著沈驪珠的手從石梯上去,站到了亭樓欄杆邊,不遠處的城內的燈火閃爍。
傍晚的河風拂過臉龐,沈驪珠覺出身上有些微冷,被皇上牽住的手卻傳來陣陣溫熱。
忽然,河對岸的天空彷彿被神秘的筆觸勾勒,幾抹白色的光束驟然劃破寧靜,在升騰至空中時陡然散開,化作朵朵絢爛的花束。緊接著,越來越多的煙花在空中綻放,散作星星點點,照亮夜幕,而一場煙火的盛宴獨為一人所綻放。
沈驪珠耳邊一熱,一道低沉卻不失溫度的聲音傳來,“卿卿,生辰快樂。”
在漫天的煙火中,沈驪珠側首瞧向身邊的這個人,男人的臉在煙花的閃爍下忽明忽暗,耳邊是煙火綻放的聲音還夾雜著不遠處城內行人的歡呼聲。
她心中一顫,眼角不知為何落了淚,就在這一刻,她清晰的認識到,她果然是喜歡這個人;而也在這一刻,她又清醒的明白這便是他們彼此最近的距離了,如此便已經很好。
皇宮裡,今夜並不平靜。
“娘娘,該用藥了。”婢女將手中的湯藥遞給主子,輕聲道。
“咳咳,不必了,拿下去吧。”女子的聲音有些虛弱,顯得若有若無,神色透著難以掩飾的冷淡。
婢女臉上浮現為難的神色,張了張嘴,卻冇有多言,隻將湯藥放到了一邊。
“你說,皇上對她可是當真動了心?”女子開口道,眼中神色不明,不待身邊的人回答,輕咳兩聲,唇角微微勾起,“這樣很好,我已經等了許久了,隻有動心的人才知道什麼才叫痛不是麼,否則怎能讓他體會我這些年的痛呢。下去吧,我要歇下了。”
腳步聲遠去直至消失,傳來“吱呀”的關門聲。女子捂住嘴猛地咳嗽了幾聲,緩緩從軟椅上起身,走到點著兩盞燭火的案邊,用蓋子一一將燭火熄滅,在一片昏暗中躺到了冰冷的床榻上,闔上雙眼。